三月十八,北平。
军器监的册子,是当天呈上的。
册子是郑赐呈的。郑赐到北平,是三月十六的事。他到北平,第一件事,点军器监的账。点了一日,点出军器监的账。
陛下,郑赐说,军器监,改良火铳,造了三千杆。
皇帝把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三千杆,他说,装一个营,够吗?
郑赐说,一个营三千人,一人一杆。
三千杆火铳,皇帝把册子合上,够打鞑靼瓦剌吗?
郑赐没急着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图,搁在案上。
陛下先看这个。
图是旋风炮的图。图上画着炮的样子,炮的尺寸,炮的射程。炮身比大将军炮短了一截,炮口细,炮尾粗,底下有两条轱辘。
旋风炮。郑赐说。
什么旋风炮?
是炮。郑赐用指头点着图,比大将军炮小。大将军炮八百斤,旋风炮三百斤。三百斤,两个人能抬。抬了,装车上。
装车上,皇帝说,能跑?
能跑。郑赐说,车跑了,炮就跑了。炮跑了,就能追。追上了,就能打。
打什么?
打骑兵。
皇帝把图接过去,看了半天。图上的炮,他看得懂。但炮底下那两条轱辘,他看了又看。
他说,以前是死的。架在城墙上,架在阵地上,不动。
不动。郑赐说,所以鞑靼瓦剌的骑,绕着打。绕到炮背后,炮就废了。
现在呢?
现在炮能跑。郑赐说,骑来了,炮就退。骑追,炮就跑。追上了,回头一炮。
一炮,打几骑?
三十步,中七。郑赐说,一炮出去,三十步内,七骑倒。
皇帝没说话。他把图搁下,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三千杆火铳,他说,发给哪个边?
蓟州。郑赐说,蓟州边兵三千,一人一杆,正好一个营。
蓟州,皇帝说,蓟州的兵,够吗?
郑赐说,三千杆火铳,三千人,齐放。齐放,三十步内,鞑靼瓦剌就退了。
退了,然后呢?
守边墙。郑赐说,守住了边墙,北边就守住了。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笔,在册子上批了四个字:照准,发给。
批完了,搁下笔。
器轴,多少?
32%。
怎么算的?
新铳累计一万四千杆。郑赐说,边军九万人,九万人里,一万四千人拿新铳,占32%。
32%,够吗?
够打鞑靼瓦剌。
皇帝没接话。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旋风炮,他说,造了多少?
二十门。郑赐说。
二十门,皇帝说,装车上,够吗?
郑赐说,二十门旋风炮,装二十辆车。二十辆车,二十个人,能跑。
跑了,皇帝说,够打鞑靼瓦剌吗?
郑赐说,二十门旋风炮,二十辆车,跑了,鞑靼瓦剌的骑,就退了。
退了,然后呢?
守边墙。郑赐说,守住了边墙,北边就守住了。
皇帝没再问。他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落了。雪落在城墙上,落在街面上,落在人的肩上。
他看着那雪,看了很久。
十年,他自言自语,十年之局,南边的局,北边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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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北平校场。
皇帝到校场,是辰时。校场中央,摆着一门旋风炮。
炮是新的,炮身上没锈。炮比大将军炮小,小了一半。大将军炮八百斤,旋风炮三百斤。三百斤,两个人能抬。
炮手站在炮边,手里攥着火绳。
皇帝说。
炮手放了。
炮响了。响的时候,校场上的人,都捂了耳朵。炮身震了一下,底下的轱辘往后退了两寸。炮口冒出一团白烟,白烟散得慢,盖住了校场对面。
炮响过,校场对面,三十步外,有一面墙。墙是土墙,墙上站着三匹马。三匹马,是鞑靼的马,马身上套着鞍,没人骑。
白烟散了些,墙上的马,倒了两匹。倒了的马,倒在墙下,四条腿还蹬了两下,不动了。没倒的那匹,跑了。跑到校场外,不见了。
三十步,郑赐站在皇帝身后,中七。
三匹马,倒了两匹。皇帝说。
一匹跑了。郑赐说。
皇帝看着墙下那两匹马,没说话。
再放。他说。
炮手又放了一炮。这回,校场上的人没捂耳朵,都看着。炮响过,白烟散过,墙是空的。那匹跑掉的马,没跑回来。
再放。
第三炮。炮响过,墙还是空的。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了句真打了。
够了。皇帝说。
炮手把火绳塞回耳朵里,站到一边去了。校场上的人,都看着那面墙。墙下两匹马,四条腿还蹬着,蹬了两下,不动了。
皇帝没再看炮。他转过身,走到校场边上。校场外,是边墙。边墙外,是草原。
草原上的雪,化了。雪化了,草还没绿,但土是褐色的,褐色的土上,有几个点。点是黑的,马的形状。
他看着那草原,看了很久。
二十年,他自言自语,二十年没去边墙外了。
他转过身。
郑赐,他说,朕要去边墙外,看看草原。
郑赐愣了一下。
陛下,他说,边墙外,鞑靼瓦剌的哨骑,三天换一拨。
朕知道。皇帝说,朕是去看,不是去打仗。
那,带多少人?
五十骑。皇帝说,够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攥紧了。校场上的旋风炮,还冒着最后一缕白烟。
郑赐骑在马上,跟在后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旋风炮的白烟散了,炮身上还带着热。
他夹了夹马腹,马往前走了。边墙上的兵,看见皇帝骑马往边墙走,都站直了身子。
边墙的门,开了。马从门里走过去,草原在门外,褐色的土上,那几个点,还在。
皇帝没停,看着那草原,看了很久。
二十年,他自言自语,二十年没去边墙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