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兵部武选司值房。
信是昨夜到的,三行字。今早兵部把北边的塘报全调出来了,摊在值房里,摊了半张案。
齐泰站在案前,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他说。
值房里的主事们,没人念。他们都在看。案上那些塘报,一张比一张新,新的那几张,墨迹还没全干。
齐泰自己拿起最上面那张。
建文四年二月初三,他念,大宁口外,鞑靼部合兵南下,前锋两千骑,已过白河。
他放下这张,拿起下一张。
二月初五,瓦剌部合兵,前锋一千五百骑,过开平。
再下一张。
二月初六,大宁卫报:边墙六处烽燧,三处无人。
值房里没人说话。
齐泰把三张塘报并排摆好。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三处无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六处烽燧,三处无人。哪三处?
蓟州、永平、大宁。主事们答。
齐泰没接话。他伸手把案上另一册子拿起来,翻开。那是北边防务册,洪武三十一年造的,三年没更新过。
蓟州,他念,洪武三十一年,边兵八千。
永平,边兵六千。
大宁,边兵一万二。
他放下册子。
如今呢?
主事们又没答。
齐泰自己把数念出来了。他念得很慢,像怕念快了,数会自己变好看。
蓟州,边兵三千。永平,边兵两千。大宁,边兵四千。
值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蓟州少五千。齐泰说。
永平少四千。
大宁少八千。
他停了。停了一会儿,把笔搁在案上。
十一万石,他说,这三个卫,洪武三十一年,边粮岁支十一万石。如今,岁支不到四万。
粮也少了?
粮没少。齐泰说,粮还在。兵没了。粮在库里,兵在哪个卫都没有。
值房里又有人倒吸一口气。
齐泰转过身,看着那面墙。墙上挂着北平舆图,舆图上红圈圈着九座城,圈是去年靖难时画的。今早他进来,把那九座城的红圈,一个一个又描了一遍。描完,看着那些圈,他忽然觉得,那些圈不是圈,是洞。
陛下说十年,他说,十年之局,是往南边的局。北边的局,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空了。
值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大人,年轻的主事开口,那,怎么报?
怎么报?齐泰把笔搁在案上,把这三张塘报,并排,呈御前。
并排?
并排。齐泰说,一张鞑靼,一张瓦剌,一张烽燧无人。三张并排,御前一看,就知道北边空了。
年轻的主事说,空了,怎么办?
齐泰没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面舆图。
办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九边镇戍制。
九边镇戍制?
每边设总兵一员,巡抚一员。总兵掌兵,巡抚掌粮。武将掌兵,文官掌粮。齐泰说,武将想反,没粮。文官想反,没兵。
那,总兵和巡抚,谁听谁的?
谁也不听谁的。齐泰说,总兵听朝廷,巡抚也听朝廷。总兵和巡抚,互相看着。看着,就不反了。
年轻的主事没再问。他转身去誊抄那三张塘报。誊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大人,他说,那三张塘报,誊完之后,呈御前。呈完之后,呢?
呈完之后,齐泰说,就等陛下的旨。
齐泰说,九边镇戍制,不是兵部定的,是陛下定的。兵部只能提,不能定。
年轻的主事没再问。他继续誊抄。誊完,把三张塘报并排,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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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奉天殿。
边情当廷报了。齐泰没念塘报,只报了三组数。念完,殿上安静了一会儿。
齐泰,皇帝说,你说。
臣说三句。齐泰说。
第一句,他说,削藩削掉了国防。
殿上有人动了一下。
燕王起兵,北平九门丢了。朝廷收北平,收的是城。城里的兵,是燕王的兵,收了。可北边的兵,齐泰说,是燕王的护卫,是朵颜三卫,是大宁的边军。这些兵,要么跟着燕王跑了,要么散了,要么,被朝廷收上来,收上来之后,没地方去,也没人管。
第二句,齐泰说,北元合兵南下,不是今年才有。去年就有,前年就有。去年前年,北平还在朝廷手里,北边的兵还在,北元没敢合兵。今年,北边的兵空了,北元合兵了。
第三句,齐泰说,九边,从蓟州到永平,从永平到大宁,从大宁到开平,九座边墙,三处烽燧无人。这三处,正好是北元南下的三条路。
他停了。
陛下,齐泰说,北元不是要打下应天。北元要的是,看应天能不能顾住北边。顾不住,北元明年还来,后年还来,再来,就不是两千骑,是两万骑。
皇帝没说话。
殿上有人出列。是工部尚书郑赐。
陛下,郑赐说,臣有一言。边防空虚,不是今年才空的。是从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爷在时,就空的。太祖爷在时,北边的兵,一半在边,一半在京。太祖爷崩了,京里的兵调走了,边上的兵也调走了。调来调去,边上的兵,就没了。
郑赐,皇帝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的是太祖爷的账。皇帝说,朕要的是,朕的账。朕的账,怎么算?
郑赐没答。
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九座城。
九边,他说,从蓟州到开平,九座边墙。朕算过了。九座边墙,如今实有边兵,不到四万。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四万,皇帝说,不够。北元合兵,前锋就三千五百。四万边兵,分在九座城,一座城四千。四千对三千五百,看着够。可四千边兵,一半是新募的,一半是旧军户。新募的没打过仗,旧军户打不动了。
那怎么办?有人问。
办一件事。皇帝说。
他走到御案前,把一张纸拿起来。纸上两个字:镇戍。
九边镇戍制,皇帝说,每边设总兵一员,巡抚一员。总兵掌兵,巡抚掌粮。总兵是武将,巡抚是文官。武将掌兵,文官掌粮。武将想反,没粮。文官想反,没兵。
殿上又嗡了一声。
齐泰。
臣在。
九边总兵,你挑。巡抚,户部挑。皇帝说,十日之内,把九边镇戍制的册子,呈上来。
臣,领旨。
皇帝转身上御阶。走到御阶中间,又停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北元的信。皇帝说,昨夜那三行字,不是北元写的。是朝廷的塘报写的。可北元那边,今年冬天,往朝廷递过一道书。书里说了一句话。
殿上安静下来。
那句话,皇帝说,是:燕王还在,朝廷不敢北顾。
他转身上去了。
殿上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