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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奉天殿。

十年之局四个字,是从昨夜起压在满朝心口的。

城楼上一句话,八百里加递不到,人却带到了。齐泰当廷复述了那句还有十年,没说是哪一天说的,只说陛下的意思,是十年。满殿的视线在御座上停了一停,又都挪开了。挪开,比盯着更让人心里发沉。

齐泰是兵部尚书,他开口,就是兵部的话。

臣领旨。十年,从今日起算。他手里多了一册子,但有一件,须得先办干净。

办什么?

办名单。

齐泰把那册子举起来。册子是新的,封皮上四个字:通燕名录。他翻开,不给人看。

靖难三年,北平城里,燕邸里,驿路两端,替燕王递过话、写过字、开过门、递过刀的人。他念得很慢,察事司核了三年,核出二百一十四人。

殿上有人吸了口气。

二百一十四。这个数字一出口,殿上那根绷紧的弦,嗡了一声。

杀吗?有人问。

齐泰没答。他把册子合上,放在御案前,退后半步,看皇帝。

皇帝没动。御案上那册子红漆封皮,压在玉镇纸底下。皇帝的手搭在案沿,搭了很久。

皇帝说。

齐泰一怔。

把二百一十四个名字,皇帝说,念给满朝听。

齐泰的眉毛动了一下。他重新翻开册子。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上就有椅子腿挪动的声音。第二个,第三个,念到第十个,挪椅子的不止一个人了。念到第五十个,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念到第一百,齐泰停了。他抬起头。

陛下,他说,念完了。

没完。皇帝说,念的是人名。朕要的是,哪十七个。

殿上安静下来。

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他走到御案前,把那册子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抽出一张单子。单子上十七个名字,朱笔圈过。

这十七个人,皇帝把单子举起来,递过真名字的。

殿上没人懂。

其余的,皇帝说,递过假名字,替人受过,自己也不知道递的是什么的,记档,免罪。

真名字,齐泰问,什么算真名字?

张昺的,卢振的,葛诚的。皇帝说,凡递过这三个人名字的,十七个。

殿上又嗡了一声。

张昺死了,卢振死了,葛诚还活着,活着在北平,替朝廷守着北平。这三个名字,是靖难三年来最重的三个名字。递过这三个名字的,不是递刀,是递命。

茹瑺出列。

陛下,他说,臣有一言。

十七人,杀之可也。茹瑺说,但杀了,剩下的二百人,往后递刀,更狠。

为什么?

因为剩下的二百人,茹瑺说,都看着这十七个人。十七个人死了,他们知道递刀的下场。可也正因为十七个人死了,他们知道陛下只杀递真名字的。往后递刀,递假名字,递别人的名字。

皇帝看了他一眼。

茹瑺,皇帝说,你今日的话,朕记下了。

茹瑺的眉毛动了一下。

记下了,皇帝说,是好,是坏,你猜猜看。

茹瑺没猜。他退回去,站定,站得比方才更直。

殿上又有人出列。是都察院的,老御史,就是那个兵日减的。

陛下,他说,臣请陛下,把这十七个名字,明发天下。

为什么?

杀而不明,老御史说,天下人不知道陛下杀的是谁,为什么杀。杀而不明,陛下杀十七人,天下人传的是杀二百人。杀二百人,燕王的旧部,就多了二百个由头。

皇帝点头。

明发。他说,十七人,名字、罪行、证据,一并明发。

他转身上御阶。走到御阶中间,停了。

齐泰。

臣在。

十年之局,皇帝说,从今日起算。名单是头一件事。第二件,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上,北边的信。

齐泰的眉毛动了一下。

北边的信,皇帝说,昨夜到的。

殿上又嗡了一声。这一嗡,和方才不一样。方才嗡的是名单,这一嗡,嗡的是北边。

二月初四午后,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前,案上摊着那册通燕名录。册子翻到第十七页,十七个名字,朱笔圈过。他看着那十七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主事的名字,在第十七页的第三行。

他想起陈主事。陈主事是他洪武三十一年招的,招进兵部车驾司,管发勘合。三年前靖难起,陈主事递过一道假勘合,假勘合上写的是张昺的名字。张昺的名字,递到了北平。

陈主事没有死。陈主事如今还在兵部车驾司当值。

皇帝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交相辉映的灯,把宫墙上的雪照得发白。

他看着那雪,看了很久。

十年,他自言自语,十年之局,头一件事,是名单。

他转身上寝殿。走到门口,又停了。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头一件事,是名单。第二件,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北边的信。

二月初四傍晚,兵部车驾司。

陈主事在值房里对账。账是勘合的账,发出去的,收回来的,对不上。他对了一年,对不上。今儿对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察事司的,沈拓。

陈主事的笔停了。

沈大人,他说,请坐。

沈拓没坐。他站在门边,看着陈主事。

陈主事,他说,今日奉天殿,念了二百一十四个名字。

陈主事的眉毛动了一下。

念完了。沈拓说,念到第一百,停了。停了之后,抽出一张单子,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名字,陈主事说,臣听见了。

听见了,沈拓说,那陈主事知道,十七个名字里,有没有陈主事的?

陈主事没答。他手里的笔,搁在账上,搁了很久。

知道。沈拓说,

那沈大人,陈主事说,来做什么?

来问一句。沈拓说,陈主事,那道假勘合,递的时候,你知道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陈主事没答。

不知道。沈拓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那道勘合,是北平递来的,要你发。你发了。你发的时候,不知道上面写的是张昺的名字。

那沈大人,陈主事说,来做什么?

来送一句话。沈拓说,十七个人,递过真名字的。陈主事,你不是十七个人里的。你是递过假名字的,一百零六个人里的。

陈主事的笔,从账上滑下去了。

记档,免罪。沈拓说,这是陛下的话。

沈拓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

陈主事,他说,往后,勘合上写谁的名字,你认得了。

认得了,陈主事说,不发了。

沈拓走了。值房里,陈主事坐在案前,看着那支滑下去的笔,看了很久。

他把笔捡起来,搁在笔架上。然后他重新翻开账,继续对。对到一半,他停了。

他想起三年前,北平递来那道勘合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看清上面的名字,就发了。发完之后,他问了一句上面写的是谁,答他的说一位大人。

一位大人。他自言自语。

张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