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格兰杰觉得自己做过最勇敢的决定,发生在圣诞节前的一个深夜。
那晚的霍格沃茨格外安静,四月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壁灯里的火焰微微晃动。
她本来应该在公共休息室整理那份关于家养小精灵权益的笔记,但她没有。
她在一间空教室的窗台前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垂在肩头的棕色卷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中世纪魔法史》的硬壳书脊,指节泛白,却不敢松开。
因为她怕一松开,她就再也鼓不起勇气了。
“我该怎么开口。”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问题缠绕了她整整一周,像一颗嵌进掌心的碎玻璃,拔不掉也抹不去。
圣诞舞会就要到了,勇士需要跳开场舞。
而哈莉·波特,那个让整个学校都在仰望、让所有人都想邀请的女孩——还没有答应任何人。
赫敏知道为什么。
但她不敢确定。她太害怕猜错了。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利落,带着一种她闭上眼都听得出来的节奏。
赫敏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捕鼠夹夹住的兔子,本能地想往书架后面躲,却发现双腿已经钉在了原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哈莉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条烟青色的裙子,红发在月光下像一捧被点燃的丝缎,绿眼睛里映着窗外那轮满月。
她看到赫敏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弯起嘴角,笑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赫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又想起了那一天。
几天前,赛德里克·迪戈里在走廊里拦住了哈莉。
那是中午,阳光正好,赫奇帕奇的级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校袍,手里握着一封信。
带着那个全校女生都熟悉的温和笑容,大大方方地开口:“哈莉,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空气凝固了。
赫敏当时正抱着一摞书经过走廊,怀里抱着《魔法史》和《阿尼马格斯发展史》,脚步匆忙得像要去赴一场考试。
她听到那句邀请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开。
又为什么要躲在角落,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假装在翻那本《魔法史》,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以为哈莉会答应的。她真心这么想。
赛德里克·迪戈里是个好人,长得好看,为人温和,成绩优秀,是整个霍格沃茨公认的、最配得上哈莉的人。
他在迷宫那场比赛里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勇气和正直,未来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巫师。
赫敏想,如果哈莉答应了,那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她在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听到哈莉轻声说“对不起”,那是拒绝的声音。
赫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忐忑突然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的放松。
她又庆幸了。她为什么庆幸呢?她说不清。
但她也记得那天回宿舍的路上,她的脚步变得格外轻快,像脚底踩着一团。
她甚至哼了几句歌,意识到之后又立刻闭嘴,狠狠用书脊敲了一下自己的头。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用被子把脸埋住,闷闷地问自己。
“赫敏·格兰杰,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让哈莉幸福,想让哈莉拥有全世界最好的选择和最灿烂的笑容。
但她又自私地、默默地、偷偷地希望,那个“最好的选择”……是她。
她不配这么想,她知道。
可是她管不住。
因为哈莉·波特实在太耀眼了。
赫敏第一次见到哈莉,是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她的父亲在客厅里喝茶,母亲从邮筒里拿回一份报纸,封面上的照片让赫敏好奇地凑了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十一岁,红发像火烧云一样灿烂,绿眼睛在闪光灯下亮得惊人。
照片下面的标题是:“伦敦女王大学医学系今年最年轻录取者——哈莉·波特。”
十一岁的哈莉·波特站在录取通知书前,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连衣裙,嘴角带着一点腼腆却骄傲的笑意。
那张照片被印在报纸的角落,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她的成绩和背景。
她是这所顶尖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录取学生,她是一个孤儿,她还有一个很棒的养母和养父。
赫敏记得自己用食指指着那张报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对正在洗碗的妈妈说:“她好厉害。我要像她一样。”
她妈妈笑着问:“像她一样被大学录取吗?”
“像她一样被所有人知道。”赫敏说,“像我这样的小女孩,也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她当时说的是“像她”。她没意识到,这个“像”字,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成“和”。
后来,她在对角巷第一次见到了哈莉本人。
那一天,对角巷挤满了买课本的孩子。
赫敏正被麦格教授带着采购,突然发现麦格教授加快了脚步。
她跟上去,就看到那个从报纸上走下来的人。
红发,绿眼睛,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坐在海格旁边吃着雪糕,看起来非常可爱。
她像一个寻常的小女孩一样朝哈莉伸出手,说:“我叫赫敏·格兰杰。我们能做朋友吗?”
那是一块石头丢进平静湖面、激起千万层涟漪的一刻。
那一刻,她把“朋友”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但那之后的一年,两年,三年……那些一起上课、一起熬夜、一起在海格的小屋里吃蛋糕的日子里。
“朋友”这个词慢慢变了质。
她开始注意哈莉的头发。开始注意哈莉眨眼时睫毛颤动的方式,开始习惯在图书馆里从书页边缘偷看哈莉的侧脸。
她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变得模糊了。
赫敏·格兰杰是个格外清醒的人。
她知道自己是个麻瓜出身的女巫,知道自己在魔法世界并没有太多的背景和优势。
也知道那张在报纸上闪光的脸庞,属于一个被整个魔法界都注视着的女孩。
可是她的世界,真的走不进去其他人了。
哈莉点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牛奶往她这边推,哈莉在走廊里遇见她会主动绕过来站到她身边。
哈莉在图书馆困了会靠着她肩膀打盹,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她没法假装这些只是巧合。也没法假装自己不动心。
所以她觉得自己做的最勇敢的决定,是在那个月光下的空教室里。
哈莉问她:“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舞会?”
然后哈莉又说:“那我就去答应赛德里克了。”
那个瞬间,赫敏的理智像被狂风掀翻的帐篷,碎片四散在月光里。
她知道哈莉是故意的。她几乎能肯定哈莉是故意的。
但她还是伸手了。
她抓住哈莉的手腕,用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失态地把她拽了回来。
然后她就吻了上去。
那是她的第一个吻。她的嘴唇撞在哈莉的嘴唇上。
好笨,甚至牙齿都磕到了,又重又笨的。
她当时心脏跳得快炸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我不能失去她。”
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是那个主动的人。
她吻完之后退开一点,看到月光落在哈莉的侧脸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光。
唇边还带着一点点被她撞到的微红。
哈莉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像一瓣花在月色里绽开。
“不,”赫敏说,声音带着颤抖,“不要答应赛德里克。不要答应任何人。”
她没问哈莉愿不愿意。
但她知道答案。因为哈莉笑着对她说了那几个字。
“那我要答应谁?”
然后,哈莉又吻了上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赫敏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娃娃,轻飘飘地飘到了床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现枕头上残存着哈莉沐浴露的百合花香,又立刻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瞪着眼睛傻笑。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也许是一整个晚上。
因为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的脸还带着那个笑。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有一点当晚的温热和柔软。
赫敏·格兰杰,那个追着妈妈说“我要像她”的小女孩,终于在十四岁这一年,吻到了她的全世界。
她曾经想成为哈莉那样的人,后来她只想站在哈莉身边,再后来,她只想一直站在哈莉身边。
世界那么大,她走过对角巷、走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走过禁林边上的小径。
走过被月光照亮的空教室,她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
但她的世界,从那张报纸、那个伸出手的瞬间起,就再也走不进去另一个人了。
她看了哈莉一眼。
那一眼里,是她全部的勇敢和全部的贪心,是她全部的庆幸和全部的忐忑。
是她十一岁那颗种子长成的参天大树,根深深扎进心田,枝繁叶茂,再也无法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