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吉又扫了一眼全场,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支持者。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最终落在哈莉身上,声音重新找回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
“就算摄魂怪是真的——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哈莉·波特违规使用魔法一案。”
他又敲了敲手里的锤子,像是在催促所有人回到正轨。
回到那个他精心准备的、关于“一个不守规矩的未成年巫师”的叙事框架里。
“当然是这样。”邓布利多说,声音温和而清晰。
“但法律也明确规定了例外情况——当巫师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胁时,紧急避险是合法的。”
“我们很清楚第七条的内容!”福吉怒吼道,声音在审判室里炸开,震得哈莉耳朵发麻。
“我连她在霍格沃茨对傲罗出手的事情都还没追究呢!那次在霍格莫德站台……”
“魔法部没有权力开除霍格沃茨的学生,康奈利。”邓布利多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谁都听得出,那温和下面已经少了几分耐心。
“我认可你确保法律得到维护的职责。但就像你说的——你得先证明波特小姐提供的记忆是虚假的。”
福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法律是可以修改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意。
“当然是这样。”邓布利多微微欠了欠身,动作礼貌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我被请出威森加摩只有几个星期。”
“现在连一个未成年使用魔法的事情,都要动用真正的刑事法庭了。”
话一说完,哈莉就看到有几个巫师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有人低下头,有人用手指摩挲着座椅的扶手。
福吉的脸被呛得胀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额头,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皮肤下烧。
只有那个癞蛤蟆脸的女巫面色如常。她坐在福吉右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邓布利多,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那目光让哈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据我所知,”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仿佛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波特小姐已经为自己的行为做了充分辩护。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你们的裁决。”
他转向哈莉,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双蓝眼睛在审判室暗淡的灯光下明亮得像两盏灯。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重新坐回了位子,不再开口。
福吉狠狠地瞪着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邓布利多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审判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福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威森加摩成员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最终,还是伯恩斯女士下了论调。
她站起身,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清晰:“赞成指控不成立的,请举手。”
哈莉粗略地扫了扫。起码超过半数——那些紫红色的袖子在审判室暗淡的光线中像一片翻涌的云。
有人举得很高,有人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但数量足够她看清结果。
伯恩斯女士继续说:“赞成罪行成立的,请举手。”
只有两个。
福吉和他旁边那个癞蛤蟆脸的女巫。
福吉的右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撑着,迟迟没有放下。
他左右看看大家,喉咙里似乎被一大块东西卡住了,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吞咽的声响。
他的脸色从紫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病态的蜡黄。
“很好,很好……”他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异样了,沙哑而颤抖,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绳子。
“指控……不成立。”
“太好了。”邓布利多欢快地说,迅速站了起来,抽出魔杖,将那张舒适的扶手椅变没了。
结果一出,威森加摩的成员们纷纷离场。
他们站起身,整理着长袍,三三两两地走向门口,低语声在通道里汇成一条细小的河流。
没多少人在意哈莉——他们更在意的是邓布利多那句“被请出威森加摩只有几个星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及魔法部与霍格沃茨之间那条正在变窄的缝隙。
只有一个例外。
那个癞蛤蟆脸的女巫。她刚才一直看着邓布利多,现在换成了哈莉。
她的目光黏在哈莉身上,从头顶的发簪到裙摆的褶皱,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在给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做全身检查。
哈莉被看得有点发毛,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邓布利多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乌姆里奇的视线。
他站在哈莉和那道目光之间,像一堵温和而坚定的墙。他随手布置了一道隔音咒。
那层透明的屏障在他们周围轻轻闪了一下,然后隐没在空气中。
小绿在此时重新变回卡牌,稳稳地落回哈莉手上。
牌面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板。
邓布利多低头看着那张卡,笑了笑。
“很不错的魔法,”他说,“看来你这个暑假过得不错。”
哈莉把卡牌放回口袋,感受着它贴着手心传来的余温。“当然不错——如果不算我被某人用门钥匙丢回来的话。”
邓布利多也不反驳,但眼里的赞赏更胜。
他看着哈莉,像是在看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光泽。
“看来,你们两个相处得不错。也算是没有浪费你师父的安排。”
哈莉想起回来之前格林德沃那短得贴着头皮的头发,以及那件袖口参差不齐的短袖——那个画面让她表情一下子有些尴尬。
“应该……算不错吧。”
邓布利多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好了,我得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推开审判室的侧门,紫色的长袍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房间终于只剩哈莉一个人。
她坐在那把没有铁链的椅子上,白裙平整,发簪上的荷花吊坠在头顶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审判室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只退潮后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远处,那些紫红色长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哈莉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座位。
然后,她抬起双手,十指舒展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她的手指开始在空中跳跃——像是钢琴家在演奏一首看不见的曲子,动作流畅。
指尖划过空气时,有细碎的金红色光芒滴落下来,像融化的琥珀。
一滴一滴,落在审判室冰冷的地板上。
那些光芒无声地融入石板的缝隙,渗透进去,消失不见。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察觉的痕迹。
她做完了这一切,轻轻收拢手指,像是合上了一本书。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整理了一下发簪,朝门口走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审判室重新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