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到女贞路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他不敢进城。
阿兹卡班有史以来第一个越狱者——这个消息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英国魔法界。
福吉会暴跳如雷,会派摄魂怪去每一个路口巡逻,会在每一份报纸上印上他的脸。
所以他只能是一只狗。
一只黑色的、瘦得皮包骨的、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狗。
英国的街道对流浪狗并不友善。
所以他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人,而是其他狗。
围追,撕咬;旧伤再添新伤,但饥饿比他想象的更难忍受。
离开阿兹卡班后,他的身体开始苏醒。
胃像一只被拧紧的毛巾,一抽一抽地疼。
他翻了一个垃圾桶。
半块发霉的三明治、一个啃过的苹果核、和几根被扔掉的炸鱼薯条。
鱼已经凉了,面皮软塌塌的,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番茄酱。
他全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蹲在垃圾桶旁边,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那只爪子上的毛已经被油污和泥土糊成了一缕一缕的,舔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他忽然想起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他们四个在厨房里偷东西吃的经历。
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几乎想不起来,“快乐”是什么味道。
那场暴雨来的很突然。
走到女贞路四号的那一晚,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意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时候。
他看到了她。
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即使在雨幕中,那双眼睛也亮得像两颗星星。
明媚。似火。
那一瞬间,小天狼星觉得他好像看到了莉莉·伊万思,是那个在婚礼上笑着的那个莉莉。
他的眼眶又湿了。
这一次,他不确定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她过得很好。
她有一个家,穿着干净的睡衣,头发虽然湿了但看起来健康有光泽。
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他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世界在他眼前慢慢变暗,雨声越来越远,像是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回荡。
他的身体在往下倒,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控制倒下的方向。
他想:就这样吧。
挺好的。
死亡,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眼前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像清晨的第一缕光一样的白。
墙壁上没有窗户,但光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均匀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阴影。没有角落。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也不可怕。
小天狼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穿着一件没见过的灰色衬衫,像一个正常的,没有被阿兹卡班毁掉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
他走过了长长的白色走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
然后他看到了画面。
像有人在空中拉开了一面巨大的幕布,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上面。
第一个画面:格里莫广场12号。
那是他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他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腿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
桌子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家族纹章的书。
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布莱克家族的历史……”她说,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小天狼星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比他小的男孩,黑发,灰眼睛,看起来怯生生的。
雷古勒斯。
小天狼星看着那个画面,心脏揪了一下。
第二个画面:还是格里莫广场12号。但时间往后推了几年。
挂毯上,一个名字开始燃烧。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的余光看到,雷古勒斯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嘴唇在发抖。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恐惧。
是害怕被留下的恐惧。
第三个画面:霍格沃茨。
四个人站在黑湖旁边。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色,四个人影被拉得很长,像四根并排的电线杆。
“再来一次!”詹姆大喊,“麦格教授说这张要贴在公共休息室里!”
“你确定她说的不是‘不要再来了’吗?”卢平笑着说。
“都一样!”詹姆把飞贼塞进口袋,搂紧了小天狼星的肩膀,“大脚板,笑一个。你那张脸像刚吃了苍蝇。”
“你才像吃了苍蝇。”小天狼星说,但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画面定格了。
第四个画面:麦格教授的办公室。
四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像四棵被风吹弯的树。麦格教授正在训斥他们。
那天的关禁闭,他们被罚清理奖杯室。整整四个小时,用没有魔法的抹布,擦那些积了几十年灰的奖杯。
詹姆擦着擦着,突然说:“她说得对。”
“谁?”小天狼星问。
“麦格。”
小天狼星翻了个白眼。
“她说我们不该欺负同学。”詹姆顿了顿,“莉莉……莉莉也说我是个自大的蠢货。”
“她每天都说。”小天狼星说。
“所以我决定改。”
小天狼星停下擦奖杯的手,看着詹姆。壁炉的火光映在詹姆脸上,让他那双黑色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认真。
“你确定?”小天狼星问。
“不确定。”詹姆说,“但我试试。”
卢平在旁边安静地擦着奖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彼得从奖杯柜的最高层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脏抹布。
“你们谁有魔杖?我够不到最里面。”
小天狼星看着这些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放到一团温暖的棉花里。说不清是痒还是痛,但眼眶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