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庞弗雷女士宣布哈莉“勉强可以出院”,前提是“接下来一周不许剧烈运动,不许参加魁地奇训练,不许熬夜”。
哈莉一一应下,换好衣服,将那条红围巾仔细围好,走出了医疗翼的大门。
她没有回格兰芬多塔楼。
她穿过清晨空荡的走廊,踩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走向城堡另一侧,走上了通往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办公室的楼梯。
她知道卢平教授能解决她现在最大的困境;不是布莱克,不是斯内普,不是那只黑色的狗。
是她自己。
是她面对摄魂怪时,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脆弱。
如果她连自己内心的恐惧都无法面对,又如何去应对那个虎视眈眈的逃犯?
她需要学会对抗它们的方法。
咚。咚。咚。
“请进。”门里传来那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
哈莉推开门。
卢平教授的办公室比她想得更简朴,没有斯内普那些阴森的标本罐,没有洛哈特庸俗的自恋装饰。
一张旧书桌,一把磨损的扶手椅,几架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
窗户开着一条缝,雨后清冽的空气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羽毛笔。
卢平教授正站在靠窗的小茶桌旁,手里晃着一个廉价的白色茶罐。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脸色比开学时更差,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哈莉的瞬间,依然亮起了温和的光。
“哈莉?”他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晃了晃手里的茶罐,语气轻松。
“介意喝杯茶吗?虽然只有茶包,没什么高级货。”
哈莉点了点头。
片刻后,小茶桌上多了两杯热气袅袅的红茶。
茶包是超市最常见的那种廉价货,杯子是霍格沃茨教工食堂的统一配给,但哈莉捧着它,手心传来真实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向卢平教授,目光平静而坚定。
“教授,”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我想学习对抗摄魂怪的方法。”
卢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它们对我的影响太严重了。”哈莉继续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每次遇到它们,我就会……失去控制。我不能一直这样。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您在开学的火车上,成功驱逐过它们。我想,您是唯一能教我这个的人。”
卢平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神情变得认真而柔和。
“在那之前,哈莉,”他轻声说,“我想你得先明白一件事,你并不软弱。”
哈莉垂下眼睛,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你只是……经历了太多不应该由孩子承受的痛苦。”卢平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落进她心里。
“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我明白的。”哈莉抬起眼,捧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廉价红茶的味道有些涩,但很暖。
“老实说,我并不恨它们。”
卢平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沉重,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相反,我得感谢它们。”哈莉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通的结论。
“它们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十三年前那个夜晚的事情。”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得澄澈的天空,“很痛苦。但又很温暖。”
卢平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三岁女孩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的透彻。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个红发绿眼的女孩,在所有人都用恐惧和偏见看待他时,坦然地对他伸出手。
“……你知道吗,哈莉。”
卢平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在火车上遇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
哈莉抬起眼睛,绿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是通过那道伤疤。”卢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带着怀念的笑意,“是你的眼睛。”
他陷入回忆,眼神有些空茫,却又格外明亮。
“那时候,我因为一些原因……遭人排挤,被孤立。大多数人看到我,只看到我的‘问题’。只有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莉莉。”
哈莉的指尖轻轻收紧了。
“她善良,勇敢。”卢平缓缓说,“总是能发现别人都发现不了的优点。她看到了我,不是我的‘狼人’,而是我这个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将茶的热气都吹散了。
“而你的父亲,詹姆……”卢平看向哈莉,嘴角弯起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怀念的笑。
“老实说,在某些方面,他挺混蛋的。”
哈莉愣了一下。
“不止他,我们几个都是,”卢平坦率地承认。
“年轻,自负,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们转。欺负同学,违反校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他摇了摇头,“他不是圣人。从来都不是。”
他重新看向哈莉,眼神变得柔软而明亮。
“但在追求你妈妈的那段时间,他变了。他开始努力成为更好的人。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想让莉莉看到的那个詹姆,配得上她的注视。”
卢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极具天赋,同时也无比勇敢、忠诚。他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可以为了正确的事情押上一切。他……”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搜寻最精准的词汇,“他是一个,让人愿意追随的人。”
哈莉安静地听着,茶杯的热气在她眼前氤氲成一片温柔的白雾。
卢平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欣慰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
“现在,你出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作为他们的女儿。”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空气里:
“你集合了他们两个人的优点,甚至还要更加优秀。你的冷静,你的坚韧,你为朋友挺身而出的勇气。”
“你在魔药课上维护赫敏的事,我听说了。还有你的小店。青鸾膳坊。就连我这个深居简出的老家伙,也时常能听到关于它的好评。”
哈莉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松动。
然后,她笑了。
是一个从心底绽放出来的笑容,带着释然,带着骄傲,也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泪光。
“我喜欢这个说法。”她说,声音有些轻颤, “不是救世主,不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女孩’。”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
“只是作为詹姆和莉莉的女儿。”
“我很庆幸。”
卢平看着她,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搁置多年的、重要的事。
“不过教学要等到圣诞节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坦白讲,我现在病的很不是时候。满月快到了,我得给自己放几天假,避免吓到学生。”
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在讨论一场普通的感冒。但哈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想起斯内普在课堂上那含糊其辞的“身体不适”,想起罗恩惊叫出“狼人”时满教室的窃窃私语。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圣诞节后。”
她站起身,将最后一口温热的红茶喝完,把茶杯轻轻放回茶碟。
“谢谢您,教授。”
卢平朝她点了点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一种安静的、不需要言说的支持。
哈莉走向门口。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卢平教授洗得发白的袍子上。
落在他桌上摊开的、批改了一半的学生论文上,落在两杯已经空了的、廉价的白色茶杯上。
光很淡,但很暖。
她拉开门,走进了十二月清冽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