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很冷,常年不见阳光,那些玻璃瓶里的标本也从不说话,这是他选择的生活,黑暗、安静、没有人打扰。
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他也没有再点.
就那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魔药典籍,可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桌角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上.
里面是一朵干枯的百合花,花瓣薄得像纸,颜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是他从莉莉的葬礼上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墓地的.
只记得那天下着雨,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袍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悲伤.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没有人邀请他,也没有人赶他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住那个再也不会对他笑的人。
后来他捡起了一朵被雨水打落的花,他就那么捧着碎花瓣回了霍格沃茨.
一片一片地拼,施了保存咒,放在书桌上,每天看,每天看,看到花瓣上的蓝色褪成灰色,看到灰色变成白色.
看到那个名字从报纸的头条消失,看到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大难不死的女孩”会成为一个传奇。
开学晚宴那天,斯内普坐在教师席上,面前摆着和往年一样的银质餐盘,和往年一样什么都没吃。
直到一个名字穿过整个礼堂,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哈莉·波特。”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比他想的小,也比他想的好看。
那头红发在烛光下像是流动的铜水,被一条深红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疤。
像她母亲,却又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让他恨了整整七年的人。
斯内普看见了她的眼睛,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下来。
是那种他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的绿,莉莉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确实是陌生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她而言,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坐在教师席上的、脸色蜡黄的、油腻头发的魔药课教授。
斯内普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格兰芬多,一个普通的、身上流着詹姆·波特血液的女孩。
他甚至想好了第一堂魔药课要说的话,让她出丑,让所有人知道,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名字而得到优待。
他准备好了,他甚至为此演练了好几遍。
在空无一人的地窖里,对着那些不说话的药水瓶,一遍又一遍地念出那些刻薄的字句。
可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真的站在讲台上,真的念出“哈莉·波特”这个名字时。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把十一年前所有的画面都照了回来。
他看见莉莉站在他面前,头发也是那样红,眼睛也是那样绿,穿着麻瓜的衣服。
他看见莉莉坐在火车上,把车窗打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笑着说他是个怪胎,可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欢喜。
他看见莉莉在城堡的走廊里跑过,校袍被风鼓起,像一面旗,她回头朝他喊“快一点,西弗勒斯,要迟到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见莉莉站在湖边,眼泪从那双绿眼睛里掉下来,她说他选了那些要伤害她朋友的人,说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说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见莉莉倒在戈德里克山谷,红发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
而现在,那双眼睛又睁开了,正看着他,等待着他念出下一个名字。
然后他问出准备好的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难,每一个都超出了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掌握的范围。
他知道赫敏·格兰杰举着手,他知道那个女孩知道所有的答案,可他只看着哈莉·波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和莉莉一模一样的眼睛。
等着她露出慌乱、无措、或者任何一种能让他觉得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孩的表情。
她没有,一字不差地回答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说他在刁难。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他最痛的地方,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就是在刁难,他就是在针对,他就是一个被仇恨和愧疚扭曲了心的、不合格的教授。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来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可当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他说不出一个字。
她站在那里,像极了那个在斯莱特林的休息室门口对他说“你选了那些人”的莉莉,像极了那个宁愿死也不愿意背叛朋友的莉莉。
而他呢,他选了那些人,他背叛了莉莉的信任,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赎罪。
可当面对莉莉的女儿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依然是伤害她,依然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和她的父亲一样不值得被优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波特小姐说得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格兰芬多加二十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斯莱特林扣三十分。
他看见所有斯莱特林的学生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看着他。
可哈莉没有看他,她低头翻着课本,红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下课的时候,她从他身边走过,依旧没有看他一眼,他攥紧了手里的魔杖,指节又开始发白。
那天晚上他回到地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朵干枯的百合花上。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朵花,花瓣没有碎,保存咒施得很好。
好到他能看见花瓣上每一条细细的纹路,好到他能想起这朵花曾经是蓝色的,好到他能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曾经是绿色的。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后来的日子里,斯内普发现自己无法不去注意她,就像心脏跳动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无法停止。
他注意到她的变形术极好,麦格在教员休息室里不止一次提到“波特小姐的天赋。”
说她的银针上有百合花的纹路,说她的控制力惊人,这让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来。
麦格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继续说着那个女孩是如何在变出针的瞬间想起了她的母亲,百合花是如何自然地出现在针身上。
他放下茶杯,起身离开了休息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她在变魔法的时候想起了莉莉,那个他用了十一年都不敢想的人,她就这样轻易地,带着爱意地想起来。
他也注意到哈莉很少笑,她大多数时候是平静的,她真正的笑他只见过一次。
那是在飞行课上,她骑着扫帚从天上降落的时候,风把她的红发吹得满天飞,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的光彩,像是在那一刻她才真正变成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
他站在城堡的窗户后面,看着她在草地上被朋友们围住,赫敏拉着她的手,罗恩拍着她的肩膀,她终于笑了。
是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哈莉,是活着的、笑着的、被朋友们爱着的哈莉·波特。
他的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在嫉妒!
他嫉妒那些可以站在她身边、被她信任、被她保护、被她用那双绿眼睛温暖地看着的人。
他嫉妒赫敏·格兰杰,可以出现在哈莉旁边。
他嫉妒罗恩·韦斯莱,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他可以坐在哈莉对面,和她下那些吵闹的巫师棋。
他嫉妒所有的人,因为他们看到的哈莉·波特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而他看到的,永远是一双和莉莉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天深夜,斯内普又去了天文塔。
每当那些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就会来这里,站在最高的地方,让风吹干他脸上那些他不愿意承认是泪水的湿痕。
夜空很晴朗,星星多得像是要把整个天幕撑破,他仰起头,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想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他曾跑去找那个他以为能拯救一切的人,可他还是晚了。他永远都晚了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他转过身,看见哈莉·波特正站在天文塔的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袍。
红发披散着,手里捏着一张卡牌,上面有什么图案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显然用了某种隐身的手段,可她此刻是显形的,就那么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误入禁林的鹿。
“波特。”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教授。”她回应,声音很轻,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
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红发吹到了脸上,久到他的黑袍被露水打湿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更加深邃的绿眼睛,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他藏在心里十一年的问题。
可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如果莉莉知道他会这样对待她的女儿,会用那双绿眼睛怎样失望地看着他。
“你不该来这里,”他终于说,“夜游违反校规。”
她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以为她会说什么,说他是糟糕的教授,说他活该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说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可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晚安,教授。”她说,然后消失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天文塔下的城堡灯火点点,像一座永远不眠的迷宫。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
他不觉得疼,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就像他习惯了地窖的阴冷,习惯了每天看着那朵干枯的百合花……
他习惯了这一切,就像习惯了呼吸,习惯了心跳,习惯了活着。
那天晚上,斯内普回到地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面镜子,很小,边缘已经有些锈蚀的镜子。
是莉莉在一年级的时候送给他的,说是圣诞节礼物,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可他还留着,留着这面照不出任何魔法、只能照出人脸的普通镜子。
他把镜子举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莉莉说他其实可以变得更好,说他只是选错了路,说她相信他。
他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该承担的。
他把镜子放回去,手在发抖。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声很大,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倾倒一整条河。
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
晚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