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次发现厄里斯魔镜那晚的剧烈情感冲击后,哈莉并未停止前往那间废弃教室。
相反,她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去,仿佛那面镜子具有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可她保持着清醒,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镜中的影像并非真实,只是幻影,是内心最深渴望的投射。
但理智的认知,丝毫无法减弱那份渴望本身。
她甚至开始为此精心准备。不再是穿着睡裙匆匆跑去,而是在晚餐后回到宿舍,打开行李箱,换上一条又一条不同的裙子。
佩妮姨妈为她准备的冬装款式丰富:墨绿丝绒的典雅,海军蓝针织的简洁,浅灰格纹的呢裙带着书卷气,暗红色的羊毛连衣裙鲜艳如冬日浆果……
她一天能换上好几套,在镜子前仔细整理好头发和衣领,然后披上隐形衣,悄然前往五楼。
“算是私心吧,”哈莉在心里默默想着,指尖抚平裙摆上最后一丝褶皱。
她希望镜中的爸爸妈妈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看到她被照顾得很好,看到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看到她……
正在努力地、好好地长大。即使他们无法开口说话,即使那只是镜光倒影,她依然想和他们分享。
于是,寂静的月光教室里,常常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红发绿眸的女孩,穿着各式各样的漂亮冬裙。
静静地坐在镜子前的地板上,对着镜中那对微笑注视她的夫妇,低声诉说着。
她分享自己最近的“楼梯训练”心得,抱怨某个移动楼梯今天特别调皮;
讲述她在图书馆关于尼可·勒梅毫无进展的搜寻,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挫败和不服输;
提起魔咒课上弗立维教授对她精准控制的赞赏,变形课上麦格教授看到她完美作品时眼中闪过的骄傲;
甚至说到罗恩的巫师棋又吵赢了全宿舍,赫敏研究快要走火入魔……
她说起隐麟堂,说起陈师父的教导,说起达力表哥送的新运动服,说起佩妮姨妈无微不至的关爱和那些藏在衣物细节里的叮咛。
她仿佛要把过去十一年的空缺,以及这几个月在霍格沃茨的点点滴滴,都一点一点地讲给镜中的父母听。
有时说着说着,她会笑起来,绿眼睛弯成月牙;有时又会感到鼻酸,但她会用力眨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她只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过得很好,很坚强。
然而,渴望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并不会因为频繁的探望而消失,反而在每一次“相聚”后的分别时刻,变得更加清晰和刺痛。
又是一个深夜,哈莉洗漱完毕,换上一条藕荷色的法兰绒睡裙,外面随意罩了件晨袍,再次来到了镜子前。
她没有坐垫,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镜中的莉莉和詹姆。
她已经讲完了今天和海格喝下午茶时听到的关于护树罗锅的新趣闻。
“……我今天又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还是没找到关于尼可·勒梅的联系。赫敏的笔记已经记了快三本了,她说可能要扩大搜索范围……”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月光透过高窗,将镜框的阴影拉长。镜中的父母依旧温柔地笑着,那笑容永恒不变,充满爱意,却也永恒地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哈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正好落在镜中莉莉脸颊的位置。
光滑,坚硬,没有温度。
“……可我好希望,你们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雪花落地。
话音刚落,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再次夺眶而出,顺着她的眼角静静滑落,没入鬓角的红发和法兰绒的衣领。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视线模糊了镜中父母含笑的面容。
一阵良久的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蔓延,只有月光无声移动。
忽然,哈莉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去眼角的湿痕,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看向镜子。
而是转过头,翡翠般的绿眸恢复了清明,望向教室门口阴影笼罩的方向,声音平静地开口:
“还不打算出来吗,这位先生?”
门口的阴影里,仿佛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接着,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今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星空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和胡须在月光下仿佛自带微光.
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色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望着坐在地上的哈莉。
“就一年级而言,”邓布利多缓步走进教室,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能发现一位用心隐藏的校长,如果不是正在假期,我恐怕得给格兰芬多加上五十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随意的走廊偶遇。
他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的老魔杖,教室中央,镜子前方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两把看起来非常舒适的高背扶手椅。
椅面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天鹅绒。其中一把正对着镜子,另一把则略微侧开。
“请坐,哈莉。”邓布利多自己先在那把侧开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对哈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哈莉没有立刻去坐那把椅子,而是先弯腰,拾起了始终被她带在身边、此刻滑落在地的隐形衣。
仔细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一件护身符。
然后,她才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椅子果然非常舒适,瞬间包裹了她,但她挺直的背脊显示出她并未放松。
“这不是什么独特的天赋,教授。”
哈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还带着一点哭泣后的微哑。
“只是……多思考了一点。隐形衣能让身体消失,但或许无法完美隐匿所有的‘存在感’,尤其是在一个人情绪波动剧烈、周围又过于安静的时候。”
她顿了顿,绿眸直视邓布利多,“这面镜子,是您故意留在这里的。我也知道,您马上就要把它移走了,对吗?”
邓布利多没有去看那面镜子,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哈莉身上,带着赞许,也带着长辈的关切。
“我想,以你的聪慧,应该也已经明白了这面镜子的真正作用。”他温和地说。
哈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隐形衣光滑的布料,脸上仍残留着一丝对镜中影像的深深眷恋。
“它展示的不是真相,也不是幽灵,”她轻声说,“它展示的是人内心最深处、最迫切的渴望。”
她想起了自己看到父母时的狂喜,也想起了那种触碰不到的虚无。
“它给人慰藉,但也让人沉溺。”
“很好。”邓布利多赞许地点点头,表情变得更加郑重。
“那么,答应我,哈莉。在这面镜子被移走之后,千万不要再去寻找它。沉迷于虚幻的梦境,而忘记在现实世界生活,这是非常危险的。这面镜子既不能给予我们知识,也不能告诉我们真相。人们在它面前虚度时日,甚至被逼得发疯,却不知道镜中显现的只是他们欲望的倒影。”
他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与警示的光芒:“记住,如果你哪天再碰到它,千万要警惕。沉湎于虚幻而放弃真实的生活,是最大的损失。”
哈莉认真地听着,再次点头。“我明白了,教授。”
“好了,”邓布利多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时间不早了,为什么不穿着你父亲这件了不起的礼物,回去好好睡一觉呢?”
哈莉站起身,将隐形衣展开,准备披上。红发随着她的动作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如火焰般流淌。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下了。犹豫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扶手椅中、仿佛在欣赏月色的校长。
“邓布利多教授,”哈莉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轻,“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邓布利多转过头,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当然可以,亲爱的孩子。聪明的学生,总是该得到一点额外的奖励。”
哈莉深吸一口气,翡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您……看向这面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问题问出,连月光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邓布利多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我?”他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悦耳,“我看见自己拿着一双厚厚的羊毛袜。”
哈莉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
邓布利多似乎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他调整了一下半月形眼镜,补充道。
“袜子总是不够穿,圣诞节尤其如此。可是人们呢,”他摊了摊手,“似乎总是更热衷于送书给我。”
这个出乎意料又带着微妙真实的回答,让哈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看着校长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充满温暖的蓝眼睛,最终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或许,下次可以送袜子。”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尽管她隐隐觉得,这位睿智的老人可能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晚安,邓布利多教授。”哈莉轻声说。
“晚安,哈莉。祝你有个好梦。”邓布利多温和地回应。
哈莉最后看了一眼教室中央那面即将被移走的魔镜,镜中的父母依旧对她温柔微笑,她用力握了握拳,然后披上隐形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口。
月光教室里,只剩下阿不思·邓布利多,和那面映照出无数欲望与遗憾的厄里斯魔镜。
校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镜子,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或更渺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