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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了一会儿修复上的事。

茶喝到后面的时候,齐老忽然沉默了一下,放下茶杯说:“有件事必须跟你说,有关你爷爷方面的。”

“您说。”

齐老往后靠了靠:“你爷爷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钟逸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齐老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那会儿整个文物收藏界,有谁不知道梅溪钟守义。

他是民国后面那批学者里,真正懂行的少数人之一,手里经手过的好东西无数。

但他有一样不行,他不争,不抢,不占,什么东西过手了就放了。”齐老顿了顿,“后来他经手找出来的那些东西,到了别人手里就成了别人的功劳。”

钟逸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

齐老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他有几个学生跟了他好些年。其中有两个后来来了京城,混出了名头。”

“谁?”

“古玄德,还有郑永年。”

钟逸放下茶杯:“古玄德是古逸飞的父亲?”

齐老点了一下头:“就是他。古半城这个外号是后来人叫的,他本名叫古玄德。当年在你爷爷手下学了近十年,后来自己来了京城。郑永年也是,跟你爷爷学了多年,比古玄德出师得更早。”

钟逸说:“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齐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当年在紫垣做修复时,有一个南方的同事,是你爷爷的老同学,曾经跟我聊过这一段。

他说你爷爷那两个徒弟,一个优柔寡断,一个心狠手快。

古玄德做什么事情都要掂量再三,有十分本事他只敢用六分,所以虽然资历老但一直没把盘子做得太大。

郑永年恰恰相反,他做事从来不犹豫,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想方设法变现,路子走得快但底子不太干净。”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齐老家客厅的灯光昏黄地笼着两个人。

齐老说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你爷爷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钟逸想了想:“我爸一直不让我接触我爷爷的东西,但我的印象里我爸一直保留了一些书和信。”

齐老说:“那些信里应该会有一些线索,你回去后找机会翻翻。你爷爷虽然不争不占,但他不傻,他该留的东西应该都留下来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钟逸进了他爸爸的房间,翻出了一个旧铁盒,铁盒的盖子已经生锈了,打开的时候发出涩涩的声响。

里面是一摞用红绳扎着的旧信,信封上的地址从南方各地寄到梅溪镇,邮戳上的日期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不等。

他解开红绳,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翻看。

翻到第三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封信的落款处写着“古玄德”三个字,字迹工整,用钢笔写的。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感谢先生的栽培,如今已在京城立足,年底回来看望先生。日期是七十年代后期。

他又翻了几封,翻到第七封的时候看到了“郑永年”的落款。

那封信比古玄德的长一些,篇幅也更直白,开头就提到了某件青铜器的鉴定和交易事宜,后面还说了一些客套话。

钟逸把这两封信单独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他合上铁盒的时候在想齐老说的那几句话:古玄德优柔寡断,郑万年唯利是图。

他现在知道这层关系了,古逸飞的父亲和那个差点把他拉进套子的郑永年,竟然都曾经是他爷爷的学生。

他对那个老人的印象,从少年时的模糊记忆,又增加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他把铁盒放回原位锁好,给齐老发了条消息说信翻到了,感谢齐老告知这些。

齐老回了一句:“年后回来咱们再细聊。”

第二天钟逸开始收拾回南方的行李。

后备箱装了两箱年货和几个礼物盒,后排座空着,准备放路上捡漏的东西。

刘洋早把自己的行李弄到了院子里。

“钟逸,我明年也考驾照,买车的钱可指望你哦。”

“怎么?这么快就羡慕嫉妒恨了?要不这车干脆给你得了,你负责接送我和小娟就行了。”

“去,你这是要找个免费司机啊,资本家都这么黑吗?”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钟逸发动了车。

刘洋坐的副驾,手里捧着一本《鉴宝大全》。

开出胡同上了高速之后,路两边全是灰扑扑的田野,偶尔经过一个镇子能看到路边摆着卖春联和烟花爆竹的摊子,红彤彤的一片。

钟逸看着窗外:“转眼就有一年多没回去过梅溪了。”

刘洋放下书接了一句:“你这次回去可是鸟枪换大炮了。”

钟逸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心想,这才哪到哪呀。我钟逸重生一世,可不是只为了这一点点收获。

我要让自己的亲朋好友,彻底改变生活轨迹。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想那些。算了,反正这些只能烂在肚子里,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

他看了旁边的刘洋一眼,刘洋的侧脸正迎着窗外的光,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外面那片田野没有收回来。

开了一个多钟头之后沈大为打来电话:“你们出发了没有?”

钟逸说已经在路上了。

沈大为说:“我本来准坐你的顺风车到羊城后再飞海南,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动身。告诉刘洋,他要是真捡到了《兰亭集序》,必须分一半给我。”

钟逸笑着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之后,刘洋在副驾驶座位上说:“兄弟,我这么辛苦陪你,要不要带我在路上捡点红包回去?”

钟逸故意瞪了他一眼:“说点人话,这一年下来,你的收入不低于七位数了吧。”

“嘿嘿,就是没搞赢沈胖子,一想到他那得瑟的样子,恨不得踢他几脚。”说完,刘洋又靠回座椅靠背上了。

车在高速上稳稳地往南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蓝再变成一片干冷通透的晴空。

路边的村子一个接一个掠过,偶尔能看到村口有人放鞭炮,白烟在干冷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很快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钟逸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换了首轻快的歌,音响里流出来的旋律让车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刘洋靠着窗,眯起眼像是要睡着了。

钟逸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了前方路面,将脚下的油门稳稳地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