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云回京那日,沈府上下早早挂起灯笼,夫人亲自带着柳氏候在府门前。
马车停稳,沈凌云身着三品官服下车,先向夫人行了礼。
“母亲。”
夫人握住他的手,端详片刻。
“在外两年,人也清减了。”
“任上事忙,让母亲挂心了。”
“回来便好,先去歇着,晚间一家人再说话。”
沈凌云应下,进门时扫过前院。
“二弟不在?”
“他在书房。”
夫人略停片刻,又催道:“你一路劳顿,先回院子。”
书房窗前,沈凌霄将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楚,却始终没有推门。
宋巧已经走了三日。
崇安坊的屋子空着,城北旧宅也再无人来,藏在门框中的钥匙未曾动过。
她避开的不止柳氏,还有他。
阿福守在门边,小心提醒道:“二爷,夫人请您晚膳前去正厅。”
“知道了。”
沈凌霄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披衣出了书房。
经过沈凌云的院子时,里头正有人搬运行李,书箱一只接一只抬进门。
他没有停留。
正厅里,沈凌云已坐在夫人下首。
见他进来,沈凌云起身唤道:“二弟。”
沈凌霄还了一礼。
“大哥。”
“两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大哥在外历练,也与从前不同了。”
一句亲近,一句客套,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桌上八道菜,多是沈凌云从前爱吃的。
夫人只问任上的琐事,沈凌云答得周全,偶尔将话头递给沈凌霄。
沈凌霄应过两句,便低头用饭。
待下人撤去残羹,夫人才端起茶盏。
“凌云,你回来得正好,府中有几本旧账,总也理不清。”
沈凌云放下筷子。
“哪里的账?”
“恒昌号。”
听见这三个字,沈凌霄抬起了头。
夫人拨开茶沫,继续道:“去年八月少了一截,掌柜只说伙计记漏了。”
“少几页账也算不得大事,补齐便是。”
沈凌云看向沈凌霄。
“听说二弟查了许久?”
“略查过几日。”
“可查出银钱亏空?”
“没有。”
“既没有亏空,何必把心思耗在旧纸上。”
沈凌云替自己添了半盏茶,随口又道:“二弟若仍不放心,明日将账送来,我替你看。”
夫人没有催促,只等沈凌霄答话。
这顿饭摆给沈凌云接风,恒昌号却成了席间唯一要紧的事。
他们母子显然早已通过气。
“有劳大哥。”
沈凌霄应得干脆。
散席后,阿福跟进书房,随手掩上门。
“夫人要把大爷安插进来?”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宋巧留下的纸条。
知道了。
走。
短短四个字,前一个说她已经知情,后一个说她必须避开。
“恒昌号只是幌子。”
沈凌霄将纸条翻到背面,空白处没有半点墨迹。
“大爷回来,通济巷的人便能换掉,旧账也能重新补齐。”
阿福心头发紧。
“那咱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手。”
沈凌霄将纸条收入木匣,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
宋巧从不肯吃亏。
她肯丢下房钱连夜搬走,必定察觉到了危险,也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只是这条后路里没有他。
夜深后,书房仍亮着灯。
沈凌霄拉开抽屉,那只干硬的芝麻烧饼还裹在油纸中。
他没有拿出来,只将抽屉重新合上。
她不肯收的东西,他留得再久,也送不到她手里。
翌日清早,沈凌云果然来了书房。
“二弟的账呢?”
沈凌霄将恒昌号旧册推过去。
沈凌云翻到去年八月,扫过缺失的几页。
“账面收支能够对上。”
“中间少了几笔货物去向。”
“二弟查账,是为银钱,还是为人?”
沈凌霄抬眼。
“大哥以为呢?”
沈凌云合上账册,将其推回原处。
“我只劝你一句,查账须得握住真凭实据。”
“若没有呢?”
“翻得越勤,越容易叫人知道你在找什么。”
沈凌云起身理了理衣袖。
“到那时,账补上了,人也换了,你还能查见什么?”
这番话听着像提点,落在此时,却分明是警告。
沈凌霄没有追问,只道:“多谢大哥。”
沈凌云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二弟,你我终究是兄弟。”
“正因如此,我才听大哥的劝。”
两人隔着半间书房对视片刻,沈凌云推门而去。
阿福送茶进来时,见恒昌号的旧册已经被收起,桌上换成了通济巷的地图。
“二爷,还查?”
“自然要查。”
沈凌霄的手落在正屋的标记上。
“他既怕我惊动旁人,便说明里面的人还在。”
“宋姑娘那边呢?”
“她不愿被找到,眼下追过去,只会把人引到她身后。”
沈凌霄收起地图。
“先做完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午后,他去了德顺号。
周妈守着药炉,孙氏正在灯下缝补衣物。
帘后传来几声轻咳。
沈凌霄在帘外坐下。
“娘今日可好?”
“比前几日安稳。”
帘内沉默片刻,又问:“宋姑娘怎么没来?”
“她离京避几日。”
“她亲口告诉你的?”
沈凌霄没有作答。
母亲显然听懂了。
“那孩子做事有章法,不会平白丢下城南的事。”
“我明白。”
“若能帮她,便帮一把。”
沈凌霄望着帘下摇晃的灯影。
“她不肯让我知道去处。”
“寻不到人,便替她把事做完。”
帘内只留下这一句话。
离开德顺号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凌霄走过两条街,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宋巧说过,等此事了结,再与他算清。
通济巷未查明,状子也未递出,她不会就此撒手。
她躲开的只是沈府耳目。
只要这桩旧案还在,她总会回来。
沈凌霄回到府中,阿福已经等在书房外。
“二爷,柳氏今夜又出府了。”
“去了哪里?”
“通济巷。”
沈凌霄推门入内,铺开地图。
柳氏刚去,陈伯今日又该到城西取药。
两条线索赶在同一夜,绝不会是巧合。
“备马。”
阿福跟着跨进门槛。
“夫人正盯着您,此时出府,怕是要露行迹。”
“她既叫大哥回来,早已知道我查到了通济巷。”
沈凌霄卷起地图,收入袖中。
“再躲下去,院里的人便要被转走了。”
马蹄踏破夜色,两人赶到城西时,沿街铺面已经落闩。
药铺门缝中还透着灯火。
沈凌霄翻身下马,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伙计只将门拉开一线。
“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