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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饭摆在正厅,六道菜外,另有一盅炖足两个时辰的老鸭汤。

沈凌霄进门时,柳氏正捧着茶盘立在上首身后。

“凌霄来了,坐吧。”

他行礼落座,夫人亲手盛了汤,推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清减了,可是在外头跑得多,连饭也顾不上吃?”

“儿子一直在府里。”

夫人夹了一块鸭肉放进他碗中。

“柳氏说,你前几日去了王妃院里。”

“母妃传儿子用饭,不好推辞。”

“王妃同你说了什么?”

“问了几句功课,旁的未提。”

夫人不再追问,只慢慢喝汤。

沈凌霄尝了一口,汤鲜味浓,落入口中却寡淡得很。

待他放下汤匙,夫人才像忽然想起一桩家常事。

“你大哥前日来信,月底回京述职。”

沈凌霄捏着筷子的手停了片刻。

沈凌云在任上待了两年,从未提过归期,如今却在通济巷生变后赶回京城。

“大哥何时启程?”

“信送到时,人已经在路上了。”

夫人用帕子拭过唇角,又道:“他的院子一直留着,回来仍住府里,你们兄弟也该多亲近。”

沈凌霄垂眼看着碗中鸭肉,没有接话。

巷口守着通济巷的人,穿的是沈凌云院中旧制的鞋。

如今沈凌云赶回京城,未免太巧。

一顿饭吃到末了,夫人始终未再提通济巷,也未问他去过何处。

沈凌霄起身告辞,走到门边,身后才传来一句。

“你大哥回来之前,少往外头走。”

他脚步未停。

“儿子记下了。”

出了正厅,沈凌霄沿回廊回到书房。

夫人今日请他来,哪里是为了一顿饭。

沈凌云归京是警告,最后那句话则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沈凌霄在案前坐了片刻,取出信笺,只写下一句。

大爷月底回京。

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翌日一早,他避开崇安坊,径直去了城北旧宅。

门锁仍虚挂着,院中又积了一层落叶,桌上的四个包子早已不见。

宋巧来过。

沈凌霄将信笺压在茶壶下,又放了两个烧饼。

临走时,他将院门锁好,把另一把钥匙藏进门框上方的砖缝。

这法子是沈府下人常用的,宋巧一摸便知。

回府途中,阿福迎了上来。

“二爷,城南传话,周妈说药快用尽了。”

“把药单给我。”

阿福忙道:“夫人才叫您少出门。”

沈凌霄接过药单,收入袖中。

“她管得了我出府,管不了我替母亲抓药。”

午后,他换了马车,绕过两条街才到城西药铺。

伙计抓药时,沈凌霄扫见柜边摊着账簿,便将一张旧方子递过去。

“家中长辈夜里难安,听说有人在你们这里配安神汤,可有一位姓陈的常来?”

伙计翻了几页账册。

“陈伯前日才来,仍是旧方,只多加了一味远志。”

“那药可宜久服?”

伙计摇头。

“得看症候,他替人抓了多年,想来有大夫照看。”

沈凌霄不再多问,付过药钱便走。

陈伯多年抓同一张方子,通济巷里那名女子,绝非近来才被关进去。

他将药送到德顺号,从侧门入内,搬开柴堆下了地窖。

孙氏坐在角落缝补衣裳,周妈倚墙打盹,帘后许久没有动静。

“她今日如何?”

孙氏放下针线。

“晌午吃了半碗粥,咳嗽也轻了。”

沈凌霄在帘外坐下,帘后不久便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

“是凌霄来了?”

“是我。”

“你来得太勤,若叫人看见,反倒坏事。”

“我绕过路,无人跟随。”

帘内静了片刻。

“宋姑娘昨日送来一双鞋,尺寸做得正好。”

沈凌霄垂眼看着膝上的药单。

宋巧肯替母亲做鞋,却不肯收他一只烧饼,连半点牵扯都不愿留下。

“她还说了什么?”

“只叫我安心养病,外头自有你们料理。”

仍是这句话。

她什么都替旁人想好了,唯独没把自己的去处告诉他。

离开德顺号时天色已暗,沈凌霄绕去城北旧宅。

门锁仍扣着,藏在砖缝里的钥匙却换了位置。

院内桌上空空,烧饼与信笺都已被取走。

茶壶底下留着一张纸条。

知道了。走。

连同最后一个走字,恰是四个字。

沈凌霄翻到背面,纸上再无别话。

他原以为那个走字是在催他离开,可将纸条收入袖中时,心头却始终不安。

回到王府,阿福已在书房外候着。

“二爷,柳氏午后出过一趟府,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去了何处?”

“李升只看见马车往东,柳氏回来后,直接进了夫人院子。”

沈凌霄握住袖中的纸条。

崇安坊正在城东。

若柳氏寻到了宋巧的住处,夫人此刻多半已经知道,暗中替他查通济巷的人是谁。

他转身便往外走。

阿福追上两步,横在廊下。

“二爷,天已黑了,夫人还盯着您呢。”

“让开。”

“可您这一去,岂不正告诉夫人,宋姑娘与您有关?”

沈凌霄看着他,片刻后绕过廊柱,从侧门出了府。

“她若已经暴露,我去不去都瞒不住。”

赶到崇安坊时,巷中只剩檐下两盏灯笼。

宋巧租住的屋子没有灯火,门上的新铜锁扣得严实。

沈凌霄敲了三下,屋中无人应声。

隔壁木门随即开了一道缝,卖醋的老头探出头来。

“别敲了,那姑娘下午便走了,房钱都没来拿。”

沈凌霄的手仍搭在门板上。

“她带了什么?”

“一个包袱,一只竹篮,旁的都没要。”

“可曾留下话?”

老头摇头,关上了门。

阿福站在两步外,不敢催他。

宋巧一向看重银钱,如今连剩下的房钱都不要,可见走得仓促。

柳氏午后出府,她也在午后离开。

那张纸条上的走字,或许从来都不是留给他的。

沈凌霄取出纸条,又看了一遍。

知道了。走。

她拿走了烧饼,拿走了信,却只留下这四个字。

“二爷,还找吗?”

沈凌霄将纸条折好。

“不必,她若不想让人找到,眼下谁也找不到。”

两人出了巷子,阿福跟了半条街,才低声问道:“宋姑娘这是不愿再随您办事了?”

沈凌霄没有作答。

怀中那只放了多日的芝麻烧饼硌着肋下,他隔着衣襟按了按,仍未舍得丢。

回府后,他径直进了书房,从旧册下取出木匣。

匣中八张纸叠得齐整,七张是宋巧留下的线索,最底下一张写着他从未敢说出口的话。

沈凌霄将新纸条放进去。

这是第九张。

前八张都指向通济巷与沈府旧事,唯有这一张,让他连她去了哪里都猜不出。

匣盖落下,他的手却没有移开。

门外忽然传来阿福的急唤。

“二爷,夫人院里来人了,说大爷已经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