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
屋里只剩茶水冷却的细响。
柳氏站在一旁,垂着头,眼皮都没动一下。
半晌,夫人合上账本。
“孙氏?”
“我的奶娘。”
“她十二年前离府,如今在何处?”
沈凌霄没有回答。
夫人把账本推回桌边。
“凌霄,你可想清楚了?这账本就算是真的,也只能证明府里每年支出了银子。至于银子去了哪里,用在谁身上,你拿不出证据。”
“孙氏可以作证。”
“她一个被遣归的老奴,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况且,她若真知道什么,为何十二年不说?如今突然冒出来,谁知道是不是你收买的?”
沈凌霄盯着她。
“您怕什么?”
夫人放下茶盏。
“我没什么好怕的。倒是你,在外面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跑回来兴师问罪,成何体统?”
“我没有听风言风语。”
“那你凭什么认定,城南那个人是你娘?”
“我见过她。”
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沈凌霄继续道:“她记得我小时候的事,记得府里的摆设,也记得您当年说过的话。”
“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你也信?”
“她不疯。”
夫人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她起身。
“既然你认定她是你娘,那便去认吧。我不拦你。”
沈凌霄没动。
“您不问她为什么会在城南?”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夫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凌霄,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
她说完便出了门。
柳氏跟在后面,脚步平稳。
沈凌霄站在堂中,攥着账本的手指泛白。
他本以为夫人会慌,会辩解,会露出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说了一句“与我无关”,便转身离开了。
沈凌霄回到书房时,阿福正趴在窗边往外看。
见他进来,忙收回头。
“二爷,夫人那边怎么说?”
“她不承认。”
“那怎么办?”
沈凌霄把账本扔在桌上。
“下月初一,照常跟柳氏。”
“那孙嬷嬷呢?”
“先稳着。”
阿福挠了挠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夜里,沈凌霄又去了城南。
周妈听见敲门声,隔着门缝问了一句,才把门开了一道缝。
“二爷,您怎么又来了?”
“我在这里守一宿。”
“可是——”
“别担心,夫人已经知道了。”
周妈脸色一白。
“她知道了?”
“嗯。”
“那她会不会派人来?”
沈凌霄走进院子,把门闩上。
“我就是等她派人来。”
周妈不敢再问,回屋去了。
沈凌霄坐在院门口,盯着后门。
子时刚过,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沈凌霄没有开门,只靠在门板上听。
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确定是这里?”
“确定,柳嬷嬷说的。”
“那怎么办?二爷在里面守着。”
“等他走了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凌霄坐回原处。
夫人果然坐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他回到王府,阿福已经在门口候着。
“二爷,孙嬷嬷那边出事了。”
沈凌霄脚步一顿。
“什么事?”
“昨夜有人翻墙进了院子,被孙嬷嬷发现,对方跑了。”
沈凌霄转身就走。
“去城西。”
两人到城西院子时,孙氏正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根棍子。
看见沈凌霄,她立刻站起来。
“二爷,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发生了什么?”
“昨夜有人翻墙进来,我听见动静,拿着棍子出去,那人就跑了。”
沈凌霄走到院墙边,地上有脚印。
他蹲下看了看,脚印不深,是个女人。
“您看清对方的脸了?”
“没有,天太黑。”
沈凌霄起身。
“您先别慌,我会派人守着。”
“守着有什么用?夫人要杀我,早晚都能得手。”
孙氏把棍子放下,坐回床沿。
“我不该回来的。”
沈凌霄看着她。
“嬷嬷,您若现在走,我娘这辈子都翻不了案。”
“可我留下来,只会丢了命。”
“不会,我护着您。”
孙氏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疲惫。
“你护不住的。”
沈凌霄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氏说的是实话。
夫人在暗处,他在明处,防不胜防。
可他不能让孙氏走。
“嬷嬷,您再等几天,等我把证据收齐,就去告状。”
“告状?”
孙氏摇头。
“告状有什么用?夫人是沈府主母,你是沈府二爷,官府会信一个老奴的话?”
“会,只要证据齐全。”
“证据齐全又如何?她有的是办法翻案。”
孙氏站起来。
“二爷,我劝你别再查了。你娘这十四年过得苦,可至少还活着。你若真把事情闹大,她反倒活不成了。”
沈凌霄的手指收进袖中。
“您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困在城南?”
“至少她还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困在那间屋子里,生不如死。”
孙氏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她才道:“你若真想替她出头,就该想清楚,你能不能护住她。若是护不住,反倒害了她。”
沈凌霄转身离开。
回到王府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阿福在门口守着,想敲门,又不敢敲。
天黑以后,沈凌霄才打开门。
“阿福。”
“在。”
“明日去城南,告诉周妈,让她把人藏好。”
“藏哪儿?”
“德顺号有地窖,让她把人挪下去。”
阿福愣了。
“二爷,您这是要——”
“夫人既然坐不住了,我就逼她露出破绽。”
阿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凌霄回到桌前,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银票。
五十两,她没收。
他把银票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走了十几天,一封信都没有。
沈凌霄把银票收回去,又抽出宋巧的信。
两张纸叠在一起,看了很久。
她说,你自己想办法。
可他现在没办法了。
孙氏不敢作证,夫人不肯认罪,城南的人随时可能出事。
他手里的证据,全都不够。
沈凌霄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传来雨声。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只空碗看了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
阿福端着烧饼进来。
“二爷,您一夜没睡?”
沈凌霄没有回答。
阿福把烧饼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去歇会儿?”
“不用,去城南办事。”
阿福应下,转身出去了。
沈凌霄坐在桌前,手指落在那只空碗上。
从前两份烧饼,一份送去城北,一份留在他手里。
如今只剩一份,他却吃不下。
他忽然想起宋巧那句话。
各取所需。
她帮他查账,找孙氏,送药方,全都是各取所需。
如今事情办完了,她便走了。
连一个字都不肯留。
沈凌霄把碗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没人,地上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出了书房。
阿福正在院里牵马。
“二爷,您要出门?”
“去陵州。”
阿福手里的缰绳掉在地上。
“您又去陵州?”
“嗯。”
“可是城南那边——”
“你留下盯着,我去去就回。”
阿福张大了嘴。
“二爷,您这是要去找宋姑娘?”
沈凌霄翻身上马。
“去办事。”
“办什么事?”
“找人。”
他说完便策马出了府门。
阿福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里嘟囔了一句。
“明明就是去找宋姑娘,还说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