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记起来的,是一封信。
十四年前,他六岒,被送去族学读书。
开蒙头一日,先生让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了三遍都不对,回来趴在桌上哭,哭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有人塞了一封信到他枕头底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凌霄,字要一笔一笔写,人也要一步一步走。”
他那时候不认得几个字,是奶娘念给他听的。
奶娘说,是娘留下的。
他把那封信藏在枕套夹层里,藏了三年。后来搬院子,枕头换了,信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沈凌霄坐在书房里,盯着烛火想了半天。
那封信不是他娘的字迹。
他六岁不懂,可后来他见过生母留在府中的抄经,字迹秀气。
信上那句话,笔锋端正,横平竖直,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那是谁写的?让人生疑。
如果生母当时已经被藏到了城南,根本不可能把信塞到他枕头底下。
能进他院子、动他枕头、还不被人发觉的,只有身边的人。
奶娘?
奶娘在他八岁那年被夫人打发出去了,说是年纪大了,回乡养老。
他当时哭了三天,夫人摸着他的头说,你大了,不需要奶娘了。
沈凌霄站起来,翻开旧册。
奶娘的名字他记得——孙氏。
册子上果然有。
孙氏,入府年份与生母同年。
分配去处:二爷院中,管乳养。
离府年份:十二年前。
去向:遣归原籍。
十二年前。
和周妈摔断腿,是同一年。
沈凌霄把册子拍在桌上。
同一年,奶娘被打发,周妈被推下去。
夫人在那一年动了两个人。
一个赶走,一个废了腿。
两个人都知道生母的下落。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
孙氏如果还活着,应该五十多岁。
原籍在哪?册子上没写。
沈凌霄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记着各人的籍贯。
孙氏,清河县人。
清河县在陵州下辖。
陵州。
宋巧去的也是陵州。
沈凌霄手撑在桌面上,脑子转得飞快。
宋巧去陵州,说是春杏替她找了绣坊的活计。
可她什么时候知道孙氏是清河县人的?
她查过账本,查过旧人,查过周妈。
她有没有查过奶娘?
沈凌霄从抽屉里翻出宋巧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账本在钱嬷嬷处。城南的事,再等半月。”
她没提奶娘,没提清河县,什么都没提。
可她偏偏去了陵州。
“阿福。”
门外没人应。
阿福今日去了城南,还没回来。
沈凌霄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
他不确定宋巧是不是冲着孙氏去的。
也许真的只是去投奔春杏。
也许她早就查到了奶娘的事,走之前没告诉他。
这个女人。
查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留两句话就跑,连烧饼都不让人送了。
沈凌霄把纸收回砚台底下,又抽出来,又放回去。
反复了三次,他把纸塞进袖子里。
天擦黑的时候,阿福回来了。
“二爷,周妈那边没事,药照着新方子在吃。后门已经钉死了,出入都走前门。”
“嗯。”
“还有一件事。”阿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周妈让我带给您的。”
沈凌霄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银锁片,小得能搁在掌心里。
锁片背面刻着两个字:凌霄。
他认得这个东西。
小时候挂在脖子上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他以为丢了。
“周妈说,这是您生母一直留着的。”
沈凌霄攥住银锁片,没说话。
阿福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阵,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凌霄一个人。
他把银锁片翻过来。
正面刻的是一朵小花,刻工粗糙,不像银楼的手艺,倒像是拿针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他娘刻的。
在城南那间暗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针在银片上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沈凌霄把银锁片攥在手心,闭了一会儿眼。
半晌,他睁开眼,把锁片用布包好,贴身放进衣襟里。
“阿福。”
门外立刻有脚步声。
“在。”
“查一个人,孙氏,清河县人,十二年前从府里出去的。”
“查她做什么?”
“她是我的奶娘。”
阿福愣住了。
“您还有奶娘?”
“被夫人打发走的。十二年前,跟周妈出事同一年。”
阿福的嘴张了又合。
“您是说,夫人那一年——”
“动了两个人。一个废了腿,一个赶出府。”
阿福缩了缩脖子。
“清河县在陵州地界,要去查的话,得跑一趟。”
“不用你去。”
“那谁去?”
沈凌霄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宋巧到了陵州以后,会不会也查到孙氏?
如果她查到了,会不会去找人?
如果她找到了孙氏,孙氏会告诉她什么?
十四年前生母被逼假死,十二年前奶娘被遣走。
中间隔了两年。
这两年里,奶娘还在他身边,还能往他枕头底下塞信。
那封信上的字迹端正,不是生母写的。
会不会是奶娘自己写的?
奶娘替生母传过话,替她看着儿子。
夫人发现了,才把奶娘赶走。
沈凌霄把旧册合上。
他现在手里有四样东西。
账本,银锁片,柳氏的行踪,还有一个可能还活着的奶娘。
缺的只有一样——人证。
周妈不敢出面,生母下不了床。
柳氏是夫人的人,更不可能反水。
唯一有可能开口的,是孙氏。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她还记得当年的事。
如果她愿意说。
三个如果,每一个都不确定。
沈凌霄站在窗前。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地上一块白一块黑。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枚银锁片。
宋巧让他等半月。
今天是第九天。
还有六天,时间紧迫。
六天之后,不管宋巧回不回来,他都要动手。
沈凌霄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把旧册翻到孙氏那一页,用笔把“清河县”三个字圈了出来。
清河县离陵州城不到半日路程。
宋巧若真是冲着孙氏去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他把册子合上,出了书房。
院子里阿福正蹲在墙根啃包子,见他出来,忙把包子藏到背后。
“二爷,这么早?”
“昨晚柳氏出过院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