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第二日回来复命,说宋巧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往南去了陵州。
沈凌霄听完,只问了一句:“看清她上的是哪辆车?”
“看清了,去陵州的马车。”
“那便不用再追。”
阿福在门口站了片刻,试探道:“要不要派人暗中护送?”
沈凌霄翻着账本,指尖停在恒昌号那一页。
“她比你机灵,真遇上麻烦,也知道如何脱身。”
阿福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凌霄低头看账。
恒昌号每月初一有银子进出,柳氏也在每月初一出府。
账面上,那些银子挂在恒昌号名下,实际却没有一味药从铺中出去。
胡掌柜没见过周妈,也没派人往城南送过药。
三条线已经对上了。
夫人把账做在明面上,银子却经柳氏之手送到了城南。
周妈只管收银,药方照旧,账目便能年年填平。
没人查药方,便无人知道那位妇人究竟过得如何。
沈凌霄合上账本,将它锁进抽屉。
他只需等到下月初一,让阿福跟住柳氏。
可一想到城南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他便无法安坐。
生母说几句话便喘,手臂抬到半途便落下去。
陈大夫的新方子能否起效,周妈能否按时抓药,他都没有把握。
宋巧离开以后,城南再没有人替他盯着。
沈凌霄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亲自去一趟。
可宋巧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
他一旦现身,柳氏便会察觉,夫人也会立刻动手。
十二年前,周妈被人推下台阶。
十四年前,生母被逼着假死。
夫人做事从不留下痕迹,等人发觉时,往往已经晚了。
沈凌霄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吩咐:“明日你去德顺号,从北边绕过去。”
阿福点头。
“问清周妈药抓好了没有,新方子可还用得惯。问完便走,别在后巷久留。”
“若碰上柳氏呢?”
“明日是十七,她还不到出府的时候。”
阿福算过日子,才放下心来。
沈凌霄从抽屉里取出十两银子,递给他。
“给周妈,让她抓药。”
阿福接过银子,又问:“二爷,宋姑娘让您等半月,您还等吗?”
沈凌霄没有答话。
阿福见状,收好银子退出书房。
门合上,屋里只剩灯火轻响。
沈凌霄从砚台底下取出宋巧留下的纸。
两句话,十九个字。
他看了许久,才察觉右下角留着一块浅淡的墨痕。
纸面被擦过,依稀能辨出一个饼字。
烧饼。
她临走前写过烧饼,后来又划去了。
沈凌霄将纸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片刻。
他不该在意这两个字,可目光总落在那处擦痕上。
第三日,阿福从城南回来。
“周妈已经抓了药,照着新方子煎服。您给的银子她收了,只说了声多谢。”
“她的腿呢?”
“贴了膏药,走得比先前稳些。”
沈凌霄抬眼:“里头那位如何?”
“周妈不许我进去,我在院外听了一阵,没听见咳嗽。”
沈凌霄这才松开手中的笔。
“以后每隔三日去一次,别让人跟踪。”
阿福应下。
五日后,沈凌霄在花园回廊遇见柳氏。
柳氏端着茶盘,从夫人院中出来,见了他便停步行礼。
“二爷。”
沈凌霄扫过她手里的茶盘。
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与院中下人无异,手腕稳,步子也稳。
在夫人身边管了二十年茶水的人,绝不会只会奉茶。
“夫人在里面?”
“正在用茶,二爷可要进去?”
“不必,我只是路过。”
沈凌霄从她身边走过,到了廊角才回头。
柳氏已经拐进侧廊,背影没有半点慌乱。
他收回目光。
柳氏知道的事,或许比周妈还多。
可此时动她,等于告诉夫人,他已经查到了城南。
沈凌霄回到书房,将旧册翻到柳氏那页。
来历一栏,只有四个字。
夫人荐入。
这四个字干净得没有缝隙。
他又看向桌角的空碗。
那是阿福早上送烧饼时留下的。
从前两份烧饼,一份送去城北,一份留在他手里。
如今只剩一份,他却没有动。
沈凌霄提笔,在纸上记下四件事。
柳氏每月初一出府。
恒昌号账面虚设。
城南银子经柳氏之手。
旧方压病,却未必能证明夫人有意害人。
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了笔。
陈大夫只能证明方子不养身,不能证明里面藏着毒。
夫人要的正是一个活着的人。
活着,便能继续守住秘密。
死了,反倒容易留下痕迹。
沈凌霄将纸折好,压到宋巧那张纸下面。
两张纸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面贴在一起,他看了一眼,便将砚台重新推过去。
第八日,阿福从城南回来,神色比往常沉重。
“二爷,周妈说,后门昨夜有人来过。”
沈凌霄抬头:“看清了?”
“没有,天黑得紧。那人拍了三下门,没人应,便走了。”
沈凌霄的手指落在桌面上。
每月初一才是送银子的日子,离下一次还有十三日。
那人若是来送银,绝不会挑这个时候。
既然不是送银,便是来查看。
查看那位妇人还在不在。
沈凌霄立刻吩咐:“去问清楚,昨夜子时,柳氏人在何处。”
半个时辰后,阿福回来。
“夫人院里的值夜婆子说,柳氏整晚都在屋里。”
“她的话能信?”
阿福张了张口,没敢回答。
沈凌霄从抽屉里取出银子。
“明日再去城南,告诉周妈,把后门钉死。”
阿福接过银子,迟疑道:“后门封了,她们往后怎么进出?”
“走前门。”
“前门对着正街,岂不是更容易被人盯上?”
“人多,才没人敢在夜里动手。”
沈凌霄看着他。
“后巷无人经过,谁去拍门都不会留下目击者。正街却不同,夫人的人若要进出,便要让街坊看见。”
阿福这才明白。
“买菜抓药也走前门?”
“白日出门,去人多的铺子。”
“这样一来,夫人的人也能盯着周妈。”
“盯着,总比摸黑来强。”
沈凌霄把银子推给他。
“再带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周妈,宋巧临走前托我照应城南。这段日子有事,便找你。”
阿福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小声道:“宋姑娘可没托过您。”
沈凌霄没有理会。
阿福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二爷当真不去追她?”
沈凌霄翻开旧册,许久没有翻页。
“追上了又如何?”
“那便由她去陵州?”
“她既要走,便由她走。”
阿福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院中传来牵马声,渐渐远去。
沈凌霄合上册子,抽出砚台下的两张纸。
宋巧的字一向端正,连拒人千里之外时,也不肯多写一个字。
右下角那个被擦去的饼字,在灯下若有若无。
他将纸收回去,起身走到院门。
城北那间宅子,他已经八日没有去过。
他想看看灶台是否擦净,水缸是否倒空,窗户是否关严。
脚步迈出两步,他又停下。
人已经走了,去了也只有空屋一间。
沈凌霄回到书房,将门合上。
下月初一,还有十二日。
十二日后,柳氏出府,阿福跟踪。
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一样能让夫人无法推脱的凭证。
账本是死物,药方太旧,周妈的证词在夫人面前也撑不了多久。
沈凌霄坐在灯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夜。
他忽然记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