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苍抬起头,看着柳如烟。
他看了好几秒,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落了一步好棋时的笑,欣赏,但带着提防。
“如烟,你比你爹还会做生意。”
柳如烟没有笑。
“大长老过奖。”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苍叫住了她。
“如烟。”
柳如烟回头,叶苍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的目光,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警告的意味。
“沈清音的事,我会处理。但有一条……”
他的佛珠转了一圈。
“二房那边,你多留意,叶北川和沈清音走得比较近。”
柳如烟点了一下头。
“大长老放心。”
她走出了书房。
身后,佛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哒。哒。哒。
叶凡看着叶苍的脸。
叶苍,叶家大长老,武皇境,气血上千万。
杀死母亲的执行者。
也是一手遮天的叶家内宅掌门人。
他和柳如烟,一个管长老团,一个管内宅。
叶天龙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叶家实际上就是这两个人说了算。
十五年,他们联手了十五年。
叶凡把叶苍的脸刻进了脑子里。
第七个画面。
叶府,柳如烟住处,十五年前,深夜。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篦子,慢慢地梳着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妆已经卸了,素面朝天,表情很平静。
她在等。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短一长,是她跟护卫约好的暗号。
“进来。”
门推开了。
一个黑衣护卫走了进来。
不是叶家的人,是柳如烟从柳家带来的心腹,跟了她十几年。
护卫走到梳妆台前三步的位置,单膝跪下。
“办妥了。”
柳如烟的篦子停了一下。
“干净吗?”
“一击,没留活口,现场做了黑帮劫财的样子,拿走了她的钱包和背包。”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护卫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柳如烟会问这个。
护卫拿出一个背包,把里面所有东西倒了出来。
几件小孩的衣服,散了一地。
“就这个背包。里面是几件小孩的衣服。”
柳如烟没有说话,铜镜里,她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安静了几秒。
“下去吧。”
护卫起身,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柳如烟继续梳头。
一下。一下。一下。
篦子划过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她没有再提起沈清音。
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啊!”
叶凡在心里发出一声嘶吼,四百万的气血瞬间暴走,整个地牢第三层剧烈摇晃。
石壁上的油灯全部炸裂,碎石簌簌往下掉。
王胖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公孙冶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震惊。
柳如烟的身体像筛糠一样颤抖,七窍开始渗血。
叶凡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小小的衣服,那是他的衣服。
母亲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手里拿着的,还是他的衣服。
她到死,都在想着他。
第八个画面。
叶府。
第二天早上,管事来报。
“老爷,沈姨娘昨夜在东郊遇到了流寇……”
叶天龙正在练功房的蒲团上打坐。
他的眼睛睁开了,看了管事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葬了吧。”
闭上了眼睛。
管事等了几秒,确认叶天龙没有别的话要说。
躬身退出,门关上了。
练功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天龙坐在蒲团上,呼吸平稳,气血无波。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凡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
十八年的疑惑,十八年的不甘,十八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冰冷的恨意。
原来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为了力量,可以抛弃妻子,可以默许杀人的怪物。
第九个画面。
八年前。
柳如烟的记忆里,这几年她几乎没有想起过叶凡。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被扔在仆人的院子里,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管没人问。
就是一棵杂草,不用踩,它自己就会死。
但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长大了。
叶家演武场,十岁的叶凡,一拳打碎了一块青石。
气血十,武徒巅峰,整个演武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被扔在仆役院子里,没人管没人问的孩子,居然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沈清音的儿子是天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叶家。
柳如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
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冰冷的恐惧。
叶凡才十岁。
蓝星普通人一般要十六岁才开始正式的气血修炼,因为那时候身体和思想渐渐成熟。
太小过于修炼的话,容易失去武道之心,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好好玩耍,反而要苦苦修炼。
而叶凡没修炼气血,十岁达到十点气血,这是天才。
照这个速度,二十岁就能超过她。
到那时候,叶凡会知道什么?
他会不会去查他母亲的死因?
他会不会查到她头上?
柳如烟当晚就给柳家写了一封信。
第十个画面。
叶府,梧桐阁,三天后。
柳家的人送来一个小瓷瓶。
瓷瓶很小,拇指大小,通体黑色,瓶口用蜡封着。
柳如烟把瓷瓶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瓶子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
无色。
她把蜡封揭开,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无味。
封脉散。
万界战场远古秘境的产物。
柳家在万界战场的探险中获得过少量,一直没用,锁在密库里。
柳如烟在信里要的就是这个。
无色无味,溶于食物和水中。长期微量服用后,武者的经脉会慢慢枯萎、堵塞,外表看起来和先天绝脉一模一样。
蓝星上没有任何人能诊断出来。
柳如烟把蜡封重新盖上。
她把瓷瓶放进了梳妆台最下面的暗格里。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里的人,妆容精致,眉眼如画。
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十一个画面。
叶府,厨房。
清晨。
厨房的仆人在忙着准备早饭。
柳如烟的贴身丫鬟走进厨房,手里端着一碗粥。
“这是给叶凡少爷的。”丫鬟对厨房的人说,“夫人说了,孩子在长身体,以后每顿给他多加一碗粥。”
厨房的人愣了一下。
柳如烟什么时候关心过叶凡?
但没人敢多问。
丫鬟把粥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的时候,袖子里滑出了一个小瓷瓶。
动作极快。
一滴无色无味的液体滴进了粥里,瞬间消融,看不出任何痕迹。
丫鬟盖好瓷瓶,收回袖子。
端着粥走了。
一个月,每天一滴。
三十滴。
叶凡的记忆里,那一个月他每天都会多收到一碗粥。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以为是厨房的仆人可怜他。
他还挺高兴。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忽视了七年,突然有人给他多送一碗粥。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