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块钱的东西,卖了四十八万?”
九爷盯着调查人员转来的古泉阁交易核查摘要,眉头越皱越紧。
屏幕上是一件所谓的明代白玉螭纹佩。
平台成交记录显示,四十八万元。
而受委托参与初步鉴别的文物鉴定人员认为,这件玉佩从材质、工艺和磨损特征看,更接近现代仿古工艺品。
初步市场估值,不足一万元。
阿诚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买家是傻子?”
九爷摇头。
“能花四十八万买一件明显不值钱的东西,未必是看走眼。”
“也可能人家买的根本不是玉。”
阿诚一愣。
“那买什么?”
“买一张能够解释资金去向的交易凭证。”
九爷将报告翻到下一页。
“但这只是调查方向。价格异常,不等于已经证明洗钱。”
他拿起电话,拨给负责对接调查机关的律师。
“古泉阁那边,有没有完整订单?”
“调查人员已经依法取得一批资料。”
律师回答。
“你们此前提交的链上地址线索,确实帮助他们缩小了核查范围。”
“能确认八万元那笔付款对应什么吗?”
“目前只能确认它进入过平台结算体系,具体对应的订单分配仍在核对。”
九爷放下电话。
四十八万元的玉佩。
八万元的链上付款。
两个数字尚不能直接画等号。
但平台的交易模式,已经露出了值得深查的地方。
上午十点,玄医集团会议室。
苏婉清看着九爷带来的资料。
“这家平台到底有什么问题?”
“不是一笔交易贵。”
九爷回答。
“是同一时期,出现了多笔成交价明显高于初步估值的交易。”
他将三份公开交易信息摆在桌上。
第一件,所谓明代白玉螭纹佩,成交四十八万元。
第二件,所谓清代青花小罐,成交三十二万元。
第三件,所谓民国名家铜炉,成交二十六万元。
“这些东西都被认定是假货了?”
苏婉清问。
“没有。”
九爷摇头。
“目前只有第一件取得了初步鉴别意见,另外两件还需要实物检验。”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指向成交记录。
“买家账户都在成交前不久注册。”
“交易完成后,账户几乎不再活动。”
“卖家呢?”
“其中两笔涉及同一家寄售服务企业。”
苏婉清抬头。
“同一家?”
“对。”
“平台解释说,寄售服务企业集中代理藏家出售物品。”
九爷停顿一下。
“这种业务本身可以合法。”
“但如果成交价、付款来源和最终结算去向都异常,就需要核实交易是否真实。”
苏婉清沉思片刻。
“你怀疑有人利用古董交易转移资金?”
“有这种可能。”
九爷说道。
“真正的关键,是钱最终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调查人员正在核对古泉阁的原始订单资料。
负责经济线索核查的许警官将一份结算表放到桌上。
“问题不只是价格。”
旁边的同事问:
“还有什么?”
“这笔四十八万元的交易,平台记录显示已经完成交割。”
“但物流资料只有一份自提确认。”
“签收人身份呢?”
“登记的是代理人。”
许警官翻开附件。
“代理人提交过授权书,但授权人信息不完整。”
“能找到实物吗?”
“已经依法要求相关保管方说明去向。”
他继续往下翻。
“更奇怪的是,卖家在交易完成后,没有一次性收到全部款项。”
“平台扣除了服务费,剩余款项分批结算。”
“这也可能是正常商业安排。”
同事提醒。
“所以要看结算依据。”
许警官指着其中一栏。
“其中一笔结算,被标注为委托服务费用。”
“收款企业并不是登记的寄售人。”
同事坐直了。
“第三方?”
“对。”
许警官合上文件。
“先核实合同关系。”
“如果没有真实服务,所谓费用就可能成为资金转移的名目。”
他随即要求调取相关合同、发票、交割凭据和结算授权记录。
调查重点开始从古董本身,转向交易背后的资金安排。
下午,九爷收到新的情况通报。
调查人员已经确认,四十八万元玉佩交易中的部分款项,经过平台结算后流向一家名为文承文化咨询的企业。
该企业对外提供艺术品鉴定、收藏顾问和交易协调服务。
但在这笔交易中,它收取的费用明显高于合同约定的普通咨询收费标准。
阿诚看完,立即说道:
“这不就是把钱转出去了?”
“转出去是事实。”
九爷回答。
“是不是非法转移,还要看服务是否真实。”
他点开文承文化的公开工商资料。
公司成立三年。
规模不大。
经营范围却十分宽泛。
艺术品咨询、文化活动策划、商务信息服务。
这些业务都可以合法开展。
但它与古泉阁之间,存在持续的结算往来。
“九爷,你看这个。”
阿诚指向一份公开的企业宣传资料。
“文承文化以前参加过古泉阁举办的收藏交流活动。”
“活动有什么特别?”
“有一场闭门鉴赏会。”
“参加名单呢?”
“没有公开完整名单。”
九爷摇头。
“不能因为有闭门活动,就认定存在问题。”
他把资料存档。
“继续看实际交易。”
很快,阿诚发现了另一处异常。
那件四十八万元的玉佩,在成交前两个月,曾出现在一家线下寄售店的公开商品目录里。
当时标价只有一万二千元。
照片中的纹饰、尺寸和局部瑕疵,与古泉阁的成交图片高度一致。
九爷立即坐直。
“能确认是同一件吗?”
“图片特征很像。”
“但没有实物和完整流转记录,不能最终确认。”
九爷点头。
“把公开目录和发布时间保全。”
“交给调查人员核实。”
阿诚兴奋起来。
“如果真是同一件,那就是一万多的东西卖了四十八万!”
“价格差异是重要疑点。”
九爷说道。
“但还得查清买卖双方是否知情,以及交易款是否对应真实交付。”
他看着那两张图片。
玉佩边缘的一道细小缺口,在两张照片中几乎完全一致。
这一次,异常不再只存在于数字里。
它开始对应一件能够被追查的实物。
傍晚,苏婉清正在处理合作方的风险说明。
电话突然响起。
是律师。
“苏总,调查人员刚刚反馈,古泉阁的玉佩交易有新进展。”
“什么进展?”
“已经核实,线下寄售目录中的玉佩,与平台交易记录中的玉佩,属于同一件物品。”
苏婉清握紧电话。
“确定了?”
“通过原始寄售资料、物品编号和照片特征完成了初步对应。”
律师回答。
“但目前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实物保管状态。”
“那价格呢?”
“线下寄售店当时的挂牌价是一万二千元。”
“后来由一家中间企业购入。”
“再经过古泉阁,以四十八万元成交。”
苏婉清沉默片刻。
“中间企业是谁?”
“就是文承文化。”
她猛地抬头。
“它既参与物品流转,又收取咨询费用?”
“目前资料显示如此。”
律师说道。
“但每一环节的真实业务关系仍在核查。”
苏婉清立即通知九爷。
半小时后,两人在会议室碰面。
九爷听完,终于在资金图上画出一条实线。
线下寄售店。
文承文化。
古泉阁。
高价成交。
平台结算。
这条交易链,至少已经有了能够相互印证的物品流转记录和资金记录。
“现在可以确认什么?”
苏婉清问。
“可以确认,这件玉佩经过中间企业转手后,出现了远高于原挂牌价的成交。”
九爷回答。
“而中间企业还参与了后续服务费结算。”
“这足以要求进一步核实真实交易目的。”
苏婉清看着屏幕。
“如果最终证明交易只是为了转钱呢?”
“那就要继续查谁提供资金、谁安排交易、谁实际受益。”
九爷停顿一下。
“尤其要查它与周家那笔钱有没有共同控制人。”
夜里,许警官再次核对古泉阁的结算资料。
他发现,四十八万元交易的付款并非一次完成。
平台记录中有银行转账,也有通过数字资产服务渠道完成的结算。
此前九爷提供的八万元链上付款,经过核对,确实对应这笔订单的一部分付款记录。
但付款账户的实名信息,并不直接对应订单登记的买家。
“第三方代付。”
同事低声说道。
许警官点头。
“而且代付人与买家之间的授权材料不完整。”
“平台为什么允许通过?”
“平台称当时采用人工审核。”
“审核记录呢?”
“正在补交。”
许警官没有立即作出结论。
他继续检查资金来源。
这笔八万元付款所使用的钱包,后来又向那只与周家收款链有关的临时钱包转入资金。
两笔交易发生在不同时间。
金额也不同。
但同一个地址的重复出现,使古董交易与周家异常资金链第一次产生了可核实的直接交集。
“这份材料可以进入补充线索。”
许警官说道。
“同时向平台依法核实代付申请、审核人员和对应账户资料。”
同事问:
“要不要直接找平台负责人?”
“先把资料固定完整。”
许警官回答。
“不能让人提前改口以后,我们只剩下一堆说不清来源的截图。”
第二天上午,九爷收到正式反馈。
古泉阁已按调查要求提交部分交易后台记录。
四十八万元玉佩订单的人工审核备注中,有一条特殊说明。
特殊客户,按既定安排办理。
阿诚看到这句话,忍不住骂道:
“什么特殊客户?连付款人和买家不一致都能放行?”
九爷却没有立即激动。
“查谁写的。”
“审核员账号已经有了。”
“账号实际由谁使用?”
“还在核实。”
九爷指着备注。
“这句话至少说明,审核人员认为这笔交易适用某种特殊安排。”
“至于是谁安排、有没有违反平台规则,不能靠猜。”
阿诚点头。
他又翻出另外两笔高价交易。
其中一笔,同样出现了类似备注。
另一笔则没有。
“九爷,这两笔会不会也是同一批人?”
“可能。”
九爷说道。
“但先把有共同证据的两笔连起来。”
他把相关材料交给律师转送调查人员。
苏婉清听完汇报,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
“至少现在不是只有一串钱包地址了。”
“对。”
九爷回答。
“我们有订单、有物品、有结算记录,还有一个需要解释的特殊审核流程。”
“但还缺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谁在背后决定这些交易。”
下午四点,调查人员依法取得古泉阁部分企业控制关系资料。
公开登记的法定代表人名叫杜文山。
但平台重大资金结算和特殊客户业务,并不完全由他决定。
一份内部授权文件显示,另有一名自然人长期掌握相关业务的最终审批权限。
姓名:沈观澜。
许警官将名字输入既有案件线索库。
几秒后,屏幕跳出一条关联记录。
沈观澜曾担任一家文化研究机构的理事。
该机构名为玄枢文化研究院。
而在此前涉及地下玄门组织的调查资料中,玄枢文化研究院曾被列为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外围联络机构。
许警官皱眉。
“把相关资料调出来。”
同事很快送来一份旧记录。
其中记载,沈观澜曾以文化项目合作人的身份,与一个被称作“天机阁”的隐秘组织外围人员发生过业务联系。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他是天机阁成员。
但联系并非空穴来风。
一份依法取得的旧项目合同上,确实同时出现了沈观澜和一名天机阁外围联络人的签名。
许警官立即将两份材料并排放下。
“核实合同真实性。”
“再查双方实际合作内容。”
同事点头。
“如果属实,古泉阁的资金安排就可能与天机阁外围网络存在交集。”
许警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沈观澜的名字圈了起来。
晚上,九爷接到律师电话。
“古泉阁的实际业务控制人查到了。”
九爷立即坐直。
“谁?”
“沈观澜。”
“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律师停顿了一下。
“调查人员发现,他曾经与天机阁外围联络人员存在可核实的业务往来。”
九爷握着电话,许久没有说话。
苏婉清察觉异常。
“怎么了?”
九爷缓缓抬头。
“古泉阁可能不只是一个高价交易平台。”
“它的实际控制人,与天机阁有关。”
苏婉清脸色一变。
“能确定他就是天机阁的人吗?”
“不能。”
九爷回答。
“但已经有合同记录证明双方存在联系。”
他走到屏幕前,将古泉阁、文承文化和第一只临时钱包的关联线索重新排列。
古董交易的异常价格。
第三方代付。
特殊客户审核。
同一钱包参与周家资金归集。
如今,又出现了沈观澜与天机阁外围人员的业务联系。
这些线索还不足以直接证明天机阁操纵了周德海事件。
却已经让调查第一次触及一个此前隐藏在资金链之外的组织方向。
九爷看着那个名字,低声说道:
“原来古董只是壳。”
他拿起电话。
“请律师转告调查人员。”
“下一步,必须查清沈观澜在古泉阁的实际审批权限。”
“尤其是那笔四十八万元玉佩交易,究竟由谁批准特殊放行。”
电话挂断后,屏幕上只剩下两个名字。
沈观澜。
天机阁。
而连接它们的,不再只是传闻。
是一份真实存在的业务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