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第一笔钱了。”
凌晨一点,九爷把一张资金流向图推到苏婉清面前。
图上只有一个红色标记。
没有姓名,没有公司,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身份的信息。
只有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钱包地址。
苏婉清盯着屏幕。
“就是它给周家付的钱?”
“目前查到的最早一笔可核实转账,来自这个地址。”
九爷点开交易记录。
“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周家关联账户曾收到一笔虚拟资产。”
“后来有人将这笔资产兑换,并通过其他账户完成资金转移。”
“兑换后的资金最终是否全部由周家实际控制,还需要银行和平台记录确认。”
苏婉清问:“钱包主人是谁?”
“不知道。”
“交易平台呢?”
“尚未确认这个地址的实际控制人。”
九爷放大屏幕。
“但它有一个特点。”
“什么?”
“只完成过一次对外付款。”
苏婉清皱眉。
“只用一次?”
“对。”
九爷调出完整交易列表。
“这个地址先后收到十六笔转入。”
“随后将汇集的资金分两次转出,其中主要一笔进入与周家收款链有关的地址,另一笔用于支付链上手续费和余额整理。”
“完成之后,再没有新的交易。”
苏婉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不像普通人的长期使用钱包。”
九爷回答。
“更像一只临时资金汇集钱包。”
“有人把钱从不同地址集中进来,再转往指定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
“这种分散转入、集中转出的结构,常见于资金来源混淆。”
苏婉清抬头。
“洗钱?”
“有这种风险特征。”
九爷纠正道。
“但仅凭交易结构,不能直接认定洗钱。”
“正常的资金归集也可能出现类似情况。”
“真正的问题,是这些钱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层。”
杨复初收到消息时,正在配合调查人员核实周德海入院前的医疗记录。
他仍处于案件调查程序之中,不能随意接触外部资料。
九爷没有直接向他发送资金图。
而是先将相关线索整理成报告,交给苏婉清和律师审核,再由律师按照规定向调查人员提交。
“这份东西能证明有人提前收买周家吗?”
律师看完报告,首先提出疑问。
“不能。”
九爷回答得很干脆。
“它只能证明,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存在一笔与周家有关的异常资金往来。”
“资金用途是什么,尚未确认。”
律师点头。
“那就不能在报告里写成收买。”
“我没写。”
九爷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列着三个待核事项。
收款账户的实际控制人。
资金转入周家后的具体用途。
付款人与周德海就诊安排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律师看完,才将材料收下。
“我会按程序提交。”
苏婉清站在一旁,神情疲惫。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把钱和那场医疗事件连起来的证据。”
九爷没有安慰她。
“所以要继续往前查。”
“钱从哪里来,谁决定付款,为什么选在那个时间。”
“只要能找到一个真实身份,后面的调查就有方向。”
上午九点,九爷重新整理十六个转入地址。
这些地址的金额并不相同。
最少的一笔,折合人民币只有数千元。
最多的一笔,超过十万元。
其中十二个地址,在向目标钱包付款之后,再没有明显交易活动。
另外四个地址,则保留着更早的转账记录。
九爷先把没有其他活动的地址标成灰色。
再将四个有历史交易的地址单独列出。
助手阿诚看着屏幕。
“九爷,为什么先查这四个?”
“因为它们留下的公开交易痕迹更多。”
“那十二个呢?”
“保留,不能丢。”
九爷说道。
“但现在逐个追它们的上游,可能会陷入大量重复地址。”
“先找有可核实交集的。”
阿诚点开第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此前收到过三笔款。”
“上游来自哪里?”
“其中两笔经过同一家虚拟资产服务平台,另一笔来源不明。”
九爷摇头。
“先记下来。”
第二个地址的历史更复杂。
它曾经向多个个人钱包转账。
但没有发现能够直接识别收款人的公开信息。
第三个地址则出现了异常。
阿诚突然坐直。
“九爷,这个地址曾经和c17有过交易。”
九爷立即凑近屏幕。
“什么时候?”
“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十七天。”
“金额?”
“不大,折合人民币两万余元。”
九爷没有立即认定两个地址属于同一人。
“交易方向?”
“从这个地址转向c17。”
“有回款吗?”
“没有。”
九爷把交易哈希记下。
“这说明资金网络存在交集。”
“但还不能说明它们受同一人控制。”
阿诚有些失望。
“又只是线索?”
“线索也分价值。”
九爷指着屏幕。
“以前我们只知道c17与周家资金有关。”
“现在发现,另一个参与早期归集的钱包,曾经向c17付款。”
“至少可以优先核查这两条资金链是否属于同一业务安排。”
他将交易记录保存,并注明查询时间、链上区块信息和使用的数据来源。
公开链上数据可以重复验证。
但实际控制人的身份,仍然需要合法取得的平台账户资料才能确认。
中午,玄医集团会议室。
苏婉清正在听取医院数据安全事件的后续报告。
信息安全负责人顾承将一份检查结果放到桌上。
“周德海入院前的原始血检数据已经完成独立备份核验。”
“此前发现的异常访问行为,没有造成我们目前能够确认的数据删除。”
“独立检测呢?”
“已经由调查人员协调具备资质的机构进行复核。”
顾承回答。
“结果尚未出来。”
苏婉清点头。
“继续保留原始记录,不要擅自修改系统中的任何数据。”
顾承正准备离开,九爷走进会议室。
“有新的资金线索。”
苏婉清示意他坐下。
九爷把两条时间线放在屏幕上。
第一条,是周德海进入回春堂前的资金流动。
第二条,是医院原始血检数据形成、保存和遭遇异常访问的时间。
两条线之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存在同一操纵者。
但其中一个事实让苏婉清格外警惕。
那笔被标注为“样本信息核验”的b12款项,形成时间早于周德海进入回春堂。
而另一条资金链,也在此前开始运转。
苏婉清问:
“有没有可能,这些钱原本就是周家的正常经济往来?”
“当然可能。”
九爷回答。
“所以我们不能先把它们定性。”
“但付款时间、账户使用方式和关联关系,都值得继续核实。”
顾承听完,突然问:
“你们有没有查过这些钱包和医疗数据服务商之间的关系?”
九爷看向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b12的备注涉及样本信息。”
顾承说道。
“如果有人真的提前掌握血液数据,可能接触过检测机构、样本运输或者信息服务环节。”
“但这是调查方向,不代表已经发生泄露。”
九爷点头。
“我会把相关服务机构列入待核清单。”
苏婉清却提出另一个要求。
“不要让集团内部人员私自调查患者家庭。”
“所有涉及个人账户、医疗资料和身份信息的核查,都交给有权限的调查机关。”
九爷看了她一眼。
“明白。”
苏婉清望向窗外。
玄医集团仍在承受舆论压力。
杨复初的案件没有结论。
医院的数据异常访问尚未查清幕后人员。
资金链也只找到第一只临时钱包。
但至少,他们不再只能被动回应外界的指控。
下午,九爷收到律师转来的反馈。
调查人员已经接收资金线索材料。
对方要求补充公开链上记录的完整出处,并明确区分事实与分析判断。
九爷看完,反而笑了。
阿诚不解。
“九爷,他们是不是不相信我们?”
“他们是在核实证据。”
九爷回答。
“这才正常。”
他立即重新整理资料。
每一笔交易附上可重复查询的链上标识。
每一个地址标明资金进出时间。
对暂时无法确认身份的地址,统一注明“控制人未知”。
对c17、b12及周家资金之间的关系,分别列出已经确认和仍待核实的部分。
阿诚看着重新整理的图,忽然说道:
“这样一来,很多原来连在一起的线,都断开了。”
“本来就没有证据证明它们全部连在一起。”
九爷说道。
“调查不是画一张看起来漂亮的网。”
“而是把每条线真正接牢。”
阿诚沉默片刻,继续核对交易。
半小时后,他突然抬头。
“九爷,有一笔时间不对。”
“哪笔?”
“第一只钱包收到的十六笔钱里,有三笔是在同一个区块时间段内进入的。”
“这很正常。”
“可这三个地址的上一笔转入,也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九爷凑过去。
阿诚继续说道:
“而且它们的资金来源,都可以往上追到同一家服务平台的相关地址。”
九爷迅速核对。
确实如此。
三个表面独立的钱包,资金来源存在可验证的共同上游。
这并不必然说明它们由同一人控制。
但至少说明,所谓十六个独立来源,可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分散。
“把这三个地址单独标出来。”
九爷说道。
“再查另外十三个。”
阿诚很快发现,其中还有两个地址与同一服务平台存在间接交易联系。
九爷盯着屏幕,慢慢坐直。
“有人可能故意把一笔资金拆成多个入口。”
“再汇入同一只临时钱包。”
阿诚问:
“这不就是洗钱吗?”
“像。”
九爷说道。
“但要确认是不是洗钱,还得证明资金来源、用途和主观目的。”
他停顿一下。
“现在至少能确定,这不是十六个完全互不相关的钱包随意凑在一起。”
这个发现,已经足以让调查方向发生变化。
傍晚,九爷将补充报告交给律师。
律师看完,问:
“你认为应该优先向哪家平台核实?”
九爷指出共同上游。
“先核查这里。”
“如果相关账户完成过实名登记,调查机关依法调取资料后,可能找到实际操作人。”
律师点头。
“我会转交。”
“还有。”
九爷补充。
“不要只查转账账户。”
“也要核实是否存在企业账户代付、托管账户或者其他合法业务关系。”
律师笑了笑。
“你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九爷没有笑。
“这次不能错。”
他很清楚,杨复初的处境经不起又一次未经证实的指控。
只要他们把推测说成事实,对方就可能抓住漏洞,反过来质疑整条证据链。
因此,哪怕已经看到明显异常,他仍然没有急着公开。
晚上十点,阿诚还在核对最后一个有历史交易的地址。
九爷已经准备离开。
“今天先到这里。”
“九爷,等一下。”
阿诚突然喊住他。
“这个地址有一笔付款,我刚才没注意。”
九爷回头。
“什么付款?”
“不是普通个人转账。”
阿诚放大交易记录。
“它曾经向一个商业平台的公开收款地址付款。”
“平台名称?”
“我正在核。”
几分钟后,阿诚调出一份公开的历史地址公告。
公告显示,该收款地址曾被一家线上古董交易平台用于接收虚拟资产付款。
平台名叫——
古泉阁。
九爷重新坐下。
“能确认这笔钱是购买古董吗?”
“还不能。”
阿诚回答。
“只能确认它转入了平台当时公开使用的收款地址。”
“具体订单、商品和付款人,都需要平台记录。”
九爷点开交易时间。
这笔付款发生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一个多月。
金额不算特别大。
折合人民币约八万元。
而付款地址,正是后来参与向第一只钱包汇集资金的十六个地址之一。
九爷将两笔交易放在一起。
第一笔,向古董交易平台付款。
第二笔,向临时汇集钱包转账。
同一个地址,出现在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交易场景里。
阿诚问:
“九爷,古董交易和周家有什么关系?”
“现在不知道。”
九爷回答。
“但古董交易往往有订单、寄售、交付和结算记录。”
“只要平台还保存着相关资料,就可能留下比钱包地址更具体的交易信息。”
阿诚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找到付款人?”
“可能。”
九爷强调。
“也可能只是代付账户。”
他立即将相关交易整理成补充线索。
同时要求阿诚核对平台公开地址公告的发布时间和真实性,避免把同名地址标签当成确凿证据。
半小时后,核对完成。
平台历史公告与链上收款地址一致。
九爷将结果发给律师,建议由调查机关依法核实对应订单及账户信息。
刚发完,阿诚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九爷,古泉阁当时发布过一份公开的交易规则。”
“怎么了?”
“规则里写着,部分高价值寄售交易,可以由第三方代付。”
九爷目光一凝。
第三方代付。
这意味着,即便找到订单,也未必能直接确认最终买家。
但反过来,只要订单真实存在,平台就可能保存委托、寄售或结算资料。
那是链上钱包无法直接提供的信息。
九爷看着屏幕上的平台名称,缓缓开口:
“第一只钱包没有告诉我们谁在付款。”
“但它的上游地址,可能曾经在另一个地方留下过名字。”
他将那笔八万元交易单独标红。
古泉阁。
一笔发生在周德海出事之前的古董平台付款,成了这条资金链上第一个可能对应真实交易身份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