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死亡四十七分钟后,第一条“非法行医致死”的词条冲上热榜。
速度快得让苏婉清都停了两秒。
因为这个时候,警方和卫生主管部门的调查人员甚至还没有完成第一轮现场固定。
病房已经封闭。
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分别接受询问。
监护数据、抢救记录、用药记录、针具、血样、原始影像全部进入证据保全程序。
可网络上,死因已经有人替他们写好了。
——玄医针灸致死。
——所谓真气治疗是否属于非法医疗手段?
——杨复初究竟有没有资格实施这种治疗?
——从“神医”到“医疗事故”,玄医集团还能神化个人多久?
十几分钟内,标题越来越统一。
苏婉清站在医院临时会议室里,快速翻过几个传播量最高的账号。
“不是临时起稿。”
负责舆情监测的人点头。
“至少有三篇长文,在死亡消息公开后不到十分钟就发布了。”
“字数都超过两千。”
“里面还有杨总此前几次公开治疗案例、玄医体系介绍,以及所谓执业资质分析。”
十分钟。
写不完。
除非提前准备。
苏婉清只问:“原文保存了吗?”
“全部保存。”
“首发时间?”
“正在做时间线。”
“不要只看现在的热榜。”
苏婉清把手机扣在桌上。
“查最早是谁提出‘非法行医’四个字。”
“再查第一批文章有没有相同段落、相同图片和相同引用来源。”
“明白。”
集团一名高管忍不住开口。
“苏总,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发声明?”
“发什么?”
“说明杨总资质没问题,抢救过程也有医院医护人员在场。”
“现在死因出来了吗?”
“没有。”
“那你准备替调查组先下结论?”
对方不说话了。
苏婉清扫过会议室。
“从现在开始,玄医集团所有高层、分公司负责人、医疗项目负责人,未经统一授权,不得接受采访,不得私自发朋友圈解释,不得和任何自媒体争论。”
“内部员工也是一样。”
有人皱眉。
“什么都不说,外面会觉得我们心虚。”
“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觉得我们心虚。”
苏婉清看着他。
“是我们自己先把证据说乱。”
“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监控会说。”
“患者为什么死亡,尸检会说。”
“调查没有结果之前,我们只确认能证明的事实。”
命令直接发到集团内部。
与此同时,医院另一间会议室里,调查已经正式开始。
杨复初坐在桌前。
面前是完整治疗记录。
“你第一次接触周德海是什么时候?”
“回春堂接诊当天。”
“是否拒绝过治疗?”
“拒绝过完整治疗。”
“原因?”
“患者病情与既往材料不完全匹配,存在无法解释的异常,我认为在明确风险前直接实施完整治疗不安全。”
调查人员抬头。
“后来为什么又抢救?”
“他出现急性生命危险。”
“你使用了针灸?”
“是。”
“还有没有其他治疗方式?”
杨复初停了一下。
“有。”
“具体是什么?”
“玄医体系中的内源调节手段。”
“网上说的‘真气治疗’?”
“那是外界称呼。”
“能不能客观验证?”
“部分生理变化能通过监护指标观察,但作用机制目前不能全部用现有检测手段直接量化。”
调查人员在纸上记下。
“也就是说,有一部分无法验证?”
“是。”
杨复初没有回避。
旁边医院负责人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最安全的回答似乎应该是否认。
可否认没有意义。
监控里有完整过程。
此前公开病例里,也存在相关治疗记录。
调查人员继续问:“你是否知道这种手段可能存在风险?”
“任何干预都有风险。”
“有没有经过标准化验证?”
“玄医集团正在做体系化数据整理和验证,但并非所有环节都已经完成现代医学机制解释。”
“那为什么用于危重患者?”
杨复初抬头。
“因为当时患者心跳停止。”
“我实施的是抢救。”
“第一次干预后,他恢复过自主心跳。”
这一点无法争辩。
监护数据就在旁边。
时间精确到秒。
患者心率下降。
心脏骤停。
抢救。
针法介入。
自主循环恢复。
数分钟后,再次恶化。
最终死亡。
调查人员没有评价。
“患者死亡和你的治疗有没有关系?”
“现在不能确定。”
杨复初回答得很平静。
“需要尸检和完整检测。”
没有推卸。
也没有抢着证明自己无辜。
调查继续。
另一边,网络上的战场却已经完全不同。
下午,两家自媒体同时放出剪辑视频。
画面先是家属在回春堂门口下跪。
随后切到杨复初拒绝完整治疗。
再切医院抢救。
最后定格在家属哭喊“就是他把人治死了”。
中间关于患者原本病情、急性恶化以及曾经恢复自主心跳的部分,被压缩到几乎看不见。
评论区迅速分裂。
有人要求公布完整抢救记录。
也有人开始翻杨复初过去所有公开治疗案例。
更快出现的,是对“玄医”的集中质疑。
“未经充分验证。”
“依赖个人能力。”
“无法复制。”
“无法量化。”
“高风险。”
几个词被不断重复。
傍晚,一档医疗访谈节目临时增加了相关内容。
陈文轩第一次公开露面。
主持人问得很直接。
“陈教授,您怎么看玄医集团近年来强调的传统医疗与特殊调节体系?”
陈文轩没有直接谈周德海死因。
“具体个案还在调查,我不对死因做判断。”
停顿片刻,他才继续。
“但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
“医疗应该依赖可验证、可重复、可追踪的体系。”
“如果一种治疗的效果高度依赖某一个人的特殊能力,那么它就必须接受比普通治疗更严格的验证。”
主持人追问:“您是在质疑杨复初吗?”
陈文轩看向镜头。
“我质疑的不是某个人。”
“是把一个人变成医学答案的做法。”
随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神话个人能力,是医疗最大的风险。”
采访播出不到二十分钟,相关片段就被大量转载。
苏婉清完整看完。
她没有生气。
反而让工作人员把视频存档。
“陈文轩很聪明。”
旁边的人一怔。
“他都公开下场了,还聪明?”
“因为他没说周德海是杨复初治死的。”
苏婉清关掉视频。
“他只讨论医疗体系。”
“这样即使尸检以后证明死因与治疗无关,他今天说的话也不用收回。”
“那我们怎么回应?”
“不回应他。”
“为什么?”
“因为现在跟他争玄医是不是科学,只会把周德海的死从一个具体案件,变成整个玄医体系的公审。”
苏婉清看向屏幕上不断增长的数据。
“我们现在只守一件事。”
“证据。”
晚上九点,医院第一轮资料核验结束。
监控没有缺失。
从周德海进入合作医院,到死亡后病房封闭,关键区域录像连续。
监护仪原始数据完整。
抢救记录与视频时间基本一致。
治疗前留存的血样也在。
家属此前拒绝部分扩展检查的记录同样能够找到对应签字与录像。
这让调查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结果。
现场证据链没有因为死亡而断掉。
但真正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周德海为什么死?
常规检查只能确认他死亡前已经处于严重多系统异常状态。
可最后几分钟的变化依然无法用普通器官衰竭完全解释。
几个系统几乎同时失去维持能力。
速度太快。
杨复初坐在走廊尽头。
沈青璃走过来。
“那个东西呢?”
杨复初知道她问的是蛊虫。
“尸体现在不能碰。”
“等程序。”
沈青璃压低声音。
“如果尸检发现不了呢?”
“那就接受发现不了。”
杨复初看着她。
“我们看到的,不等于现在就能写进结论。”
这句话同样是在提醒自己。
他们可以怀疑有人远程控制。
可以怀疑周德海体内存在异常物。
甚至此前已经观察到它对刺激产生反应。
但怀疑不是死因。
更不是能够对外公布的证据。
深夜十一点,苏婉清来到医院。
“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要求停掉玄医集团所有相关项目。”
杨复初没有意外。
“集团怎么样?”
“几个合作方来问情况,暂时没人正式退出。”
“别拦。”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我还冷静。”
“他们有权控制风险。”
杨复初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周德海到底怎么死的。”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有人快步走来。
是参与协调调查的医院负责人。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材料。
“初步尸检有结果了。”
几个人同时站起。
“死因确定了?”
“没有。”
对方摇头。
“最终死因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杨复初接过报告。
前面的内容并没有给出明确结论。
直到翻到其中一页,他的目光停住。
死亡前,周德海体内存在明显异常应激表现。
部分组织和神经反应提示——
死者生前曾受到过强烈外源刺激。
沈青璃脸色微变。
“能确定是什么刺激吗?”
“暂时不能。”
负责人回答。
“药物、电刺激、特殊生理干预,甚至其他因素,都需要继续排查。”
苏婉清已经拿出手机。
屏幕上,一条新的推送刚刚出现。
《尸检发现强烈外源刺激,玄医“真气治疗”是否导致患者死亡?》
发布时间——
一分钟前。
她抬起头。
正式的初步报告,还在杨复初手里。
网络上,却已经有人开始替这份报告解释死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