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落下后,杨复初没有立刻去取第二根针。
监护仪上的数字仍在变化。
心率偏快,血氧没有明显回升,血压在短暂波动后又往下掉了一截。
床旁医生盯着屏幕,手始终没有离开急救设备。
“血压还在降。”
“升压支持维持。”
杨复初没有抬头。
“维持,不要停。”
护士应声。
直播画面仍停留在公共机位。
观众看不见患者面部,也看不清针刺的具体位置,只能从监护数据和医疗团队的动作判断病情仍未稳定。
刚才还在公开质询的辉瑞联合会代表已经停止发言。
远程窗口没有关闭。
对方显然也在等。
杨复初重新搭上患者腕部。
指尖刚触到皮肤,他的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不对。
刚才第一次确认时,脉象虽然乱,却还能从急促之中分出虚实。现在第一针落下,原本应该被牵动的反应没有按照他的判断出现。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沉在里面。
不是堵。
也不是单纯的虚弱。
杨复初换了一只手。
几秒后,他又把手移到患者另一侧。
床旁医生看出异常。
“发现什么了?”
“还不能确定。”
杨复初没有给结论。
昨晚到现在,患者已经接受过多轮常规处置,又有未经核验的保健制剂使用史。现阶段任何异常,都不能只凭一次脉象变化直接归因。
他看向护士。
“昨晚到现在所有用药记录,再给我一遍。”
护士很快调出记录。
杨复初没有只看药名。
时间、剂量、给药方式、使用后的生命指标变化,他逐项往下核。
负责急救的医生也靠近一步。
“我们刚才重新核过,没有发现明显用药冲突。”
“我知道。”
杨复初手指停在其中一处。
“那份保健制剂呢?”
“成分还没完全核清,患者家属提供的包装信息已经送检。”
“患者最后一次使用时间?”
医生报出家属陈述的时间。
杨复初抬头。
“只能确认是家属陈述?”
“对。”
“没有其他记录?”
“暂时没有。”
杨复初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时间只能作为线索,不能直接当成已经核实的事实。
他重新回到床边。
第一根针仍在。
患者手指冰凉,呼吸节律开始出现轻微变化。
监护仪再次报警。
“血氧下降。”
医生立即调整支持。
现场没人说话。
外面的直播间却已经彻底沸腾。
“第一针没效果?”
“数据还在下降!”
“是不是应该立刻停止玄医治疗?”
“急救团队一直没有停,别乱下结论。”
“患者用过不明保健品,原因都没查清。”
不同语言的评论飞快刷新。
主持人没有解读任何一方观点,只重复现场规则。
“患者目前仍由完整医疗团队共同救治,常规急救措施没有停止。直播画面所显示的生命指标为经授权公开的数据,不代表对病因的最终判断。”
苏婉清站在控制区外。
她已经看见运营人员递来的实时舆情摘要,却没有翻。
“不要送进医疗区。”
工作人员点头。
秦叔看着监护画面,脸色越来越沉。
“复初怎么停了?”
“他在确认。”
“可数据等不了人。”
苏婉清没有反驳。
数据确实等不了。
所以急救医生从来没有停。
杨复初也没有要求别人围着他的治疗方式转。
秦叔盯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远程窗口里的辉瑞代表重新申请发言。
“又来了。”
主持人员看向苏婉清。
她摇头。
“先不接。”
“对方申请说明,认为患者当前变化可能需要重新评估针刺干预的安全性。”
“记录。”
苏婉清仍然只有两个字。
没有证据证明第一针导致指标下降。
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它已经产生效果。
现在公开争论,只会把尚未确定的医疗问题提前变成立场问题。
病床边,杨复初已经闭上眼。
不是为了故作姿态。
他在排除干扰。
监护仪的报警声。
医生报出的数据。
指下细微而混乱的变化。
还有第一针落下前后的差别。
这些东西必须一项项分开。
患者的脉象仍旧很弱。
但在那种虚弱之下,有一道极不协调的反应。
很短。
稍纵即逝。
像是原本沉寂的东西被第一针触动以后,突然顶了一下。
杨复初睁开眼。
“刚才几点?”
护士立刻报时。
“记录第一针时间。”
“已经记录。”
“刚才血氧第二次下降是什么时间?”
护士调出监护时间轴。
两者之间只隔了很短一段。
杨复初看着时间,没有说两者存在因果。
时间接近只能说明需要注意。
不能证明是谁导致了谁。
他又问:“第一针以后,心率变化曲线给我。”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
杨复初看完,眉头没有松开。
“杨医生。”
床旁医生压低声音,“如果你认为针刺可能增加风险,我们可以先停。”
这是合理的提醒。
杨复初没有逞强。
他伸手捻住第一根针,观察患者反应。
指尖微动。
那股异常感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不是来自皮肤。
也不像普通的肌肉紧张。
它沿着患者体内某个位置突然一缩,随即消失。
杨复初手指停住。
他从医多年,见过太多无法用表面症状直接解释的复杂情况。
但眼下这种反应,他从未在普通病理变化里遇到过。
至少,不能凭经验把它归进任何已知原因。
“秦叔。”
他忽然开口。
控制区外的秦叔一怔。
现场通讯随即接通。
“我在。”
“患者昨天恶化以前,有没有接触过除了药物、保健制剂之外的东西?”
秦叔皱眉。
“我不知道,我让人查。”
“只问已有记录和家属。”
杨复初补了一句,“别自己推。”
“明白。”
苏婉清已经示意工作人员联系负责病史采集的人。
但答案不可能立刻出现。
杨复初也没等。
患者现在没有时间等调查完成。
他把手移到另一处,再次确认。
那股反应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方向。
很微弱。
却和正常的身体反应完全不同。
如果把患者此刻紊乱的状态看成一团不断散开的线,那东西就像藏在线团深处的一根倒刺。
外面越乱,它反而越清楚。
杨复初的神情终于变了。
床旁医生立即问:“怎么了?”
“体内有异常反应。”
“什么异常?”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目前只能确认有异常。”
“药物反应?”
“不确定。”
“针刺诱发?”
“也不能确定。”
医生看了眼监护数据。
“那还继续吗?”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同时看向杨复初。
直播镜头虽然拍不到他们脸上的细节,却能看见医疗区短暂停了下来。
专家席也察觉到了。
一名老专家低声问:“是不是发现新的情况了?”
没人能够回答。
辉瑞代表再次提交发言请求。
主持人仍没有接通。
杨复初低头看着患者。
继续意味着风险。
第一阶段只是在患者当前状态下试探性介入,所有常规急救措施都还在提供支撑。
如果进入下一步,治疗强度会改变。
那股异常反应也可能被进一步触动。
它究竟是什么,目前没有答案。
会带来什么结果,更没有人能保证。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监护仪已经把另一种结果摆在眼前。
血压仍低。
血氧支持后短暂回升,又开始波动。
常规处置并非完全无效,却不足以把患者从持续恶化的趋势里拉出来。
杨复初看向床旁医生。
“如果继续按现在的急救方案,短时间内有把握稳定吗?”
医生没有说漂亮话。
“没有把握。”
“最危险的是什么?”
“循环继续恶化。”
医生顿了一下,“如果再往下掉,后面的选择会越来越少。”
杨复初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判断。
不是玄医有没有面子。
不是直播间有多少人。
也不是辉瑞联合会刚才说了什么。
只看病床上的人。
第一阶段之后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
继续,可能把风险放大。
停下,也不是没有代价。
杨复初伸手,将第一根针缓慢调整到新的位置。
“准备第二阶段。”
床旁医生没有立刻执行。
“你确定?”
“先把条件说清楚。”
杨复初看向所有参与急救的人。
“监护全部保留。”
“现有生命支持不撤。”
“任何一项指标达到你们的急救中止标准,直接叫停,不用等我同意。”
医生看着他。
“如果你操作过程中不能停呢?”
“那就提前告诉我。”
“第二阶段开始以后,中间有一段最好不要强行中断。”
“多久?”
杨复初给出预计时间。
医生迅速评估,又与旁边同事交换意见。
没有人因为正在直播就省略这一步。
几十秒后,床旁医生点头。
“可以。”
“但我们保留随时终止的决定。”
“应该的。”
杨复初转向护士。
“重新确认针具。”
护士开始逐项准备。
这时,苏婉清走到医疗区边界外。
她没有越线。
“复初。”
杨复初回头。
“直播要不要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这个问题。
不是为了舆论。
而是因为接下来的操作风险显然已经提高。
杨复初看了一眼固定机位。
“患者授权范围有没有变?”
“没有。”
“直播有没有妨碍急救?”
“没有。”
“那就继续。”
苏婉清没有再劝。
“好。”
她转身回到控制区。
辉瑞联合会的第三次发言申请还挂在屏幕上。
主持人员问:“现在接吗?”
“不接。”
苏婉清道,“等这一阶段结束。”
远程窗口里,中年男人显然已经从现场动作判断出治疗还要继续。
他没有强行打断,只向主持人提交了一句书面问题。
“在病因尚未明确、患者指标持续恶化的情况下,玄医依据什么决定继续介入?”
这句话被主持人按照规则展示在问题列表。
没有要求杨复初立即回答。
秦叔看到后咬了咬牙。
“他们就等着这一刻。”
苏婉清却盯着问题看了两秒。
“留着。”
“以后回答。”
秦叔看向她。
“如果成功呢?”
“成功也要回答。”
“失败呢?”
苏婉清沉默片刻。
“更要回答。”
医疗区内,所有准备已经完成。
杨复初再次搭脉。
那股异常反应还在。
比刚才更隐蔽。
却没有消失。
他无法确认来源。
无法确认它与那份未经核验的保健制剂有没有关系。
更不能确认它是不是患者此前病情的一部分。
他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患者体内存在一处与当前整体状态极不协调的异常变化,而且第一阶段治疗已经触及了它。
这就够他做下一步判断。
杨复初松开手。
护士把准备好的针具递来。
床旁医生最后确认一次监护。
“血压仍低。”
“血氧维持中。”
“急救组就位。”
杨复初接过针。
远处的专家席已经没人交谈。
直播间里,原本滚动得几乎看不清的评论也因为主持人开启延迟而慢了下来。
辉瑞联合会代表坐在屏幕另一端,目光始终停在现场画面上。
杨复初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看着病床上的患者。
第一阶段已经证明,这个病人的情况比他们原先判断的更复杂。
第二阶段可能触碰到那股未知的异常。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已经决定接受这个风险。
“开始记录。”
护士应声。
“第二阶段治疗,开始。”
杨复初抬起手。
第二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