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提示音骤然变得急促。
刚才还只是缓慢下滑的几项数字,在十几秒内连续越过预警线。
“血氧继续下降。”
“血压八十六,五十二。”
床旁医生报数的同时,已经开始重新检查患者的呼吸状态。另一名护士迅速撤开原本用于直播展示的移动设备,把急救车推到床边。
直播没有被彻底切断。
按照预案,导播立即撤掉患者近景,只保留医疗区域外侧的固定机位。监护屏上的身份信息被遮蔽,但经过授权允许公开的生命指标仍显示在画面一角。
数亿观众面前,原本用于展示玄医治疗透明度的直播,突然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医疗突发事件。
评论区瞬间失控。
“怎么突然掉这么快?”
“刚才不是还说在允许范围内吗?”
“这就是玄医治疗后的患者?”
“先救人,别直播了!”
中英文评论高速滚动,海外转播平台的实时观看人数不降反升。
专家席已经没人继续提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医疗区。
杨复初走到床边,先看患者面色,又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意识?”
“反应变弱。”
“氧疗已经提高,效果不明显。”
“心率一百二十七,还在升。”
医生的回答一个接一个。
杨复初没有碰针,也没有急着做任何能够被镜头解读为“玄医出手”的动作。
“先按急救流程走。”
现场医护立即执行。
患者此前接受过什么治疗、最近服用过什么药物、昨晚突然恶化以后做过哪些处置,相关记录迅速调到内部医疗终端。那些资料没有进入直播画面,只供现场医生核对。
杨复初重新询问了患者家属昨晚补充的信息。
患者曾自行服用过一种未经玄医核验的保健制剂,这件事已经记录,但具体成分仍未查明。
因此没人能把眼前的恶化直接归因于那种制剂。
同样,也没人能在此时排除其他可能。
“采样留存,继续查。”
杨复初只交代了一句,视线便重新回到患者身上。
导播室里,秦叔已经站了起来。
“要不要把直播停掉?”
苏婉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医疗区返回的画面。
按照直播预案,一旦公开行为影响救治,现场医疗负责人有权直接终止直播。可现在固定机位已经退到安全区域,摄像人员也全部撤出,不再有人靠近病床。
“问现场。”
“问什么?”
“直播设备有没有影响抢救。”
消息很快传回来。
没有。
固定机位不需要人员操作,直播数据与院内医疗系统隔离,也没有设备占用医疗通道。
苏婉清看了两秒。
“那就保持现在的公共画面,不拍患者近景,不增加任何机位。”
秦叔皱眉。
“外面会怎么说?”
“现在考虑这个,才会出问题。”
她语气很平,“让医疗团队做他们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专家席的公共发言通道亮了起来。
主持人员原本已经暂停提问,却收到海外平台转来的正式发言申请。
申请方名称出现在屏幕上时,秦叔脸色变了。
“辉瑞联合会?”
苏婉清也看见了。
对方提交的是公开身份,没有隐藏机构名称,要求针对当前患者情况以及玄医的治疗体系发表专业质询。
工作人员低声问:“接吗?”
苏婉清先核对直播规则。
公开提问原本就在允许范围内。
“接。”
几秒后,一名中年男人出现在远程连线窗口。
他的背景十分简单,桌前只摆着姓名牌和机构标识。主持人按照既定规则介绍了对方身份,没有添加任何评价。
对方先看了一眼实时监测数据。
“我首先希望患者能够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
翻译几乎同步传出中文。
“但正在发生的情况,也让我们不得不提出一个此前反复被忽视的问题。”
直播评论速度骤然加快。
男人继续说道:“玄医集团长期强调传统经验、个体判断以及所谓综合辨识,但从今天公开展示的内容看,我们仍然没有看到足够证据证明,这套体系能够在不同药材批次、不同患者状态以及突发风险下保持稳定和可重复。”
专家席有人侧过头。
秦叔忍不住低声道:“患者还在抢救,他现在说这个?”
苏婉清没有回应,只示意工作人员完整保留连线记录。
辉瑞联代表显然没有打算停下。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药材。”
“玄医今天展示了产区、抽检、检测和入库标准,但杨先生本人也承认,即使基础检测合格,不同产地、采收和炮制条件仍可能导致实际使用差异。”
“那么问题就在这里。”
他面对镜头。
“如果最终决定某一批药材能否用于治疗,仍需要高度依赖少数人的经验判断,这种模式如何形成可以被全球医疗体系验证的标准?”
评论区迅速分成两边。
有人认为问题合理。
也有人质问为什么偏偏选在患者生命指标下降时发难。
海外医学频道的实时讨论区里,越来越多观众开始截取刚才的监护数据,与辉瑞代表的发言放在一起。
“患者现在的异常是否与玄医治疗有关?”
主持人直接追问。
男人停顿了一下。
“目前没有足够信息作出因果判断。”
这一句话让苏婉清抬起眼。
至少对方没有把未经确认的原因直接说成事实。
可下一句话很快跟了上来。
“但正因为原因尚未确定,我们才认为玄医有义务证明,其治疗方式和药材质量没有构成额外风险。”
秦叔听得火气上来。
“这话绕了一圈,还是把锅往玄医头上扣。”
“记录原话。”
苏婉清只说了四个字。
她没有让公关团队反击,也没有要求主持人结束连线。
今天既然允许专家公开质疑,就不能只留下好回答的问题。
医疗区里,杨复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远程连线。
患者的血压仍在下降。
床旁医生完成新一轮评估后,向他报出结果。
“常规处置效果有限。”
杨复初伸手搭住患者腕部。
镜头离得很远,只能看见他的动作,看不清患者面部。
他没有立刻开口。
脉象比十分钟前更乱。
患者昨晚第一次恶化后虽然被暂时稳定下来,但身体状态并没有真正恢复。现在几项指标同时变化,任何单一原因都不足以解释全部表现。
旁边的医生问:“杨医生?”
“继续维持当前急救措施。”
杨复初换了位置,再次确认。
专家席上,一名国内药学专家已经站到观察线外,隔着规定距离看向医疗区。他没有靠近,更没有出声干扰。
远程连线里,辉瑞代表还在发言。
“我们并不反对任何具有真实疗效的治疗方式。”
“但疗效必须能够接受验证,药材必须能够接受标准化评价,突发事件也必须能够追溯。”
“今天全世界都在看。”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如果玄医认为自己的体系足以承担更广泛的医疗责任,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就是最直接的检验。”
这句话被大量转发。
直播间里,支持玄医的观众开始反击。
“人家正在救人,你们倒是先开发布会了。”
“刚才玄医从来没说患者恶化就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先证明自己没问题?”
另一边也有人不断追问。
“既然公开直播,就不能只允许看成功病例。”
“患者到底为什么恶化?”
“药材有没有问题?”
“玄医敢不敢现场回应?”
主持人收到的问题越来越多,只能按照预案关闭普通观众提问通道。
秦叔走到苏婉清身边。
“要不要让复初说两句?”
“不。”
“至少回应药材问题。”
“他现在是医生,不是发言人。”
苏婉清看着医疗区,“等人稳定以后,有什么问题再答。”
这句话很快通过主持人传到直播间。
“杨复初医生目前不会回应任何机构质询,现场医疗团队正在以患者救治为最高优先事项。所有公开问题均已记录,后续将在不影响诊疗的前提下处理。”
辉瑞联合会代表听完,没有退出连线。
“我们尊重这一决定。”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也希望玄医最终能够给出可以经受独立验证的结果,而不仅仅是一次无法复制的个人操作。”
杨复初没有听见这句话。
或者说,即使听见了,他此刻也没有精力理会。
患者的手指开始发凉。
监护仪上的心率仍然偏快,血压没有明显回升,血氧短暂波动以后再次下降。
他抬头看向负责急救的医生。
“目前用药?”
对方迅速报出已经执行的处置。
杨复初逐项核对,没有要求停掉正常急救,也没有让任何人为他的治疗让路。
“保持。”
他说。
随后,他让护士取来患者此前的检查资料。
昨天的记录、今晨复查、刚才急性变化后的监测结果依次排开。
其中几项变化并不完全同步。
杨复初盯了十几秒,又重新搭脉。
这一次时间更长。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催促。
“为什么还不治疗?”
“是不是没办法了?”
“刚才辉瑞问完,他就不敢动了?”
这些评论没有进入医疗区。
直播现场从一开始就关闭了患者区域的评论反馈,医生看不到实时舆论,也不会因为外界催促改变操作。
苏婉清亲手定下的这条规则,此刻终于显出了意义。
数亿人可以看。
但数亿人的声音,不能伸进病床边。
杨复初松开手。
“针具。”
护士立刻准备。
专家席上有人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停在地面的警戒线外。
带队专家低声问翻译:“他准备进行针刺治疗?”
翻译没有替杨复初回答。
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具体准备怎么做。
联合会代表也停止发言。
直播画面里,工作人员按照公开规则将镜头保持在固定位置,没有特写针具,更没有为了所谓视觉效果靠近患者。
杨复初检查完针具,站到患者一侧。
负责急救的医生看向他。
“现在?”
“现在。”
“监护继续?”
“所有监护都继续,一项也不要撤。”
医生点头。
患者每一项允许公开的生命指标仍在被同步记录。
没有因为玄医开始介入而关闭。
也没有因为直播正在进行而延迟。
杨复初抬起手。
就在这一刻,远程连线里忽然再次传来辉瑞代表的声音。
“杨先生。”
医疗区没有回应。
对方隔着屏幕看着他。
“全世界都在等你的结果。”
杨复初的手停在患者上方,却不是因为这句话。
他最后确认了一次患者状态。
随后淡淡开口。
“让他们等。”
下一秒。
第一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