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临床医学论坛的公开邀请发出后,玄医集团的名字几乎一夜之间挂上了各大财经和医学媒体的首页。
真正让苏婉清警觉的,却不是那些质疑玄医有效性的文章。
而是一封资本邀约。
上午九点四十分,玄医集团总部二十七层会议室。
桌上的投影没有打开。
苏婉清只把一份十二页的投资意向书放在杨复初面前。
“看一下。”
杨复初刚从海外医学论坛的远程协调会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扫了一眼封面。
“战略投资?”
“准确地说,是上市前融资。”
杨复初抬头。
苏婉清没有绕弯子。
“昨晚到今天早上,一共有七家机构联系我们,其中三家愿意按照远高于现阶段估值的价格进来。”
秦叔坐在旁边,脸色却没有半点喜色。
杨复初翻到第二页。
那上面的数字很大。
大到即便是对资本没有太多概念的人,也能看出这不是一次普通融资。
对方给出的条件同样漂亮。
海外临床资源、国际医院渠道、药品审批顾问团队、全球品牌推广,甚至包括几个玄医目前很难直接进入的医学研究网络。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我了?”
杨复初问。
苏婉清道:“从你被公开挑战以后。”
杨复初笑了笑。
“那不是应该等着看我输吗?”
“资本不一定需要你赢。”
苏婉清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只要玄医现在有足够大的争议,就有足够大的流量。争议越大,估值故事越好讲。”
杨复初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面的文件不再只是投资金额。
还有股权结构调整方案。
海外控股架构。
知识产权集中管理。
核心技术授权。
医学数据商业化。
以及一个被放在第九页中间位置的词——
标准化产品体系。
杨复初盯了几秒。
“什么意思?”
“把玄医治疗流程拆成能够复制、授权和销售的标准产品。”
“针法也拆?”
“如果进入他们的体系,就必须拆。”
“望闻问切怎么拆?”
没人回答。
苏婉清知道他真正问的不是技术问题。
对方给出的商业方案很成熟。
成熟到几乎已经替玄医规划好了未来五年的路径。
把医生变成可培训岗位。
把诊疗步骤拆成操作标准。
把治疗数据变成模型。
把药方、针法、病例筛选方式变成可以估值的资产。
最后,把这一切装进一家能够上市的公司里。
从商业角度看,几乎没有问题。
甚至可以说很诱人。
苏婉清却一直没有表态。
杨复初把文件翻到最后。
那里还有一条。
上市完成后,创始医疗团队需要接受董事会制定的商业化节奏。
他把文件合上。
“拒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资本事务负责人下意识坐直。
“杨总,这只是意向方案,我们完全可以继续谈。很多条款都不是最终版本。”
杨复初看向他。
“哪一条能谈?”
负责人愣住。
“股权比例、估值、董事会席位,甚至知识产权授权范围,都可以谈。”
“那患者能不能谈?”
“什么?”
“一个病人该不该治,谁决定?”
负责人张了张嘴。
“当然是医疗团队。”
“如果这个治疗方案不赚钱呢?”
“……”
“如果一种治疗需要十天,却有另一种标准产品只需要三天,三天那个利润更高,谁决定?”
负责人没有回答。
杨复初继续问:
“如果一个病人的情况不符合你们的标准化流程,可我认为他还有救,系统判定不值得投入,谁说了算?”
这一次,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阻止。
她知道杨复初不是在故意给资本人员难堪。
他是真的不懂很多复杂的资本结构。
可有些东西,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
负责人沉默几秒后,低声道:
“正常情况下,医疗决策不会由资本直接干预。”
“正常情况下。”
杨复初重复了一遍。
“那不正常的时候呢?”
没人回答。
他重新把投资意向书推回桌子中央。
“我会去参加公开医学讨论。”
“他们质疑玄医,就让他们质疑。”
“他们要病例数据,我们在患者授权和隐私允许的范围里给。”
“他们要问治疗原理,我能解释多少就解释多少。”
“可他们如果想把救人这件事变成一张报表上的增长率——”
杨复初停了一下。
“我没兴趣。”
资本事务负责人看向苏婉清。
这已经不是一笔小生意。
如果拒绝,现在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轮融资。
那些机构背后还连接着医院、实验室、媒体和海外认证资源。
一旦对方改变立场,玄医本来就不顺畅的海外扩展会更加困难。
苏婉清终于开口。
“我也不建议接受。”
负责人明显一怔。
“苏总?”
“但原因和他不完全一样。”
她起身,把屏幕打开。
一张复杂的机构关系图出现在墙上。
“这七家机构里,有四家昨天以前从未与我们正式接触。”
“现在却几乎在十二个小时内同时提出投资。”
她点开时间轴。
最早的一封邮件,昨晚十一点零六分。
第二家十一点二十一分。
第三家十一点三十八分。
随后几个小时,剩下几家陆续出现。
“更奇怪的是,四家机构的条件非常接近。”
秦叔看向屏幕。
“同一批人在背后?”
“不确定。”
苏婉清没有给出结论。
“目前只能确认,他们使用的法律顾问团队存在交叉,部分资金管理机构也有重合。”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和前面撤资那些国际资本有关系?”
“没有证据。”
苏婉清回答得很快。
“现在不能连。”
她把一页文件放大。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
“他们都要求玄医尽快建立海外知识产权管理中心,而且建议将核心治疗技术统一放入这个主体。”
秦叔的眉头皱得更紧。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主体以后被资本控制……”
“核心技术的商业授权权,就可能逐渐脱离原来的医疗团队。”
苏婉清说道。
杨复初没有再开玩笑。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这次看得比刚才慢。
“所以他们不是单纯来送钱。”
“目前只能说,这些条件对他们非常有利。”
“那就更不能要。”
杨复初把文件放下。
苏婉清看向负责人。
“正式回复。”
“玄医现阶段没有上市计划,也不接受以核心医疗技术商业控制权为前提的融资。”
负责人犹豫。
“要不要说得缓和一点?”
“可以礼貌。”
苏婉清道。
“但不能含糊。”
十分钟后,回复邮件发出。
消息却比玄医预想中传播得更快。
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家财经媒体率先发布报道——
玄医集团拒绝多家国际资本投资,创始医疗团队无意推进上市。
不到半小时,国内外财经账号开始转发。
有人称赞玄医坚持医疗初心。
也有人认为杨复初根本不懂现代企业。
还有财经评论员直接提出:
“如果玄医真的拥有颠覆性医疗技术,却拒绝现代资本和监管体系,它究竟是在保护医学,还是在逃避透明化?”
秦叔把这句话念出来时,脸色有些难看。
杨复初正在吃盒饭。
“上市等于透明?”
“在他们的话术里,差不多。”
苏婉清坐在另一边浏览舆情数据。
“别回应。”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医学问题。”
她关掉页面。
“只要我们跟着回答‘上市好不好’,讨论就会从治疗有效性变成公司治理。”
杨复初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说。”
下午一点十五分。
新的消息来了。
这一次不是财经媒体。
而是一家有国际影响力的医学期刊网站。
编辑部发布了一则预告。
三天后,将刊登一篇关于玄医集团海外病例数据的专题评论。
标题只有一句话——
《无法复制的疗效,是否能够被称为医学?》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安静下来。
苏婉清点开预告页面。
署名不是一个人。
而是五名来自不同医学机构的研究人员。
其中两人,正是海外医学论坛公开讨论环节的受邀专家。
秦叔低声道:
“他们这是提前铺路。”
苏婉清没有回答。
页面最下面还有一行编辑说明。
专题评论将重点审查玄医公开病例中的样本选择、疗效评价方式以及数据可重复性。
杨复初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放下筷子。
“这回总算回到医学上了。”
苏婉清却盯着那五个名字。
“不一定。”
她点开其中一名作者的公开资料。
过去三年,对方参与过六项临床研究。
其中四项的资助来源,来自同一家医学基金。
而那家基金的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刚刚出现在上午的资本关系图中。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婉清没有立即下结论。
她只是把两个页面并排放在屏幕上。
“先查。”
“只查公开资料。”
“任何关系没有确认之前,都不要说他们受资本指使。”
秦叔点头。
杨复初看着即将刊登的文章标题。
几秒后,他靠回椅背。
“行。”
“既然他们想讲证据——”
“那就讲证据。”
屏幕右下角,医学期刊的专题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距离正式发布,还有六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