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通知送达后的第二天,玄医集团总部比往常更安静。
杨复初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苏婉清已经坐在长桌尽头。昨夜那份调查通知仍然摆在屏幕右侧,海外律师团队新整理的比对材料则占据了主屏。
“那个漏洞确认了?”
杨复初拉开椅子。
“还没有。”
苏婉清把一份标着红色批注的文件推给他。
“律师只是发现调查通知引用的报告内容和公开版本存在措辞差异。差异怎么来的、有没有实质影响,都还在核。”
杨复初扫了一眼。
“所以现在还是不知道。”
“对。”
苏婉清看着他,“不知道,就别替它补答案。”
这句话昨晚已经说过很多次。
这句话昨晚已经说过很多次,杨复初也懒得再争。
屏幕上的跨国会议刚准备继续,海外医学事务负责人却突然插入一条消息。
“苏总,刚收到公开邀请。”
“谁的?”
“国际临床医学论坛。”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负责人把页面投到主屏。
邀请函不是私下发来的。
论坛官网、官方账号以及当天的议程更新页面上,同时出现了玄医集团和杨复初的名字。
标题很直接——
关于传统治疗体系临床有效性的公开学术讨论邀请。
杨复初往椅背上一靠。
“名字起得挺客气。”
没人笑。
负责人继续往下念。
“论坛表示,近期围绕玄医治疗方案的国际标准认证、可重复性和临床验证问题引发广泛讨论。鉴于玄医集团已经公开部分治疗数据,论坛邀请杨复初本人参加公开医学讨论,就治疗机制、病例选择、疗效判定和风险控制接受专家提问。”
秦叔皱眉。
“这是邀请,还是公开点名?”
苏婉清没有回答,先问:“论坛什么级别?”
“正式医学论坛,有长期公开会议记录。参与者里有临床医生、研究人员,也有医学统计和循证医学方向的专家。”
“和调查机构有没有关系?”
“目前没有证据。”
“和那份评估报告呢?”
“部分参会专家曾公开讨论过那份报告,但不能据此认定论坛和报告发布方存在组织关系。”
苏婉清点头。
“按这个口径记录。”
杨复初把邀请函翻到最后。
“他们要我证明玄医有效。”
医学事务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公开文本没有用‘证明’这个词,但实际议题确实会集中在有效性。”
“那就是了。”
“别替对方改措辞。”苏婉清提醒。
杨复初看她一眼。
“你现在听我说一句话,都像在做合规审查。”
“因为你接下来可能要在一群专家面前说很多句话。”
“我说要去了吗?”
“你想去。”
这个判断没错,他确实想去。
这份邀请出现得太巧。
玄医刚收到调查通知,海外舆论正把“调查”不断放大成“治疗无效”,现在又有人把争议推到公开论坛。
如果拒绝,外界会怎么解释并不难猜。
但如果接受,也意味着杨复初必须在完全不同于治疗室的规则里回答问题。
那里没有患者对他的信任。
只有数据、方法、定义和质疑。
苏婉清让海外医学组先评估议程,又让律师确认公开讨论是否可能影响正在进行的调查材料提交。
半小时后,几条回复陆续回来。
没有发现论坛与调查程序存在直接从属关系。
参加论坛本身也不等于向调查机构作正式陈述。
但所有公开发言都可能被媒体引用,也可能进入后续争议材料。
“去可以。”苏婉清说,“有三个条件。”
杨复初挑眉。
“第一,不讨论正在核实的报告引用漏洞。”
“第二,不替调查机构判断结论。”
“第三,只回答你能够说明的治疗问题。”
“那别人问我玄医是不是骗子呢?”
“你可以让他把问题变成医学问题。”
杨复初笑了。
“这个我会。”
最终回复在中午前发出。
玄医接受邀请。
论坛方面很快确认了杨复初的参会席位。
公开讨论安排在两天后的海外医学论坛主会场,并同步直播。
两天后,杨复初走进会场时,才真正明白对方为什么把这场讨论安排成公开环节。
阶梯式会场几乎坐满。
主屏上没有玄医的宣传材料,也没有患者故事,只有一行英文议题和几组已经公开的数据图表。
翻译设备、会议终端和摄像机全部开启。
苏婉清坐在侧后方,没有上台。
玄医医学事务团队和海外律师分别坐在不同区域。
杨复初面前只有一支话筒和一杯水。
主持人简单介绍完背景,没有评价玄医,也没有提调查结论。
“杨先生,感谢你接受邀请。”
“我们今天不讨论商业竞争,也不讨论市场价格。”
“讨论范围仅限医学。”
杨复初点头。
“正合我意。”
第一位提问者很快站起来。
是一名临床研究专家。
“玄医公开数据中包含成功、改善有限、无效以及不良反应统计。这一点值得肯定。”
他停了一下。
“但我真正关心的是,你们如何定义‘成功’?”
大屏随即切出玄医此前公开的数据表。
面对这个问题,他先看了一眼大屏上的数据。
“不同病种不能用一个指标。”
“那由谁判断?”
“治疗前先确定观察目标。”
“谁确定?”
“医生、患者,以及能够量化的检查结果。”
专家追问:“如果是疼痛呢?”
“量表。”
“活动能力?”
“功能评估。”
“影像变化?”
“按对应检查。”
“如果你的判断和标准化检查冲突呢?”
杨复初顿了一下。
“以能被复核的结果为准。”
会场里响起轻微议论。
第一位专家坐下。
第二个人紧接着举手。
“你刚才说‘能被复核’。”
“那么玄医的治疗能不能被其他医生复制?”
问题比第一个更尖。
杨复初看向他。
“你说的复制,是复制结果,还是复制操作?”
“有区别吗?”
“当然。”
“请解释。”
杨复初把话筒往前拉了一点。
“同样一个手术术式,不同医生完成,结果也不会完全一样。”
“所以你认为玄医依赖个人能力?”
“部分操作依赖经验。”
“经验是否可以标准化?”
“可以拆分一部分。”
“剩下的呢?”
“需要训练。”
专家没有放过。
“训练多久?”
“因人而异。”
“评价标准?”
“这正是玄医现在需要建立的东西。”
现场明显安静了一瞬。
有人原本以为杨复初会直接宣称玄医已经形成完整体系。
他却承认没有。
专家继续问:“也就是说,你承认目前玄医治疗方案并没有全部完成标准化?”
“对。”
摄像机立即转向杨复初。
侧后方的苏婉清没有任何动作。
这句话一定会成为新闻标题。
但它没有超出事实。
杨复初接着说:“没有全部标准化,不等于没有可验证结果。治疗过程里哪些能标准化,哪些依赖操作者,应该分开讨论。”
第三名专家举手。
“这恰恰是问题。”
“如果核心疗效依赖你本人,那玄医究竟是一套医学方法,还是杨先生个人能力的展示?”
会场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针锋相对。
杨复初看了对方几秒。
“你这个问题有一半我同意。”
对方似乎没料到。
“哪一半?”
“如果一项治疗只有我能做,那它确实很难成为可推广的医疗体系。”
“另一半?”
“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只有我能做。”
“有多少医生独立完成过?”
玄医医学事务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杨复初没有回头求助。
“不同治疗项目情况不同。具体数字应该由玄医按可核验记录提交,我现在不报一个可能不准确的数。”
专家盯着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精确数字。”
“作为核心治疗者,你不知道?”
“我知道大概,但直播场合说‘大概’,明天就会变成确定数字。”
会场后排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紧绷气氛短暂松动。
但下一轮问题更快。
一名医学统计专家直接调出玄医公开数据。
“这里有一个基本问题。”
“病例选择。”
“接受玄医治疗的人,是不是已经经过筛选?”
“是。”
“筛选标准是否公开?”
“部分公开。”
“为什么不是全部?”
“有些属于具体临床判断。”
“又是经验?”
“有一部分。”
统计专家摇头。
“这会产生选择偏差。”
“可能。”
“不是可能,是必然存在风险。”
“有风险和已经证明数据失真,不是一回事。”
杨复初的语气第一次明显硬下来。
对方也没有退。
“那你如何排除?”
“扩大样本,增加独立评估,建立对照。”
“玄医做了吗?”
“正在做。”
“完成了吗?”
“没有。”
连续三个回答,让现场气氛彻底变了。
这不是发布会。
没有人替玄医控制问题,也没有人给杨复初留出漂亮收尾的空间。
每一个回答后面都会立刻跟上新的质疑。
有人问不良反应记录。
有人问失访病例。
有人问疗效持续时间。
还有人直接质疑传统诊断术语无法与现代临床分类对应。
杨复初没有试图把所有问题都赢下来。
知道的就回答。
不能确认的,就明确说需要查记录。
涉及调查程序的问题,则直接拒绝推断。
一个多小时后,主持人准备进入最后一轮。
会场后排却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一名一直没有发言的专家。
他没有先看资料,而是看着杨复初。
“杨先生,我听了你今天所有回答。”
“你承认玄医尚未完全标准化。”
“承认部分治疗依赖操作者经验。”
“承认现有数据还需要扩大样本和独立验证。”
“这些至少说明,你知道现代医学为什么质疑玄医。”
杨复初点头。
“知道。”
“但你仍然坚持玄医治疗有效?”
“对。”
专家向前一步。
“为什么?”
杨复初看着他。
“因为我治疗过患者,也看过结果。”
“个人经验不能替代证据。”
“所以玄医公开数据,也接受验证。”
“数据可以解释。”
“那就继续验证。”
“方法不能复制呢?”
“训练。”
“训练仍然复制不了呢?”
“那就找出哪里复制不了。”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快。
主持人没有打断。
专家沉默几秒,忽然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既然如此,我不再问理论。”
会场里渐渐安静。
他抬头直视杨复初。
“如果你真有能力,接受公开治疗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