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苏明哲这句话落下以后，苏婉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弟弟。
刚才那股几乎要把人推开的锋利，像突然退了一层。
不是彻底消失。
只是短暂地露出了原来的苏明哲。
会犹豫。
会后悔。
也会在做错以后，下意识去看她的反应。
苏婉清轻声道：
“过不过，不是我一句话说了算。”
“你发出去的方案，你做过的决定，都要自己负责。”
苏明哲眼神黯了一下。
“但你现在还能问这句话。”
她停顿片刻。
“就不算晚。”
苏明哲右手轻轻蜷起。
桌上的手机仍然显示最后计划正在执行。
他盯着屏幕，像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
会议室另一端，杨复初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能看见的东西比别人更多。
苏明哲眉心那层牵扯的气息确实弱了。
可没有断。
反而像暂时蛰伏。
一旦情绪再次被推高，那股力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会议先暂停。”
苏婉清开口。
“二十分钟。”
一名董事刚想问原因，她已经继续道：
“苏明哲身体不适。”
“刚才所有议题保持原状态，不表决，不新增。”
这个理由足够。
苏明哲没有反驳。
几名董事陆续离开会议室。
秦叔留下安排后续。
杨复初看了一眼苏明哲。
“先别动你手机里的方案。”
“什么意思？”
“不是让它继续。”
“是别乱操作。”
“需要先确认已经执行到哪一步。”
苏明哲沉默几秒，把手机放到桌上。
“秦叔。”
苏婉清道。
“找法务和财务的人核查，只查已经发出的指令和当前执行状态。”
“不要碰其他私人内容。”
“明白。”
苏明哲抬头看她。
“你还给我留隐私？”
“你现在只是做了可能越权的事。”
苏婉清道。
“不是被抄家。”
他说不出话了。
杨复初却已经转身。
“我出去一下。”
“去哪？”
“找一个刚才没进会议室的人。”
苏婉清看出他神情不对。
“白无常？”
杨复初脚步微顿。
她从他的反应里得到答案，却没有追问。
“注意安全。”
“知道。”
走廊里已经不见白无常。
杨复初没有到处乱找。
他直接往安全通道走。
上次白无常能绕过外围安保进入总部，说明他对这栋楼的出入口并不陌生。
果然，下到一层半的平台时，白无常正靠在窗边。
像是在等他。
“我还以为你得先陪那对姐弟把家事处理完。”
杨复初走到离他三米的位置。
“现在能说了？”
“说什么？”
“夺运。”
白无常笑意很浅。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我看出来的是术痕。”
“你说的是中段。”
“不是一个层级。”
白无常看了他几秒。
“越来越难糊弄了。”
“谁下的术？”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
“现在我再问一次。”
杨复初声音不高。
“苏明哲为什么会中夺运？”
白无常没有立刻回答。
楼梯间安静得能听见通风设备的低鸣。
片刻后，他才道：
“你先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夺运不是为了让他赢苏婉清。”
杨复初眼神微沉。
这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
如果只是争公司，代价太大。
苏明哲的身体已经被消耗成这样。
没人会为了几张董事票，使用这种可能把宿主彻底毁掉的术。
“继续。”
“苏明哲只是一个入口。”
白无常道。
“苏家。”
“玄医。”
“苏婉清。”
“再往里，就是你。”
杨复初没有接话。
白无常继续道：
“你现在在玄医集团里的位置，比你自己想象得更特殊。”
“医疗技术是你。”
“特殊病例是你。”
“玄典是你。”
“九局盯的是你。”
“境外那批人查的还是你。”
“但他们想直接碰你，难。”
“所以先碰你身边的人。”
“苏明哲就是最好的一块板。”
“为什么是他？”
“够近。”
“又够远。”
白无常伸出两根手指。
“他和苏婉清有血缘，有资格进入苏家的权力结构。”
“可他又长期不在玄医核心里，不受你们现有安全体系真正信任。”
“有欲望。”
“有旧怨。”
“又有足够合理的理由回来争。”
杨复初盯着他。
“你对他了解得很清楚。”
白无常嘴角微微一动。
“这些东西不难查。”
“难的是利用。”
“谁在利用？”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有人想借他把玄医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呢？”
“接近你。”
“接近我做什么？”
白无常没有马上说。
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点玩笑彻底没了。
“取东西。”
杨复初眉头一皱。
“什么东西？”
“他们叫法不统一。”
“血源。”
“生命核。”
“原生动力。”
“还有一个你们玄门可能更容易理解的说法——生命原力。”
杨复初眼神骤然锐利。
这个词他没在玄典里直接见过。
至少现有已读部分没有。
“谁的生命原力？”
白无常看着他。
“你的。”
空气像突然沉了一层。
杨复初没有因为这个回答立刻接受。
“依据。”
“你果然会问这个。”
白无常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以前接触过一批资料。”
“不是完整研究报告。”
“只是一组内部标记。”
“他们长期筛选一些恢复异常、生命状态异常、遗传特征异常的人。”
“绝大多数最后都归为普通特例。”
“但有极少数会被标记为‘源型’。”
“你在他们现在的筛选里，很可能属于这一类。”
“很可能？”
杨复初抓住这个词。
“所以你没有证据证明我一定是。”
“没有。”
“很好。”
杨复初语气冷静。
“那就别把推测说成事实。”
白无常居然笑了。
“这点我还真越来越喜欢你。”
“少恶心我。”
“行。”
白无常收起笑。
“我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境外确实有人在调查你。”
“这个你已经知道。”
“第二，他们关注的不是你会不会治病这么简单。”
“第三，和你有关的资料里，出现过针对生命本源类指标的特殊标记。”
杨复初道：
“这和苏明哲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不需要知道真相。”
白无常道。
“他只需要把玄医弄乱。”
“董事争权。”
“资本观望。”
“内部权限调整。”
“安保、法务、管理层的注意力全被吸过去。”
“最好再逼苏婉清和你产生分歧。”
“一旦玄医内部开始互不信任，外面的人才有机会靠近核心。”
杨复初沉默。
这个逻辑成立。
但成立不代表事实已经全部被证实。
“那夺运为什么要放大他？”
“因为普通的苏明哲不够快。”
白无常道。
“一个正常人回来争家产，会算得失，会退，会怕。”
“可被夺运强化以后，他会越来越相信自己能赢。”
“判断更快。”
“胆子更大。”
“也更容易把所有犹豫解释成软弱。”
“直到他自己把局面推到无法回头。”
杨复初想起苏明哲这两天的变化。
确实如此。
但他又问：
“你怎么知道术的效果？”
白无常没有回答。
杨复初盯着他。
“你和这件事到底有多深？”
“比你希望的深。”
“说清楚。”
白无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明哲这条线，我知道。”
“夺运，我也知道。”
“但计划不是我定的。”
杨复初眼神变冷。
“你参与了。”
不是疑问。
白无常这次没有否认。
“最开始，我只需要帮他们确认一件事。”
“什么？”
“苏明哲能不能靠近玄医核心。”
杨复初手指骤然收紧。
“然后？”
“然后事情变了。”
“哪里变了？”
“你。”
白无常道。
“你成长得太快。”
“玄医扩张太快。”
“九局又介入。”
“后面那批人不想再等。”
“所以原本用来制造内部冲突的棋子，被改成了更激进的用法。”
“夺运。”
“对。”
“是谁改的？”
“不知道。”
白无常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至少我没有接触到最终指令来源。”
杨复初看了他很久。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阻止我解术？”
“因为这术已经被改过。”
“什么意思？”
“正常夺运，是借、换、牵。”
白无常道。
“苏明哲身上的这个，多了一层回路。”
“你要直接解，很可能会顺着痕迹把另一端惊动。”
“另一端？”
“施术者，或者监控这条线的人。”
“我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那你刚才说先出事的是苏明哲？”
“两件事都可能。”
白无常道。
“强解会伤他。”
“暴露还可能惊动幕后的人。”
杨复初皱眉。
“所以你的建议是放着？”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先稳住人。”
“切断他继续加码。”
“再找术的落点。”
“这种东西不可能完全凭空挂在他身上。”
“总要有媒介。”
杨复初脑中立刻闪过自己之前问的那些东西。
符。
线。
香。
旧物。
可苏明哲都否认接触。
“媒介未必在他身上？”
“终于问到关键了。”
白无常道。
“可能在他常去的地方。”
“可能在某件他长期接触的东西上。”
“也可能……”
他停住。
“什么？”
“在另外一个人手里。”
杨复初眼神一冷。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白无常摇头。
“但只要找到回路的另一端，就能顺着查。”
“你帮我？”
“我已经在帮。”
“为什么？”
白无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现在想拿的东西，也包括我不想让出去的东西。”
“还是利益。”
“我从没说我是好人。”
这句倒很像他。
杨复初没有再追问道德。
“生命原力，到底有什么用？”
白无常看向窗外。
“如果那批人的理论是真的——”
“它能用来延缓衰败。”
“修补某些不可逆损伤。”
“甚至作为特殊生命状态转换的底层材料。”
杨复初脸色慢慢沉下来。
“理论？”
“对。”
“至少我看到的资料，没有证明他们成功过。”
“但他们已经为这个方向花了很多年。”
杨复初想起此前白无常提过的特殊生命状态研究，也想起辉瑞联合会的函件。
这些线之间是否有关，现在仍然不能直接合并。
但方向开始出现交叉。
“血十字会呢？”
他突然问。
白无常眼神第一次明显变了一下。
很细微。
却没逃过杨复初。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不想我问。”
“你还是这么烦。”
“回答。”
白无常没有立即说。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张刚收到不久的图片。
“本来不准备现在给你看。”
“什么？”
“你自己看。”
杨复初接过手机。
照片像是从某个文件附件里截出来的。
黑色背景。
中央只有一个极简图案。
一枚深红色十字。
十字中央，像被利器划开一道细长裂口。
下方没有名称。
只有一串编号。
杨复初认出了那个标记。
和此前查到的血十字会相关线索，形制一致。
而编号旁边，只有一个英文词。
“SoURcE”。
白无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张图，是半小时前刚送到我匿名邮箱的。”
杨复初抬头。
“发件人？”
“未知。”
“能确认和血十字会有关？”
“标记一致。”
白无常顿了顿。
“但仅凭这一张图，我不会替你下结论。”
杨复初没有说话。
他重新低头看向屏幕。
红色十字下方，还有一行刚才没注意到的小字。
目标状态：
已进入接触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