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手还在抖。
幅度很小。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让人以为只是疲劳。
可他自己知道不是。
昨晚胸痛。
今天鼻血。
刚才眩晕。
现在又多了一样。
他缓缓握拳。
指节收紧以后,颤抖暂时停住。
桌上的董事会议案被血滴染出两个暗红色圆点。
苏明哲拿纸巾擦掉鼻下的血,没有叫人,也没有去医院。
明天下午就是临时董事会。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
现在停下来,等于把主动权重新还给苏婉清。
手机恰好响起。
陈叔打来的。
“明哲,你还在旧总部?”
“在。”
“太晚了,先回去。”
“还有事。”
“我听说你明天要在董事会上动玄医的管理权限?”
苏明哲靠回椅背。
“不是动。”
“是纠正。”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
“你姐这些年把公司做到今天,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还——”
“陈叔。”
苏明哲打断。
“她把公司做大,不代表公司只能按照她的方式继续走。”
“玄医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医疗集团。”
“资本、海外、医院、研究中心,所有东西都压在一个决策核心上。”
“你真觉得这正常?”
陈叔没有正面回答。
“我只是怕你们姐弟最后连家都没了。”
苏明哲闭了一下眼。
那阵眩晕又轻微泛上来。
可脑子里的判断反而越来越清楚。
“如果一个家只能靠我退出才能维持,那也不叫家。”
说完,他挂断电话。
桌面上放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名单。
除了已经表态的三名旧董事,还有几名仍在摇摆。
其中两人并不反对苏婉清。
真正担心的,是玄医海外扩张之后,苏氏旧资本会不会被进一步边缘化。
苏明哲盯着名单。
过去,他会一个个约。
慢慢谈。
现在不需要。
他拿起手机,连续发出三条消息。
第一条,提出由旧股东方牵头成立专项审查小组,对玄医近两年重大投资进行独立复核。
第二条,要求暂停下一阶段部分非核心资本项目,直到临时董事会完成授权边界表决。
第三条更直接。
他提出重新评估苏氏旧股东在玄医集团相关板块中的投票安排和权益代表机制。
三条并不等同于正式决议。
他也没有权限单方面执行。
可它们会制造压力。
只要足够多的人开始担心项目暂停、授权收紧、股权结构变化,苏婉清就必须投入精力解释。
苏明哲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嘴角慢慢扬起。
不是靠一张董事长的椅子。
先让整个体系开始怀疑她。
这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玄医集团总部已经收到第一轮反馈。
秦叔把夜里汇总的情况送进办公室时,苏婉清刚到。
“他一夜没停。”
“说。”
“要求旧股东方审查重大投资。”
“提议暂停部分资本项目。”
“还在拉人重新讨论权益代表机制。”
苏婉清翻看材料。
“有哪一项已经生效?”
“没有。”
“那就分别处理。”
秦叔愣了一下。
“分别?”
“有权提议的,进董事会讨论。”
“没有权限要求暂停的,照常执行。”
“涉及审查的,让法务和审计确认程序。”
“别把他的三件事揉成一句‘夺权’。”
秦叔忍不住道:
“可他就是在夺权。”
“动机是动机,动作是动作。”
苏婉清抬头。
“我们如果连这个都分不清,就会被他带着走。”
上午九点。
第一封正式内部回复发出。
玄医集团确认:
任何股东均可依照章程提出审查建议。
未经董事会或授权主体形成有效决议前,任何个人不得要求业务单元停止既定项目。
涉及核心医疗、患者数据和研究内容的权限,不因股东争议自动开放。
措辞没有攻击。
甚至没有出现苏明哲的名字。
但态度足够明确。
杨复初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她比你想象得稳。”
秦叔叹气。
“就是太稳了。”
“这时候稳才有用。”
杨复初放下平板。
“苏明哲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玄医跟他一起乱。”
“只要这边不乱,他那些消息制造出来的压力就会越来越有限。”
秦叔看着他。
“你还是觉得他状态不对?”
杨复初停了一下。
“我只确定身体有异常。”
“其他没有证据。”
“昨天你看他时就这么说。”
“今天还是。”
“没有新证据,就不能升级结论。”
秦叔没再追问。
临近中午,事情却突然变得更激烈。
两家与苏氏旧资本长期往来的投资机构,先后向玄医集团发出沟通函。
内容没有直接站队。
只要求确认:
临时董事会是否可能调整未来重大投资授权。
现有海外业务扩张是否会受到影响。
股权与治理结构是否存在重大变化。
这些问题一出现,影响就不再局限于苏家内部。
资本开始观望。
总部几个业务负责人也主动找到秘书处,希望明确下午会议是否会影响现有项目。
苏婉清没有召开大规模说明会。
她让每个部门只回答自己能够确认的内容。
现有决议继续有效。
正在执行的医疗与经营项目不受传言影响。
未来事项等董事会正式表决。
“不预测。”
“不替董事投票。”
“也不向外承诺结果。”
这是她给出的唯一统一要求。
另一边。
苏明哲收到投资机构发函的消息时,正在苏家老宅。
他一夜几乎没睡。
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桌上放着三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陈叔进门时,一眼就看出不对。
“你昨晚没回来睡?”
“睡了会儿。”
“你这叫睡过?”
苏明哲没理。
陈叔走近以后,才看见他鼻下有一处很淡的血迹。
“你流鼻血了?”
“上火。”
“去医院。”
“不用。”
“苏明哲。”
陈叔语气沉了下来。
“公司还能跑,你人不能倒。”
苏明哲终于抬头。
“下午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就为了赢你姐?”
“不是赢她。”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苏明哲停顿了几秒。
原本平静的神情忽然多出一种近乎烦躁的锋利。
“我是在把本来属于苏家的东西拿回来。”
陈叔皱眉。
“玄医什么时候不属于苏家了?”
“公司名义上姓苏。”
“可现在谁能决定?”
“谁掌握资源?”
“谁控制核心?”
苏明哲越说越快。
“苏氏旧股东没有真正话语权。”
“老董事变成陪衬。”
“家族资产被一层层装进新的体系。”
“再这样下去,几年以后还剩什么?”
陈叔盯着他。
“这些话,是你真的这么想,还是你非得找个理由把婉清拉下来?”
这句话像一下撞中了什么。
苏明哲突然站起身。
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半米。
“她不是不能下来!”
陈叔怔住。
苏明哲胸口起伏明显。
“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她坐在那里就不能动?”
“她做得好,就永远是她?”
“我回来,就是错?”
“我想拿回权力,就是不顾家?”
声音越来越重。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停了。
因为胸口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来了。
比昨晚短。
却更尖锐。
像一根细针直接扎进身体深处。
苏明哲撑住桌面。
陈叔立刻上前。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
苏明哲一把甩开他的手。
动作太大,桌上的咖啡杯被碰翻。
深色液体流过文件。
陈叔盯着他,没有再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
苏明哲眼神一滞。
“哪样?”
“急。”
“狠。”
“像后面有人追着你一样。”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
苏明哲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下。
右手藏到桌下。
又开始抖。
十几分钟后,陈叔离开。
苏明哲独自坐着。
手机里不断跳出新的消息。
有人同意下午支持扩大董事会权限。
有人仍然观望。
也有人明确拒绝。
其中一名旧董事只回了五个字:
“别把公司毁了。”
苏明哲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直接把人从支持名单里划掉。
没有争取。
没有解释。
过去的他不会这样。
至少会再判断一次。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迟疑都是浪费时间。
下午一点。
距离董事会还有两个小时。
苏明哲忽然发出新的提案。
要求董事会在原议题之外,追加临时表决:
对现有部分管理授权进行即时收回,并成立过渡管理委员会。
由旧股东、现任董事及苏氏家族权益代表共同组成。
消息传到玄医总部,秦叔当场骂了一句。
“他这是疯了。”
苏婉清看完提案,没有发火。
“法务怎么说?”
“程序上可以申请追加,但是否列入会议,要由符合条件的董事确认。”
“那就按程序确认。”
“你还让他上?”
“为什么不上?”
苏婉清抬头。
“他不是要权力吗?”
“让他当着董事会讲清楚。”
杨复初站在一旁,眉头却没有松开。
“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
“他的节奏越来越快。”
苏婉清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昨天他还在争议题。”
“晚上开始给资本端施压。”
“今天中午就想直接收管理授权。”
杨复初道。
“这不是证据。”
“但至少说明他的行为越来越激进。”
苏婉清沉默几秒。
“你担心他身体?”
“也担心他的判断。”
“要不要推迟会议?”
“不。”
苏婉清回答得很快。
“越是这样,越不能把正式程序推迟。”
“否则外面会觉得玄医怕投票。”
杨复初点头。
“那我陪你去。”
下午两点二十分。
苏明哲已经坐进车里。
司机问去哪里。
“玄医总部。”
车刚驶出老宅,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新信息。
一个之前始终没有明确站队的投资方,拒绝参与任何针对现有管理层的临时施压。
理由很简单。
不愿在治理结果明确前介入家族争议。
苏明哲看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拨出电话。
对方没接。
第二次。
仍然没接。
第三次被直接挂断。
苏明哲突然笑了。
笑意却没有温度。
“都觉得我赢不了,是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敢说话。
几秒后,苏明哲打开加密文件夹。
里面还有一份尚未发出的方案。
不是今天董事会的议案。
而是一套更激进的资本安排。
涉及旧股东权益重新归拢、部分关联资产重新估值,以及多方资金协同。
其中有些内容尚未获得正式授权。
有些甚至还只是草案。
原本,他准备等董事会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是否使用。
可现在,他不想等了。
苏明哲看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变重。
胸口再次隐隐作痛。
手也在抖。
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把文件拖进发送列表。
司机听见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苏明哲靠在座椅上,眼底那种异常明亮的光越来越明显。
“既然他们都想看结果……”
他按下最后确认。
“那就让他们看看。”
手机屏幕上出现四个字:
方案已启动。
苏明哲启动了最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