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玄医集团地下实验基地。
无影灯下。
杨复初仍坐在那张金属桌前。
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根普通银针。
没有落针。
也没有收起。
他只是看着。
银针细得几乎没有重量，可这一刻握在手里，却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沉。
救一人，伤己身。
第二卷最后那句话，仍在脑海里回荡。
过去他从没认真想过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真正需要救的人越来越多，而自己能付出的命越来越少，该怎么选？
救谁。
不救谁。
什么时候该动第七针。
什么时候必须承认，人力终究有尽头。
这些问题，比一套针法难得多。
杨复初缓缓把银针放回桌面。
啪。
针落在金属托盘上。
声音很轻。
几乎就在同一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
很规律。
杨复初原本没有在意。
地下实验基地还有九局值守人员。
苏婉清虽然离开了，柳如烟和沈青璃也去了休息区，但外围并没有撤掉警戒。
尤其第二卷刚从古墓里带回来。
龙首不可能放松。
可那脚步走到实验室外时。
杨复初忽然抬头。
不对。
值守人员的脚步不会这么轻。
更不会只有一个人。
下一秒。
门禁响了。
滴。
绿灯。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杨复初没有动。
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深灰色衣服。
脸色苍白。
两只手空着。
白无常。
杨复初看着他。
“你不是在九局观察区？”
白无常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进实验室。
身后的金属门缓缓合拢。
咔。
杨复初瞥了一眼门禁。
“还能自己出来。”
“看来龙首的人看得也没多严。”
白无常扯了扯嘴角。
“他们看得很严。”
“那你怎么进来的？”
“总有办法。”
声音和平时差不多。
可杨复初听完，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太平。
白无常这人从来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平静。
他说话时总会带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讽，或者那种藏着半句话的感觉。
可现在没有。
像一张脸。
只剩表情。
没有里面的人。
杨复初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掌心白莲印很淡。
第229章两人正面交锋以后，白无常的夺运术被他从核心气路上截断，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了。
按理说。
现在的白无常甚至不适合再动气。
“来找我？”
杨复初问。
“第二卷在哪？”
白无常终于开口。
杨复初眼神瞬间沉了一分。
又是第二卷。
“你前几次抢得还不够？”
“给我。”
“理由？”
“我需要。”
“谁需要？”
白无常没有回答。
杨复初却看着他。
“你？”
“白家？”
“天机阁？”
“还是维克多？”
最后一个名字出来。
白无常眼底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很微弱。
可杨复初看见了。
“果然有问题。”
白无常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把第二卷给我。”
“我要是不给？”
“我会拿。”
杨复初看了他几秒。
忽然笑了。
“你今天状态很差。”
白无常没说话。
“气息虚。”
“右手原力回路还没恢复。”
“夺运术至少废了三成。”
“你拿什么抢？”
白无常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愤怒。
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挣扎了一瞬。
随后。
消失。
下一秒。
他动了。
没有预兆。
一步踏出。
速度远比正常状态下快。
右手成爪。
直接抓向杨复初喉咙。
杨复初早有准备。
身体向后一仰。
手掌顺势撑住桌面。
整个人借力滑开。
啪！
白无常五指落在金属桌边。
竟然在钢制桌角上留下几道明显凹痕。
杨复初眼神一凝。
力量不对。
白无常现在的气息明明比古墓里弱。
爆发力却更强。
这不是恢复。
是透支。
“你身体不要了？”
白无常根本没有回答。
第二击已经到了。
肘。
掌。
膝。
连续三次。
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不像过去白无常那种边打边试探的风格。
而是纯粹。
杀人。
杨复初连续退了三步。
背后就是隔离柜。
里面。
正是第二卷。
白无常目光瞬间锁定。
杨复初也看见了。
“原来你知道放哪了。”
白无常突然变向。
不再攻击他。
直接扑向隔离柜。
杨复初一脚踢翻旁边推车。
哗啦！
大量金属器械砸下。
白无常被迫抬腿。
一脚扫开。
也就是这一瞬。
杨复初已经从侧面切入。
手指点向他腕侧内关。
不是重击。
是封脉。
白无常右手骤然一麻。
动作停顿。
杨复初顺势扣住手腕。
往外一带。
“醒醒！”
白无常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一瞬混乱。
“杨……”
只有一个字。
下一刻。
他面部肌肉骤然抽紧。
眼神重新变空。
左手一掌打来。
砰！
杨复初抬臂挡住。
整个人被震退两步。
右手原本就没有完全恢复。
这一撞。
指尖立刻又开始轻颤。
白无常却像没有痛觉。
再次追上。
杨复初眉头彻底皱紧。
不对。
这已经不是单纯精神暗示。
第228章时。
白无常亲口承认，他体内存在血十字会留下的精神印记。
那种印记会干扰判断。
会让一个念头看起来像自己的。
可不会这样。
眼前这个状态。
更像直接接管。
“白无常。”
杨复初一边退，一边盯着他的瞳孔。
“听得见就眨眼。”
没有反应。
“白灵。”
白无常动作突然一顿。
半秒。
只有半秒。
杨复初确定了。
人还在里面。
不是完全失去意识。
而是被压住。
“你妹妹还活着。”
“你不是说要赎罪？”
“你不是说不想再给任何人当棋子？”
白无常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扭曲。
像想笑。
又像痛苦。
可紧接着。
他脖颈右侧那道原本很淡的黑纹，突然明显了一瞬。
杨复初心头一沉。
控制在加强。
……
与此同时。
地下实验基地外层。
警报终于响了。
滴——
红色指示灯连续闪烁。
值班九局人员冲向实验区。
可刚到第一道安全门。
门禁全部锁死。
“怎么回事？”
“实验区被从内部切断！”
“谁的权限？”
“查不到！”
一名队员迅速呼叫龙首。
另一人则尝试手动开门。
可系统刚进入强制解锁界面。
屏幕突然跳出一串乱码。
随后变黑。
有人脸色一沉。
“不是普通入侵。”
“有人提前做过准备。”
……
实验室里。
白无常已经第三次逼近隔离柜。
杨复初没有再和他硬碰。
他开始观察。
脚步。
呼吸。
肌肉。
气机。
白无常现在的实力确实下降了。
这是事实。
第229章被破掉夺运术核心回路后，他的气路明显不完整。
每一次强行爆发。
右侧肩膀都会比左侧慢半拍。
胸腹气息也不连续。
如果是平时的白无常。
杨复初想抓这个破绽。
很难。
可现在。
问题太明显。
说明控制白无常的人。
只想要结果。
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会不会被用废。
杨复初眼神越来越冷。
维克多。
除了他。
杨复初想不到第二个人会这么干。
白无常右拳再次打来。
杨复初没有退。
侧身。
让过拳锋。
右手从下面抬起。
两指在白无常肘内轻轻一点。
曲泽。
白无常手臂骤然失力。
杨复初左肩向前一撞。
砰！
白无常被撞到墙上。
还没站稳。
杨复初已经一针落下。
普通银针。
不是天医重针。
直接刺入肩井。
白无常右半身明显一滞。
第二针。
天宗。
第三针。
神门。
三针连下。
白无常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杨复初却没有松气。
因为他感觉不到正常封穴后的变化。
经脉被压。
肌肉被限制。
可那股驱动白无常行动的力量。
仍然在。
像命令不是从身体发出的。
而是更深。
“精神控制？”
杨复初低声道。
白无常忽然抬头。
竟然硬顶着三处封针，再次往前。
肩井处银针直接被肌肉挤弯。
杨复初眼神一变。
真不要身体了。
他立刻拔针。
再不拔。
白无常的经络会被自己扯伤。
也就是这一瞬。
白无常一掌拍在杨复初胸口。
砰！
杨复初退了四步。
后背撞上隔离柜。
胸口一阵发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重伤。
白无常这一掌的力量，比刚才明显下降。
越来越快地下降。
控制者在透支他。
却无法补充他。
所以——
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
杨复初抬头。
“你现在连巅峰时候六成都不到。”
白无常没有回应。
“再这么打十分钟。”
“你自己就会先倒。”
白无常仍然往前。
杨复初忽然说道：
“白灵如果看见你现在这样。”
“会怎么想？”
这一句话。
像一根针。
不是刺在穴位。
而是刺进了白无常意识深处。
他脚步停下。
整个人真的停了。
脸上的肌肉开始轻轻抽动。
嘴唇张开。
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走……”
杨复初眼神一凝。
“什么？”
“走……”
这一次更清楚。
白无常额头青筋暴起。
像在和什么东西硬生生争夺身体。
“别……”
“靠近……”
杨复初没有听。
反而往前。
“你能控制多久？”
白无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是……”
“我……”
下一秒。
他突然双手抱头。
身体弓下去。
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杨复初脸色变了。
“白无常！”
白无常猛地抬头。
双眼里竟然出现细小血丝。
不是普通充血。
而是从瞳孔外围，一点点向中央汇聚。
像某种图案。
杨复初第一次产生强烈危险感。
“退！”
他自己先退。
下一秒。
白无常体内骤然爆出一股极强气机。
轰！
旁边两辆实验推车直接被震翻。
器械撒了一地。
白无常身体重新站直。
可这种站姿。
更僵。
也更不像他。
脸色惨白。
呼吸几乎消失。
像有人把他的身体彻底当成了一具可以遥控的傀儡。
杨复初目光一点点沉下。
“维克多。”
他直接对着白无常说道。
“你能听见吧？”
没有回应。
“躲在别人身体里。”
“也算你的本事？”
白无常嘴角忽然缓缓向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白无常平时的笑。
太冷。
太规则。
杨复初知道。
自己猜对了。
……
金属门外终于传来撞击声。
砰！
“杨先生！”
“里面情况怎么样？”
九局的人到了。
杨复初没有回头。
“别强开！”
门外一静。
“为什么？”
“他现在状态不对。”
“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门。”
“通知柳如烟和沈青璃。”
“还有龙首。”
“白无常体内有东西。”
门外的人立刻回应。
“明白！”
白无常却在这时突然转向。
不是攻杨复初。
而是直接扑向隔离柜。
砰！
第一拳。
防爆玻璃出现裂纹。
杨复初脸色一变。
第二卷就在里面。
如果玻璃碎。
以白无常现在这种不计后果的状态。
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第二拳再次抬起。
杨复初出手。
不是银针。
而是一把扣住白无常后颈。
手掌落在大椎附近。
气机只用一线。
不强冲。
直接压神经。
白无常身体骤然僵硬。
杨复初膝盖顶住他腰侧。
将人强行按倒。
“够了！”
白无常突然爆发。
反身就是一肘。
杨复初避开。
顺势抓住衣领。
两个人重重撞上旁边检测台。
砰！
屏幕摔碎。
白无常一拳打空。
杨复初终于抓到那半秒空隙。
一针！
人中。
第二针。
百会。
第三针。
印堂。
三处全是醒神。
不是压制。
是唤醒。
白无常身体猛地一颤。
瞳孔深处那道血色纹路突然乱了。
杨复初看得很清楚。
有效。
控制在精神层。
那就先把白无常本人拉回来。
“白无常！”
“睁眼！”
“你不是棋子！”
这句话落下。
白无常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吼。
“啊——！”
右手一把抓住杨复初手腕。
力气极大。
可没有攻击。
只是抓。
死死抓住。
“胸……”
杨复初一愣。
“什么？”
“胸口……”
白无常脸已经痛得扭曲。
“里面……”
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突然软下去。
失去意识。
杨复初立刻接住。
手指搭上颈动脉。
有脉。
很快。
乱。
但还活着。
门外这时传来声音。
“杨先生！”
“可以进吗？”
“进！”
安全门终于被强制打开。
九局人员冲进来。
后面。
柳如烟和沈青璃也赶到。
苏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下来。
她第一眼看见满地狼藉。
脸色立刻变了。
“你受伤了？”
“轻的。”
“白无常呢？”
“先抬床上。”
几个人合力把白无常抬到检测床。
柳如烟立即接监护。
“心率一百四十。”
“血压掉得快。”
“体温在升。”
沈青璃则看向他颈侧。
“精神印记又深了。”
杨复初却想起白无常昏倒前说的话。
胸口。
“把衣服解开。”
九局人员一愣。
柳如烟已经动手。
衣扣解开。
胸口露出来。
最开始。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道旧伤疤。
苏婉清问：
“看什么？”
“他说胸口里面有东西。”
杨复初手掌按上去。
没有立刻用望气术。
先听。
心跳快。
但每七下。
会出现一次非常细微的紊乱。
又是七。
杨复初皱眉。
“灯调低。”
实验室光线降下来。
沈青璃拿出一小块探气玉。
贴近白无常胸骨。
最初没有反应。
几秒后。
玉片突然泛红。
不是青。
是血红。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青璃低声道：
“不是普通精神印记。”
杨复初终于开启望气术。
只看一眼。
整个人便僵住。
白无常胸腔深处。
靠近心脉的位置。
有一个印记。
以前看不到。
因为它一直藏在人体自身气机下面。
可现在白无常被强行透支。
原本用于遮掩的气层散了。
那东西终于露出来。
形状。
是一枚十字。
血红。
四条边缘向外延伸出极细纹路。
分别连接心脉。
神经。
脊柱。
以及脑部气路。
柳如烟顺着杨复初指的位置看去。
虽然她看不到完整气机。
却也发现白无常胸口皮肤下，正在缓缓浮出一道极浅红纹。
十字。
越来越明显。
苏婉清脸色彻底沉了。
“血十字会？”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枚印记。
比白灵体内的精神种子更深。
也比第228章白无常颈侧暴露出的精神印记复杂得多。
那道颈侧黑纹。
或许只是一条控制线路。
真正的核心——
一直藏在心脉附近。
这不是简单暗示。
而是一套完整控制系统。
甚至很可能。
只要维克多愿意。
随时都能通过它接管白无常。
杨复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明白白无常之前那句——
你以为我只是棋子？
或许。
白无常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棋子。
他真正想做的。
是趁棋手以为棋子还在掌控中时。
反过来掀桌。
可现在。
棋手已经先动了。
检测床上。
昏迷中的白无常突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胸口那枚血色十字。
彻底浮现。
柳如烟盯着监测数据。
声音变了。
“杨复初。”
“这东西在和外面通信。”
实验室里所有人同时安静。
杨复初抬头。
“能切断吗？”
柳如烟摇头。
“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看向白无常胸口不断跳动的红色印记。
“维克多——”
“现在很可能正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