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一人——”
“伤己身。”
杨复初念完最后三个字,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青玉册摊在恒温台上。
淡淡的青光沿着最后一幅经络图缓慢流动。
一个病人。
一个医者。
中间一根针。
一线生机。
也一线代价。
苏婉清站在玻璃隔离台另一侧,刚才还想催他停下,可这一刻,她忽然没有说话。
因为她已经看懂了一部分。
所谓“伤己身”。
并不是一句夸张的古医训诫。
而是真正的代价。
杨复初低头看着第二卷。
他的右手还在轻轻颤。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把这种颤抖理解成第七针之后的经脉损耗。
所以他补气。
养脉。
调息。
甚至用玄医自己的方法一点点修复身体。
有效。
却始终不彻底。
现在终于知道原因。
他修的是经脉。
损的却不只是经脉。
是命。
准确地说——
是支撑生命运转的那一部分本源。
杨复初重新把玉册往前翻。
第七针。
夺命索魂。
一行行原本只是说明的文字,在知道真正代价以后, suddenly显得完全不同。
“七针入死关。”
“医者以己生机为引。”
“一引则损。”
“再引则衰。”
“三引之后,视根骨而定。”
杨复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苏婉清注意到。
“还有?”
“嗯。”
“念。”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只看不说。”
杨复初有些无奈。
但还是继续往下。
“第七针每一次真正越过死线,都会消耗施针者自身生命原力。”
“消耗多少?”
“不固定。”
“和病人当时的状态有关。”
“病得越重?”
“消耗越大。”
苏婉清沉默两秒。
“如果一个人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呢?”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下面。
“若病者气散七成。”
“医者至少损原力一成。”
“若气散九成。”
“所损难测。”
“若已过死门。”
“不可施。”
苏婉清问:
“什么意思?”
“死透了救不了。”
“第七针也不是起死回生。”
杨复初解释。
“它能做的是在人还没有真正断掉之前,把那条正在消失的生命轨迹重新接回来。”
“如果已经彻底断了。”
“谁都没办法。”
苏婉清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
第七针不是没有边界。
可杨复初接下来的话,很快让她重新紧张起来。
“真正的问题是。”
“这种消耗不是一次性疲劳。”
“什么意思?”
杨复初指向玉册其中一段。
“人的生命原力会恢复。”
“但有上限。”
“就像一棵树。”
“可以折枝。”
“还能长。”
“可如果总是从根上挖。”
“树会越来越弱。”
苏婉清盯着他。
“所以你每用一次。”
“即便后来恢复。”
“也可能比之前少一点?”
杨复初点头。
“极端情况下,是。”
“会少多少?”
“不知道。”
“你自己的情况呢?”
杨复初沉默。
苏婉清立刻明白。
“你不知道。”
“目前没有办法精确测。”
“那就按最坏情况算。”
杨复初抬头。
“什么最坏情况?”
“你已经少了。”
这句话很直接。
杨复初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之前已经真正动过第七针。
而且不止一次触及过那个边界。
虽然每一次都活了下来。
恢复能力也比杨家旧档里绝大多数人强。
但“实验体零号”也好。
特殊体质也好。
都不意味着无损。
杨家档案已经写得很清楚。
原力稳定性高。
承载高。
恢复异常。
却从来没有哪一句写着——
无限。
苏婉清绕过隔离台。
走到他旁边。
“把手给我。”
“你又不会诊。”
“我知道。”
“那你还——”
“给我。”
杨复初还是把右手伸了过去。
苏婉清握住。
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放开。
他的手比正常人凉一些。
虎口和指腹有很多长期持针留下的薄茧。
食指末端还在极轻地发抖。
频率不高。
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
以前没有。
至少在杨复初刚回江海的时候没有。
那时候这个人给人施针。
手稳得像机器。
九针同时落下。
位置差不了半分。
现在却会抖。
哪怕只是偶尔。
苏婉清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复初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第七针伤命。”
“总知道自己难受吧?”
“知道。”
“那为什么每次都说没事?”
杨复初想了想。
“因为说有事也解决不了。”
苏婉清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逻辑?”
“差不多。”
“很差。”
杨复初笑了。
“我也没说是好逻辑。”
苏婉清没笑。
她松开他的手。
“以后不能再用。”
杨复初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个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总会有必须用的时候。”
苏婉清盯着他。
“谁规定的?”
“没人规定。”
“那你为什么一定把那个‘必须’留给自己?”
杨复初没说话。
这一句话。
和玄医试炼里镜中的自己问得很像。
如果做所有这些事情的代价。
是自己死呢?
当时杨复初回答:
医生也会死。
但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能救人,就故意去死。
可现实不是试炼。
真到了病人躺在面前。
你明明有办法。
却因为知道会伤自己而不用。
这件事。
说起来简单。
真正做起来却很难。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
语气反而缓了一点。
“我不是让你见死不救。”
“我知道。”
“我是在说。”
“不要把第七针当成你解决所有绝境的最后保险。”
“它不是保险。”
“是拿你自己的命填。”
杨复初低头看玉册。
“第二卷也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还不答应?”
杨复初抬眼。
“因为我不能保证。”
苏婉清明显被气到了。
“杨复初。”
“我可以答应尽量不用。”
“我不要尽量。”
“那我只能骗你。”
一句话。
苏婉清停住。
杨复初声音很平。
“我现在说‘以后绝对不用’。”
“你会舒服一点。”
“可真遇到一个只有第七针能救的人。”
“我还是会用。”
“那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苏婉清沉默很久。
最终转开脸。
“至少你知道自己有多讨厌。”
杨复初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
“还笑?”
“不笑难道哭?”
“你要是真把自己玩死了,有你哭的。”
“死了可能哭不了。”
苏婉清猛地转头。
“杨复初。”
“行。”
他立刻收起笑。
“我不说。”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没有之前那么冷。
……
十分钟后。
杨复初继续研究第二卷。
既然不能保证永远不用。
那至少要弄清楚。
怎么把代价降到最低。
这是医生的思路。
不能彻底消除风险。
就控制风险。
第二卷对第七针的限制,比他想象中详细。
第一。
施针前必须判断病人是否真的越过“六针可救”的界限。
如果六针能救。
绝不能上七针。
第二。
施针者自身原力低于一定状态时。
禁止使用。
第三。
连续使用的间隔越短。
损伤呈倍数增加。
这一条。
杨复初看了足足十几秒。
苏婉清在旁边问:
“又看到什么?”
“连续用最危险。”
“多连续?”
“没有明确天数。”
“只写了原力没有复稳之前。”
“再开七针。”
“旧损未补。”
“新损叠加。”
“后果呢?”
杨复初翻下一行。
“轻则根伤。”
“重则寿夭。”
苏婉清直接伸手。
把青玉册从他面前盖上了一半。
“看够了。”
杨复初一愣。
“还没到两小时。”
“这一条够了。”
“什么意思?”
“你现在明显就是原力没恢复。”
“所以未来一段时间。”
“第七针不能用。”
“这不是我说的。”
她指了指玉册。
“你们杨家祖宗写的。”
杨复初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理由。
苏婉清继续:
“你总不能连自己的玄典都不认。”
“认。”
“那就执行。”
“先看完。”
“看完以后呢?”
“制定恢复方案。”
这一点。
苏婉清倒没反对。
杨复初重新打开玉册。
后面果然有一套完整的恢复方式。
不是药方。
也不是单纯调息。
而是三部分。
养根。
稳脉。
闭针。
养根。
需要睡眠。
饮食。
药物。
还有一种特殊呼吸法。
稳脉。
则是用极轻针法调整七条特殊经络。
不是治疗伤。
而是让生命原力不要继续外散。
至于闭针。
最简单。
也是最难。
在恢复期。
禁用任何重针。
尤其不能连续长时间施针。
杨复初看到这一条。
眉头再次皱起。
南洋医学大会怎么办?
哪怕只是正常参会。
一旦出现突发情况。
他总不能真的站旁边看。
苏婉清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南洋带沈青璃。”
“已经在名单里。”
“柳如烟也带。”
“她也去。”
“国内这边再带两名玄医团队医生。”
杨复初看她。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刚才。”
“我还没同意。”
“你现在同意了。”
杨复初失笑。
“苏总越来越霸道了。”
“对你这种病人。”
“民主没有用。”
杨复初想反驳。
最后还是算了。
从医学角度看。
她说的是对的。
这一次去南洋。
他不能再习惯性地把所有医疗风险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否则所谓团队。
没有意义。
……
晚上十点四十分。
地下实验基地另一间监测室。
柳如烟和沈青璃也赶了过来。
杨复初把第二卷里关于第七针恢复部分整理出来。
没有展示完整玄典。
只说明与自己身体有关的部分。
柳如烟看完以后。
第一句话就是:
“你之前的恢复方式确实错了一半。”
杨复初挑眉。
“只是错一半?”
“经脉养得没问题。”
“但如果生命原力真像这里写的一样。”
“那补气药用太重。”
“可能反而让身体误以为已经恢复。”
“什么意思?”
“外面看着有力。”
“里面其实还是空。”
杨复初心头一动。
这和守墓人说的“气在,根虚”完全一致。
沈青璃也说道:
“玄医旧籍里有一种说法。”
“火旺不代表柴多。”
“有时候火越旺。”
“说明剩下的柴烧得越快。”
苏婉清立即看杨复初。
“听到了?”
“听到了。”
“以后补药减半。”
柳如烟摇头。
“不是简单减半。”
“得重新配。”
“而且他这几天最好连望气术都少开。”
杨复初皱眉。
“这也算?”
“望气不是凭眼睛看。”
沈青璃道。
“你的神识和气都在参与。”
“平常没什么。”
“现在根虚。”
“能省一点是一点。”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
突然感觉自己像被三个人联手宣判了。
苏婉清看着他。
“有什么意见?”
“有。”
“无效。”
“那你还问?”
“礼貌。”
九爷如果在这里。
大概已经笑疯了。
杨复初揉了揉眉心。
“行。”
“按你们的。”
苏婉清神色这才稍微缓下来。
“还有。”
“什么?”
“银针暂时交出来。”
杨复初瞬间坐直。
“不可能。”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青璃也看向别处。
显然不准备帮他。
苏婉清伸出手。
“又不是没收。”
“只把那套重针交出来。”
“普通针留着。”
杨复初盯着她。
苏婉清也看着他。
谁都没让。
足足十几秒。
最后。
还是杨复初先败。
他从衣服内侧拿出一只细长针盒。
啪。
放在桌上。
“满意了?”
苏婉清收起来。
“暂时。”
杨复初靠回椅子。
“我现在感觉你比龙首还像搞管控的。”
“至少龙首管不住你。”
“你能?”
苏婉清看他。
“试试。”
杨复初立刻不说话了。
……
凌晨零点。
所有人陆续离开。
苏婉清原本还准备留。
被杨复初赶回去休息。
实验室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青玉册已经合上。
第二卷静静放在保险隔离柜里。
桌上。
只留下几根普通银针。
重针那一盒。
被苏婉清带走了。
杨复初坐在灯下。
没有继续看玄典。
这是今晚第一次。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右手放在桌面。
指尖偶尔仍会轻轻颤一下。
他低头。
想起很多人。
玄清子。
守墓人。
杨家那些留下档案的人。
还有档案里那个没有名字,只有“实验体零号”的孩子。
他以前很少认真想自己的命有多重要。
医生看病久了。
更习惯衡量病人的生死。
一台手术。
一个急诊。
一根针。
先想的是怎么把对方救回来。
至于自己。
往往排在后面。
可第二卷第一次清清楚楚告诉他。
第七针的逻辑从来不是创造生命。
而是交换。
有人从死门回来。
就必须有人付出。
而施针者。
就是付出的人。
杨复初伸手。
从桌面拿起一根普通银针。
很细。
很轻。
在灯光下只有一道淡淡冷芒。
他看了很久。
脑海里却是那句已经记得不能再清楚的话。
原力可复。
然非无尽。
以及最后那句——
救一人,伤己身。
如果以后真有一个人躺在面前。
只有第七针能救。
自己会不会用?
杨复初其实知道答案。
正因为知道。
他才没有答应苏婉清。
银针在指间微微转了一圈。
随后停下。
夜已经很深。
杨复初坐在无影灯下。
第一次没有去想下一针该落在哪里。
只是看着手里的银针。
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