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黑针静静躺在木盒里。
针尾那个“禁”字,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伸手去碰。
杨复初也没有。
他只是盯着看了几秒,随后把木盒重新合上。
咔。
声音很轻。
却像把刚才那段来自数百年前的警告,一并关了回去。
九爷看着他。
“不拿?”
“现在不拿。”
“为什么?”
“先祖专门留下影像提醒后人别碰禁针。”
杨复初淡淡道:
“我还没蠢到听完第一句话,就做第二件相反的事。”
九爷点头。
“这话有道理。”
袁守山却一直看着那个木盒。
目光深处明显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杨复初注意到了。
没说破。
天机阁找玄典这么多年。
如果说对禁针完全没兴趣,鬼都不信。
可现在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第一层墓室虽然打开。
真正的路,还在下面。
沈青璃已经走到青铜药鼎后方。
那里原本被鼎身挡住。
现在仔细看,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圆形缝隙。
“下面还有一层。”
她蹲下来。
用手轻轻摸了摸。
“不是普通石板。”
“有机关。”
九爷走过去。
“又来?”
没人笑。
进墓到现在。
每往前一步,都有人受伤甚至死去。
境外雇佣兵已经损失两人。
天机阁也少了一个。
这还是第一层。
下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
杨复初走到圆形石缝旁。
很快注意到周围五个凹槽。
五个方向。
五种颜色。
青。
赤。
黄。
白。
黑。
苏婉清一眼看出来。
“五行?”
杨复初点头。
“木、火、土、金、水。”
九爷皱眉。
“上一层经络。”
“这一层五行。”
“你们杨家老祖宗是真怕后人太闲。”
沈青璃淡淡道:
“玄医本来就讲五行。”
“肝木。”
“心火。”
“脾土。”
“肺金。”
“肾水。”
杨复初已经蹲下。
他把手放在五个凹槽边缘。
每一个槽下面。
都有极细的纹路延伸出去。
最终通向第一层墓室四壁。
不是装饰。
依旧是机关系统的一部分。
“这一层。”
杨复初道:
“应该把五行和人体五脏连在一起了。”
伤疤男人听不懂这些。
但他已经学聪明了。
不再乱动。
只是问了一句:
“Safe?”
九爷笑了一声。
“他没说能动。”
“你最好站着。”
伤疤男人冷冷看他一眼。
没回嘴。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轻轻震动。
不是外面的施工。
而是墓内。
咔咔咔——
五个凹槽同时向下沉了一寸。
紧接着。
第一层墓室周围五面墙壁缓缓裂开。
每一面后面。
都露出一条黑暗通道。
上方分别刻着一个字。
木。
火。
土。
金。
水。
九爷看了一圈。
“选五条路?”
“不。”
杨复初摇头。
“应该是一条路。”
“什么意思?”
“这五条路是一个机关。”
沈青璃也看懂了。
“五行相生。”
“木生火。”
“火生土。”
“土生金。”
“金生水。”
“水生木。”
苏婉清问:
“按这个顺序走?”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这么简单。”
“就不是墓局了。”
话音刚落。
“木”门后突然吹出一股潮湿气流。
“火”门温度迅速升高。
“土”门传出沉闷石响。
“金”门里响起轻微摩擦声。
“水”门则传来滴水声。
五种变化。
同时出现。
柳如烟脸色变了。
“空气成分也在变化。”
她拿出检测器。
结果刚出来。
眉头更紧。
“木门氧气高。”
“火门温度在升。”
“土门粉尘多。”
“金门有金属颗粒。”
“水门湿度异常。”
九爷咂舌。
“还真是五行。”
袁守山终于开口。
“五行局不能乱走。”
“相生只是表。”
“真正杀人的,是相克。”
杨复初看他一眼。
“你知道?”
“地门见过类似的。”
袁守山道:
“但没有和人体结合。”
“如果只按风水。”
“木克土。”
“土克水。”
“水克火。”
“火克金。”
“金克木。”
九爷问:
“所以怎么走?”
袁守山沉默。
“不知道。”
九爷冷笑。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杨复初却没嘲讽他。
因为袁守山说的没错。
这一层确实是相克。
而且不是普通五行相克。
是病理。
五行在医道里。
从来不是单纯相生相克。
有太过。
有不及。
有母病及子。
有子盗母气。
真正复杂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是选门。”
杨复初忽然说道。
“是看病。”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一层还是病人。”
九爷愣了一下。
“又来?”
“上一层是经络。”
“这一层是脏腑。”
杨复初指向五门。
“每一门就是一脏。”
“木肝。”
“火心。”
“土脾。”
“金肺。”
“水肾。”
“现在五门同时开。”
“说明五脏同时有‘症状’。”
“要先判断主病在哪。”
沈青璃眼神微亮。
“先定病位。”
“再调五行。”
“对。”
杨复初走到五门中央。
没有靠近任何一条。
他闭眼。
感受五条通道里传出来的气。
木门。
潮湿。
生气旺。
但太旺。
火门。
热。
躁。
且有向外冲的趋势。
土门。
闷。
沉。
气滞。
金门。
锐利。
干燥。
水门。
寒。
却并不虚。
杨复初慢慢皱眉。
这不是五脏皆病。
而是一脏太过。
牵动其他。
最先出问题的是——
木。
肝木太旺。
木旺克土。
所以土门气滞。
木生火。
火也被带旺。
火克金。
金受压。
最后水被牵连。
整个五行链条都乱了。
“病在木。”
杨复初睁眼。
袁守山皱眉。
“确定?”
“八成。”
九爷问:
“那走木门?”
“不。”
杨复初摇头。
“肝木太旺。”
“不能再补木。”
“要泄。”
沈青璃接道:
“木生火。”
“泄木入火?”
“正常是。”
杨复初却看向“金”门。
“但这里不是治活人。”
“是破机关。”
“直接泄会把火门烧起来。”
“那怎么办?”
“制木。”
“用金。”
袁守山眼神微变。
“金克木。”
“对。”
杨复初朝金门走去。
“先从金入。”
九爷问:
“真进?”
“跟我脚步。”
所有人再次紧张起来。
杨复初第一个踏入金门。
刚进去。
两侧墙壁就响起尖锐摩擦声。
嗤——
像有无数刀刃在石槽里滑动。
九爷脸色变了。
“这他娘哪像治病。”
“像切病人。”
下一秒。
前方墙体骤然弹出数十片薄如蝉翼的金属刃。
横在通道中间。
有高有低。
几乎把前路封死。
伤疤男人下意识伸手摸枪。
九爷瞪他。
“再开枪我先弄死你。”
男人手停住。
杨复初却没看刀。
而是看地。
地面上有五个金属圆点。
排列像肺经。
“太渊。”
“经渠。”
“列缺。”
“孔最。”
“尺泽。”
柳如烟也认了出来。
“肺经五穴。”
“对。”
杨复初取出银针。
“金门不是让人躲刀。”
“是让人调肺。”
第一针。
太渊。
叮。
一侧金属刃缩回去两片。
第二针。
经渠。
又缩回三片。
第三针。
列缺。
通道中间出现一道仅够侧身通过的缝隙。
所有人都看呆了。
境外雇佣兵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显然已经完全无法理解。
他们带了液压剪。
破门工具。
热成像。
小型炸药。
到现在为止。
几乎一样没用。
杨复初靠几根银针。
反而一步一步往下走。
袁守山的脸色也越来越复杂。
这已经不是简单懂机关。
而是这座墓本身就在“认医”。
“走。”
杨复初穿过金属刃。
其他人紧跟。
最后一个天机阁成员刚过。
身后的刀刃瞬间重新合拢。
咔!
那人衣服后摆被切掉一块。
脸一下白了。
九爷看了一眼。
“再慢半秒。”
“掉的就不是衣服。”
没人反驳。
出了金门。
前方不是第二层墓室。
而是一座五边形石厅。
五个方向。
分别连着五行门。
也就是说。
刚才只是第一关。
石厅中央。
立着五根石柱。
每根柱子顶部都有一个凹槽。
杨复初走近。
“要继续调。”
苏婉清问:
“下一步是什么?”
“木被金制以后。”
“金会太过。”
“肺金太强。”
“反过来伤木。”
“所以不能一直压。”
杨复初看向水门。
“金生水。”
“要把多出来的金气泄入水。”
九爷叹气。
“你说吧。”
“我们跟着。”
没人再提其他意见。
就连袁守山都保持沉默。
杨复初进入水门。
这一次没有刀。
只有水。
地面突然开始渗水。
最初只到鞋底。
几秒后。
到脚踝。
再往上。
水越来越快。
而且冰得刺骨。
境外雇佣兵里一个人忍不住骂道:
“trap!”
“当然是机关。”
九爷道:
“你现在才知道?”
杨复初没有理他们。
他蹲下看水面。
水下有五个凸起。
对应肾经关键穴位。
涌泉。
然谷。
太溪。
复溜。
阴谷。
“踩点。”
“别踩水底其他位置。”
他说完。
一步踩上涌泉位。
水位立刻停了一瞬。
第二步。
然谷。
水位下降半寸。
所有人迅速跟上。
可天机阁一个年轻人显然慌了。
水涨得太快。
他没有等前面人走完。
一步跨向旁边石台。
袁守山脸色瞬间变了。
“回来!”
晚了。
脚落地。
轰!
水门上方突然打开一个暗孔。
一道浑浊黑水直接冲下来。
年轻人被当场冲倒。
还没等其他人去拉。
黑水里突然传来刺鼻气味。
柳如烟脸色骤变。
“别碰!”
那人双手撑地想起来。
下一秒。
惨叫响起。
“啊!”
皮肤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
起泡。
腐蚀。
袁守山一把甩出绳子。
“抓住!”
年轻人拼命伸手。
可手刚抬起。
又是一股黑水冲下。
整个人被直接冲进旁边排水沟。
咚!
人消失了。
只剩惨叫从下面传了两秒。
随后戛然而止。
天机阁这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九爷也没再说风凉话。
因为这地方真的不给第二次机会。
走错一步。
就是死。
杨复初沉声道:
“所有人按顺序。”
“谁乱走。”
“我不救。”
这一次。
没人质疑。
他们踩完五个肾经点。
水门关闭。
石厅重新出现。
接下来。
水生木。
杨复初进入木门。
木门里不是植物。
而是一股极浓药香。
吸进去以后。
人会产生明显亢奋。
伤疤男人的一名手下刚吸几口。
呼吸就开始急促。
瞳孔放大。
像喝了大量兴奋剂。
柳如烟立刻捂住他口鼻。
“别吸!”
“里面有药性挥发。”
杨复初却已经看出问题。
“肝阳上亢。”
“木太旺。”
“要平。”
他在墙上找到对应太冲、行间、期门几个节点。
三针落下。
药香迅速淡了一半。
再转火门。
火门温度极高。
石壁烫得几乎不能靠近。
但杨复初依旧通过心经几个节点,把“火”慢慢压下去。
最后是土门。
土门最危险。
没有刀。
没有毒。
没有水。
只有沉。
人进去以后。
四周压力像突然增加。
呼吸越来越困难。
脚也越来越重。
像身体被灌进铅。
九爷才走十几米就开始喘。
“这什么鬼东西?”
“脾主运化。”
杨复初也在喘。
“土门是在压气。”
“久了会让人完全动不了。”
袁守山脸色苍白。
“怎么破?”
杨复初看地。
这一次没有明显穴点。
只有一个圆。
圆里五个小孔。
他忽然明白。
“不是穴。”
“是五行归中。”
“脾土居中。”
“要把前面四门气全部归回来。”
苏婉清看着他。
“你撑得住吗?”
杨复初右手已经抖得比之前明显。
额头全是汗。
第七针反噬本来就没好。
连续破解五行墓局。
对他的消耗比预计更大。
“撑得住。”
“又是这句。”
苏婉清脸色不好看。
杨复初却已经取出五根针。
分别插入圆内五孔。
第一根。
金。
第二根。
水。
第三根。
木。
第四根。
火。
最后一根。
土。
五针同时落下。
轰——
整座第二层墓道猛地震了一下。
苏婉清立刻扶住他。
“杨复初!”
“没事。”
杨复初却没有看她。
而是盯着前方。
五条墓道里的光。
同时熄灭。
石厅中央的五根石柱开始缓缓下沉。
最终。
地面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第二层。
破了。
九爷长出一口气。
“总算完了。”
没人笑。
因为清点人数之后。
气氛更沉。
天机阁进来时。
袁守山身边还有四个人。
第一层损失一个。
刚才水门又死一个。
土门里还有一人因为强行逆走,被机关压断了腿。
现在。
除了袁守山。
真正还能站着的。
只剩一个。
天机阁损失惨重。
而这还只是第二层。
袁守山站在阶梯口。
脸色苍白。
第一次没有再摆所谓天机阁高手的架子。
他看着杨复初。
沉默很久。
“难怪……”
“什么?”
杨复初问。
“难怪我们找了十几年。”
袁守山低声道:
“始终进不来。”
他低头看向身后。
一个死。
一个失踪。
一个重伤。
剩下的人满脸惊惧。
而杨复初这边。
虽然人人疲惫。
却还全部站着。
这已经不是运气。
是这座墓从一开始。
就没准备让不懂玄医的人活着往下走。
就在所有人准备进入阶梯时。
柳如烟忽然蹲下。
她在刚才水门退去的位置。
捡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天机阁人的。
也不是境外雇佣兵的装备。
是一枚已经锈得发黑的金属牌。
上面只有一个古字。
三。
柳如烟把牌子递给杨复初。
“这里以前有人下来过。”
杨复初接过。
还没来得及细看。
下方阶梯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很远。
却清清楚楚。
袁守山猛地抬头。
脸色瞬间变了。
“下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