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
晚上九点半。
九爷的私人会所没有营业。
大门关着。
一楼灯也没开。
只有地下二层的一间会议室亮着。
桌上摆着十几份档案。
九爷坐在最里面,手里的核桃已经很久没转了。
对面几个男人没人说话。
他们都是跟了九爷很多年的人。
有人负责江海地下消息。
有人做古玩。
有人和地产圈熟。
还有一个以前专门替人查账。
这些人平时很少同时出现。
今晚却全来了。
原因只有一个。
天机阁。
九爷把一张照片扔到桌面。
照片上的建筑,正是乾元置业总部。
“查一天了。”
“就这些?”
左边一个中年男人摇头。
“九爷,不是东西少。”
“是东西太多。”
他说着,把旁边几份资料推出来。
“杨先生他们昨天查到的,只是公司这一条线。”
“我们往地下圈子里查了一层。”
“越查越不对。”
九爷抬眼。
“怎么个不对?”
“天机阁不像帮派。”
“也不像公司。”
“更像……”
男人想了一下。
“像个藏在城市里的旧门派。”
九爷皱眉。
“说人话。”
“就是他们根本没有统一招牌。”
“表面看,每个人都是做正经生意的。”
男人抽出第一份档案。
“古董。”
“江海、京州、东海几个最大的私人古董交易渠道,有至少六个长期和天机阁有关。”
第二份。
“地产。”
“乾元置业只是其中一家。”
“我们查到另外五家公司,有的做旧城改造,有的做商业地产,还有两家专门买老宅和历史建筑。”
第三份。
“金融。”
“基金。”
“投资公司。”
“典当行。”
“地下资金周转。”
“他们都有人。”
九爷听到这里,终于把核桃放下。
“有多深?”
男人苦笑。
“目前看不到底。”
会议室安静下来。
九爷最讨厌这种答案。
看不到底。
意味着不是查不到。
而是每挖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他拿起古董那份资料。
“先说这个。”
负责古玩线的人开口。
“天机阁在古董圈至少存在几十年。”
“最早能查到的记录,是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不碰普通收藏。”
“只收几类东西。”
“什么?”
“古医书。”
“道门器物。”
“特殊玉器。”
“残缺青铜器。”
“还有一些看不懂用途的东西。”
九爷皱眉。
“值钱吗?”
“不一定。”
那人摇头。
“这才奇怪。”
“普通古董商看的是价格。”
“他们不是。”
“有些东西拍卖场上连十万都没人要。”
“天机阁会花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收走。”
“还有一些真正值钱的国宝级东西,他们反而不碰。”
九爷眼神动了一下。
“所以他们不是收藏。”
“对。”
男人说道:
“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但肯定有标准。”
九爷沉默几秒。
“玄清子的东西呢?”
“查到了。”
对方打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很老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一块破损玉片。
另一张,是一本只剩半本的古医册。
照片边角已经发黄。
“十八年前。”
“天机阁通过东海一个私人卖家,买过一批道门遗物。”
“其中一件来源写的是——”
男人停了一下。
“青云山。”
九爷眼神瞬间变了。
杨复初。
玄清子。
青云山。
这几个词,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当成巧合。
“东西在哪?”
“消失了。”
“什么意思?”
“成交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九爷靠回椅背。
“继续。”
负责地产线的人接上。
“地产这边更怪。”
他打开江海地图。
上面标了几十个点。
“过去十五年,和天机阁有关的公司在全国各地买了很多物业。”
“表面看都很正常。”
“写字楼。”
“商铺。”
“老宅。”
“仓库。”
“酒店。”
“可我们把位置重新放到地图上以后,发现一个特点。”
九爷问:
“什么特点?”
“他们很少追热点。”
“哪里房价最贵,他们反而不一定买。”
“他们买的位置,有些甚至很偏。”
“但是——”
男人指着地图。
“很多地方都靠山、靠水、靠老城区。”
“或者下面有旧河道。”
“还有一些,原本是寺庙、道观、祠堂附近的土地。”
九爷慢慢眯起眼睛。
“风水?”
“可能。”
“袁守山?”
“很可能和他这一门有关。”
九爷看着地图。
乾元置业为什么把总部放在不显眼的位置。
为什么地下还有没有登记的第三层。
现在似乎有了解释。
天机阁买地产,可能根本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房子只是外壳。
真正要的是位置。
地脉。
还有那些普通商业机构根本不会关注的东西。
九爷忽然道:
“查他们地下空间。”
“所有能查到的。”
男人点头。
“已经在做。”
“但是量很大。”
“慢慢查。”
九爷冷笑。
“他们不是喜欢藏吗?”
“老子就一层层给他翻出来。”
说完,他看向最后一个人。
“金融呢?”
负责资金线的男人脸色最严肃。
“这条线最危险。”
“为什么?”
“钱太干净。”
九爷皱眉。
“干净还是问题?”
“对我们来说,是。”
对方拿出一张关系图。
“正常地下组织的钱,多少都会有异常。”
“大额现金。”
“空壳公司。”
“赌场。”
“洗钱。”
“海外转账。”
“可天机阁不是。”
“他们的钱,大部分来自合法经营。”
“地产赚钱。”
“基金赚钱。”
“拍卖赚钱。”
“上市公司分红。”
“还有正常投资收益。”
他说到这里。
“九爷。”
“这种组织最难查。”
“因为单看任何一家企业,都没有大问题。”
“就算警方去查,最多也就是一些正常商业关系。”
九爷盯着那张图。
“但这些钱最后会流到一起?”
“不是流到一起。”
男人摇头。
“他们聪明就聪明在这里。”
“从来不汇总。”
“每条线自己养自己。”
“地产的钱养地产线。”
“古董的钱养古董线。”
“金融线自己做投资。”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资源才互相调用。”
九爷听懂了。
“所以砍掉一条,不影响另外几条。”
“对。”
会议室彻底安静。
这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势力了。
没有总部。
没有统一账户。
没有必须依赖的产业。
每一条线都能独立存在。
可需要的时候,又能全部连起来。
像一张网。
藏在城市地下。
平时没人看得见。
真正动起来,却可以从任何方向伸手。
古董。
房地产。
资本市场。
医疗。
物流。
甚至那些看似完全无关的合法公司。
九爷低声骂了一句。
“难怪这么多年没人把他们掀出来。”
手下问:
“还继续查吗?”
九爷抬头。
“为什么不查?”
“可要是真让他们知道……”
“早晚会知道。”
九爷拿起手机。
“现在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是他们已经把手伸到杨复初公司楼下了。”
“再不查,下一根钉子是不是要埋到老子家门口?”
没人再说话。
九爷拨通杨复初的号码。
……
玄医集团。
地下实验室。
杨复初正在看那枚镇脉铜钉。
电话响起。
“九爷?”
“有空吗?”
“有。”
“过来一趟。”
“查到了?”
“比你想的麻烦。”
杨复初抬头。
一个小时后。
他和苏婉清出现在会所地下会议室。
桌上的资料没有收。
苏婉清只看了两分钟,脸色就凝重起来。
杨复初则一页页往后翻。
古董。
地产。
金融。
基金。
典当。
拍卖。
私人医院。
物流。
甚至还有人才服务公司。
翻到最后。
杨复初忽然停下。
“人才公司?”
九爷点头。
“我也觉得这个最有意思。”
“表面叫高端人才顾问。”
“专门替有钱人、企业、研究机构找人。”
苏婉清问:
“这和天机阁有什么关系?”
九爷把一份旧资料推过去。
“他们找的人不太一样。”
“正常猎头找cEo、技术人员。”
“这家公司长期关注的名单里。”
“有古文字研究者。”
“民间医生。”
“道教文化研究人员。”
“传统风水师。”
“特殊体质病例研究者。”
“还有……”
九爷看向杨复初。
“一些有特殊能力传闻的人。”
苏婉清脸色一变。
“特殊人才?”
“对。”
九爷道:
“十几年了。”
“这家公司换过三次名字。”
“但做的事情没变。”
杨复初慢慢放下资料。
古物。
特殊人才。
古医书。
玉器。
地脉。
这些看似不同的东西,第一次真正串了起来。
天机阁根本不是单纯做情报。
也不仅仅是掌握地下资源。
他们一直在收集东西。
收集人。
而且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婉清问。
没人能回答。
杨复初忽然想起玄清子第三枚玉简里的那扇门。
真正要命的,不是他们制造出了什么。
而是他们正在打开什么。
血十字会在找《天医玄典》。
天机阁也在找玄清子的遗物。
一个收集特殊人体。
一个收集特殊人才和古物。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杨复初第一次觉得。
这两张网。
可能比他想象中离得更近。
九爷看着他。
“以前我也跟天机阁打过交道。”
杨复初抬头。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那时候只觉得他们消息灵。”
“只要出得起钱,什么都能查。”
九爷点了一根烟。
“现在看来。”
“那只是他们愿意让外人看到的东西。”
“真正的天机阁。”
“藏得比谁都深。”
苏婉清站在那张公司关系图前。
“如果他们已经在资本市场、地产、物流这些行业里经营这么多年。”
“玄医集团想完全避开他们,几乎不可能。”
“不是几乎。”
九爷说道:
“是肯定不可能。”
“你们的供应商。”
“合作医院。”
“投资方。”
“地产物业。”
“甚至员工招聘。”
“都可能碰上他们的线。”
这句话让苏婉清第一次真正产生了一种寒意。
商业竞争她不怕。
资本围堵也不怕。
因为所有商业游戏,至少都有规则。
可天机阁不同。
它看起来完全生活在规则里。
所有公司合法。
投资合法。
交易合法。
可那些合法产业背后,却藏着另一个世界。
你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你身边。
杨复初继续翻资料。
最后一页。
是一张很旧的内部人员名单。
上面的人大部分已经查不到。
只有一些代号。
地师。
掌眼。
铁算盘。
观星。
寻人。
问命。
杨复初盯着这些称呼。
“这才是真正的天机阁。”
九爷点头。
“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他们把现代公司当皮。”
“里面还在用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那套组织方式。”
杨复初合上资料。
“比血十字会更麻烦。”
苏婉清看向他。
“你以前不是一直觉得血十字会最危险吗?”
“血十字会至少知道自己是敌人。”
杨复初说道:
“天机阁不一样。”
“它可以今天卖你情报。”
“明天帮你找人。”
“后天投资你的公司。”
“再过一天。”
“把铜钉埋到你楼下。”
九爷笑了一下。
“这话算说到点上了。”
杨复初没有笑。
“而且白无常还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年。”
九爷看向他。
“你怀疑白无常?”
“不。”
杨复初摇头。
“我是在想。”
“连白无常都未必知道天机阁到底有多大。”
……
同一时间。
江海另一处。
一家普通酒店。
白无常站在窗前。
南洋行动的资料铺在桌上。
他正在和渡鸦确认最后一条撤离路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通讯软件。
而是一个很久没有动静的加密程序。
天机阁内部频道。
白无常看了一眼。
消息只有一行。
甲榜目标出现异常调查行为。
下面还有第二条。
确认:杨复初开始查阁。
白无常的手停住。
几秒后。
第三条消息出现。
江海各线注意隐蔽。
未经命令,不得与目标正面接触。
白无常盯着屏幕。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太了解这套措辞。
“查阁”两个字,在天机阁内部并不普通。
一般人打听天机阁。
叫问。
官方调查天机阁。
叫查。
只有真正开始触碰核心网络的人——
才会被标记为“查阁”。
白无常关掉手机。
走到窗边。
远处。
玄医集团总部的灯光依旧亮着。
他看了很久。
最终低声骂了一句。
“杨复初。”
“你还真会挑时候。”
南洋的死局马上就要开。
血十字会已经盯上他。
现在。
连天机阁这张藏了几十年的都市暗网。
也开始真正注意到他了。
白无常重新拿起手机。
手指停在杨复初的号码上。
这一次。
他犹豫得比上次更久。
因为他知道。
有些门一旦推开。
就再也关不上。
而杨复初现在——已经把手放在天机阁真正的大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