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会亲自来取你的血。”
m-09说完这句话，头猛地垂了下去。
眉心那根银针还在轻颤。
血顺着鼻梁滴到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
人死了。
可主仓区里的压迫感没有立刻散。
那些灰衣守卫失去精神控制后，有人撞上墙，有人抱着头蹲下，还有两个像疯了一样挥舞电击器。
柳如烟甩出蛊丝，缠住其中一人的手腕。
“都别发愣！”
她肩上的旧伤裂了，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嘴上却一点没软。
“沈青璃，封门！”
沈青璃咬破指尖，把血抹进阵盘。
三道阵光同时落下。
左右通道被封。
钢门震了几下，暂时没被撞开。
“最多撑五分钟。”
“够了。”
杨复初已经蹲到白灵身边。
白无常抱着女儿，手指压在她颈侧，脸色难看得吓人。
白灵双眼紧闭。
呼吸弱。
锁骨下的血色十字纹已经爬到脖颈，像一条条细小血虫贴着皮肤往上钻。
白无常声音发哑。
“她的血锁还在动。”
“松手。”
杨复初道。
白无常没动。
“我能压。”
“你压不住。”
“我说我能。”
杨复初抬眼看他。
“你再压，她还没死，你先废。”
白无常掌心的暗红线已经越过手腕。
顺着小臂一路往上。
同源血锁正在反噬。
他确实是在替白灵分担。
可这种分担不是救人。
更像两个人一起往深水里沉。
白无常咬着牙。
“先救她。”
“所以松手。”
两人对视两秒。
白无常终于把手移开。
杨复初把白灵平放在地上，撕开她领口最上方两颗扣子。
血纹已经逼近下颌。
再往上一寸，就会碰到脑部经络。
“针。”
柳如烟把掉在地上的针匣踢过来。
杨复初抬手接住。
开匣。
十三根银针整齐排开。
他先取三针，分别落在膻中、天突、神阙。
针入半寸。
白灵身体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白无常立刻俯身。
“灵儿。”
“别叫她。”
杨复初低声道。
“她现在不能醒。”
“为什么？”
“精神屏障破了，不代表控制断了。”
白无常脸色一变。
“你说清楚。”
杨复初没有理他。
右手又取两针，沿白灵耳后落下。
针尖刚碰到皮肤，她太阳穴附近突然鼓起一条细线。
不是血管。
那东西在皮下游走。
速度很快。
眨眼就钻进发际。
柳如烟蹲下来，看了一眼。
“是蛊？”
“不是。”
“活的？”
“也不是。”
杨复初用指腹压住那条细线。
触感很怪。
没有实体。
却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意识和身体之间，既不完全属于血肉，也不完全属于精神。
白无常盯着那条线。
“精神种子。”
沈青璃回头。
“你知道？”
“听过。”
白无常脸色越来越沉。
“血十字会用精神异能者在目标脑内留下标记。”
“平时沉睡。”
“需要时唤醒。”
“唤醒之后呢？”
柳如烟问。
“看种子等级。”
“低级会影响情绪。”
“让人焦躁、恐惧、失眠。”
“高级的……”
白无常停了一下。
“会让宿主看见不存在的人。”
“听从不存在的命令。”
“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他们做事。”
柳如烟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把人做成傀儡？”
“比傀儡麻烦。”
杨复初道。
“蛊傀儡控制身体。”
“精神种子控制判断。”
“人看着清醒。”
“说话、走路、思考都正常。”
“可某些选择，未必是她自己做的。”
空气一下沉了。
白无常低头看白灵。
她脸色苍白。
睫毛被冷汗打湿。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受伤的女孩。
谁能想到，脑子里还埋着一颗随时会醒的东西。
白无常抬头。
“能取出来吗？”
“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破了精神幻境？”
“破幻境和取种子不是一回事。”
杨复初抬手按住白灵眉心。
“幻境在外面压人。”
“这东西已经进去了。”
“那就想办法。”
白无常声音发紧。
“无论什么办法。”
“你急也没用。”
“她是我女儿！”
“所以呢？”
杨复初忽然抬眼。
“你急，她脑子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出来？”
白无常被堵住。
杨复初语气不重，却一点面子没留。
“站远点。”
“别影响我下针。”
白无常缓缓站起。
没反驳。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白无常以前不是这样。
谁敢让他站远点，谁多半得躺下。
现在杨复初一句话，他真退了。
人一旦有了怕失去的东西，骨头都像软了一截。
可这也不算软。
只是终于像个人。
主仓区外传来撞击声。
砰！
阵光晃了一下。
沈青璃咬牙稳住阵盘。
“快点。”
“外面的人开始撞门。”
柳如烟走到玻璃墙边，把m-09的尸体翻过来。
男人胸口内侧缝着一枚薄金属片。
她用蛊针挑开。
上面刻着一串字符。
m-09。
下方还有一道很小的血色十字。
“这个有用吗？”
白无常接过来看了一眼。
“身份芯片。”
“能找到数据？”
“看血十字会有没有远程销毁。”
“先收着。”
柳如烟把芯片装进证物袋。
回头时，杨复初已经落下第七根针。
白灵头顶、眉心、耳后和胸口连成一条细密针线。
每根针都在颤。
频率却不一样。
白无常看出门道。
“你在试它的位置。”
“嗯。”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扎这么多针干什么？”
杨复初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嫌多你来。”
白无常不说了。
我真的服了。
平时算计得比谁都深，一碰上女儿，脑子像被门夹了。
杨复初重新闭眼。
指尖依次捻动银针。
第一针。
白灵呼吸变快。
第二针。
她眼皮轻颤。
第三针。
锁骨下的血纹忽然暗了一瞬。
有反应。
杨复初心里一动。
继续催针。
玄医真气从膻中往上走。
沿天突，过廉泉，直逼眉心。
白灵身体突然绷紧。
嘴唇微张。
“不要……”
声音很轻。
白无常立刻上前半步。
“她说话了。”
“退回去。”
杨复初头都没抬。
白无常停住。
白灵眉头越皱越紧。
“不去。”
“我不去。”
“别碰他……”
杨复初手指一顿。
“她在梦里。”
柳如烟问：
“看见什么？”
“和精神种子有关。”
“能叫醒吗？”
“不能。”
一旦强行叫醒，意识和种子同时活跃。
到时候谁先占住神志，不好说。
杨复初把手放到白灵腕脉上。
脉象乱。
一会儿快，一会儿停顿。
像有人隔着她的身体，故意敲乱节奏。
血锁只是外层。
精神种子才是真正的后手。
m-09死前根本没想活着离开。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拿白灵当容器。
就算营救成功，血十字会也能通过她继续盯着杨复初。
甚至借她下手。
“白无常。”
杨复初突然开口。
“说。”
“她被关了多久？”
“接近七小时。”
“期间见过什么人？”
“使者。”
“还有？”
“两个灰衣守卫。”
“精神异能者什么时候出现？”
白无常回忆了一下。
“我第一次到地下仓时没见到。”
“视频通话结束后，他才出来。”
“也就是说，精神种子可能早就种了。”
“对。”
“媒介呢？”
白无常皱眉。
“眼神？”
“声音？”
“还是血？”
柳如烟走到m-09身边。
翻看他的手掌。
右手掌心有一个新鲜针孔。
里面残留着一点淡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
杨复初看过去。
“取样针。”
“他抽过自己的血？”
白无常眼神一沉。
“不是。”
“是注射。”
柳如烟把尸体袖口卷上去。
手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有旧的。
也有新的。
m-09每次使用精神异能前，可能都需要药物强化。
血十字会把异能当成能力。
也当成一台需要定期加药的机器。
“药能增强精神力。”
杨复初道。
“也能把某些东西带进别人的意识。”
白无常立刻看向白灵颈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藏在血纹边缘。
刚才谁都没注意。
杨复初用棉签擦掉表面血迹。
针孔露了出来。
“她被注射过。”
白无常眼神瞬间变冷。
“我杀了他们。”
“你先别发疯。”
杨复初取出一根空心银针。
刺进针孔附近。
缓慢回抽。
针管内只带出一点极淡的灰蓝色液体。
柳如烟凑近闻。
“没有药味。”
“不是传统药。”
杨复初把液体滴在白瓷片上。
灰蓝色液体接触空气后，很快变透明。
不到十秒，什么都看不见了。
“留不住？”
“会挥发。”
白无常道：
“血十字会的新型神经载体。”
“你见过？”
“在境外实验记录里。”
“作用？”
“把精神异能者的意识片段，短时间植入目标脑内。”
白无常脸色发白。
“种子不是单纯能量。”
“里面可能有m-09的一部分意识。”
柳如烟头皮一麻。
“那人死了，还能在白灵脑子里活？”
“不是活。”
杨复初道。
“更像留下了一道会反应的影子。”
“遇到特定声音、图像或命令，它就会醒。”
沈青璃撑着阵盘，回头问：
“能封吗？”
“能试。”
杨复初把白灵头顶那根针拔出。
换了一根更长的金针。
白无常看见，脸色变了。
“玄医第几针？”
“不是九针。”
“那是什么？”
“封神针。”
“会伤她吗？”
“会。”
白无常身体一僵。
“多重？”
“可能失忆。”
“可能头痛。”
“也可能短时间认不出人。”
“最坏呢？”
杨复初沉默了一下。
“种子反扑。”
“她永远醒不过来。”
白无常脸色彻底沉下。
“换办法。”
“没有时间。”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阵光已经裂出细纹。
灰衣守卫快冲进来了。
白灵体内的血纹也在继续上爬。
精神种子和血锁互相牵动。
再拖，连封的机会都没有。
“我替她承受。”
白无常道。
“承受不了。”
“我和她同源。”
“血锁同源。”
杨复初看着他。
“脑子不同源。”
“你替不了她做梦。”
白无常握紧手。
“成功几成？”
“五成。”
“太低。”
“那你找别人。”
“杨复初！”
白无常声音猛地拔高。
白灵身体跟着颤了一下。
眉心附近那条细线突然鼓起。
杨复初反手一针刺下。
细线立刻缩回去。
他抬眼，眼神冷得吓人。
“再喊一句，你就滚。”
白无常胸口起伏。
最后还是忍住了。
柳如烟挡到两人中间。
“够了。”
“白无常，你要救人就闭嘴。”
“杨复初下针的时候，最烦别人指挥。”
白无常咬着牙。
“你很了解他？”
“至少比你懂。”
柳如烟道。
“你只会拿人命布局。”
“他是在救命。”
这话不客气。
白无常没还嘴。
他看着白灵，半晌才低声道：
“下针。”
杨复初没有马上动。
“我只能先封住种子。”
“取不出来。”
“能封多久？”
“不确定。”
“一天？”
“可能。”
“一个月？”
“也可能。”
“如果中途醒了呢？”
“她会再次进入幻觉。”
“严重时会攻击身边的人。”
白无常闭了闭眼。
“先保命。”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杨复初没说话。
金针立在白灵眉心上方。
针尖距离皮肤不到半寸。
这一针，不只是封穴。
还要用玄医真气把她的部分意识暂时锁住。
封得浅，压不住。
封得深，人醒不过来。
差一点都不行。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
左侧阵门裂开。
一只戴着灰色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
沈青璃闷哼，嘴角溢血。
“撑不住了！”
柳如烟立刻转身。
蛊虫从袖中涌出，扑向门缝。
“你们继续！”
“外面交给我们！”
白无常站到杨复初身后。
掌心夺运气重新凝聚。
“多久？”
“三分钟。”
“我给你五分钟。”
“别死。”
白无常愣了一下。
杨复初已经低下头。
“你死了，谁带我去祖地？”
白无常扯了扯嘴角。
“放心。”
“欠你的东西没还完。”
他转身冲向阵门。
金针落下。
刺入白灵眉心。
她猛地睁眼。
瞳孔却没有焦点。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陌生的弧度。
不是白灵的笑。
杨复初心里一沉。
晚了一步。
精神种子醒了。
白灵抬起手，突然抓住杨复初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
她盯着他。
灰暗的瞳孔里，映出m-09那张苍白的脸。
“找到你了。”
声音也变了。
一半是白灵。
一半像那个死去的境外男人。
杨复初手腕被抓得发麻。
他没有挣开。
另一只手迅速捻动金针。
“你已经死了。”
白灵嘴角越扯越大。
“意识不会死。”
“维克多会保存我们。”
“你们东方人根本不懂——”
“我不需要懂。”
杨复初猛地压针。
金针再入三分。
白灵身体剧烈抽搐。
灰色瞳孔开始闪烁。
她张嘴发出尖叫。
声音尖得几乎不像人。
黑色玻璃碎片跟着震动。
柳如烟耳中一痛，动作慢了半拍。
灰衣守卫趁机撞开阵门。
白无常一掌轰出。
最前方两人直接飞了出去。
“杨复初！”
“快！”
杨复初两指夹住金针。
玄医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
第七针留下的暗伤瞬间被牵动。
胸口像被人一拳打穿。
他嘴角溢出血。
手却没松。
“神归神庭。”
“念归本心。”
“外邪退。”
“封！”
最后一个字落下。
白灵眉心泛起一道金光。
灰色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属于m-09的脸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随即碎裂。
白灵尖叫声戛然而止。
抓着杨复初的手也松开了。
身体软下去。
脖颈上的血纹停止蔓延。
仍没有消失。
至少停了。
杨复初拔掉她胸口三根银针，迅速重新封住心脉。
“血锁压住了。”
白无常击退守卫，回到女儿身边。
“她怎么样？”
“精神种子暂时封住。”
“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你刚才说可能醒不过来。”
“对。”
白无常蹲下，手悬在白灵脸边。
想碰。
又不敢。
“带她走。”
杨复初站起时晃了一下。
柳如烟赶紧扶住他。
“你还能不能行？”
“能走。”
“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鬼才信。”
沈青璃收起快碎掉的阵盘。
“外面还有人。”
“从维修道撤。”
白无常背起白灵。
四人没有恋战。
柳如烟放出蛊雾挡住追兵。
沈青璃用最后几张封路符炸塌侧面通道。
杨复初走在中间。
每走几步，胸口就疼得发紧。
白无常回头看过一次。
“要不要我扶你？”
杨复初看着他背上的白灵。
“管好你女儿。”
白无常没再说。
几人沿原路退进排水洞。
身后不断传来爆响。
血十字会的人没有继续死追。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们像是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精神种子。
m-09临死前的警告。
还有杨复初在幻境中被激活的血脉反应。
所有东西都像提前设计好。
营救成功了。
可赢得一点都不痛快。
半小时后，几人离开旧港区。
苏婉清安排的医疗车停在废弃冷库后方。
白灵被送上车。
白无常全程没松手。
到了临时安全屋，杨复初又替她检查一次。
血锁稳定。
心脉虚弱。
精神种子仍藏在意识深处。
看不见。
摸不到。
却确实存在。
白无常守在床边。
整整一夜没动。
天快亮时，白灵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白无常立刻起身。
“灵儿？”
杨复初也走到床边。
白灵眼皮颤了几下。
缓慢睁开。
眼神迷茫。
看了白无常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爸……”
白无常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我在。”
白灵又转过头。
看见杨复初时，她瞳孔微微一缩。
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杨医生。”
“怎么了？”
白灵嘴唇发白。
声音轻得发颤。
“我梦见一个外国男人。”
她盯着杨复初。
“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