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不属于玄术体系。”
杨复初话音刚落,黑色玻璃墙后又传来一声敲击。
咚。
很轻。
像有人已经没力气了,只能用指节碰一下玻璃。
白无常眼神一缩。
“白灵。”
他抬脚就要往前。
杨复初扣着他肩膀,手上力道没松。
“别动。”
“她就在里面。”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杨复初看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你刚才差点杀了我。”
白无常沉默。
他的右手还维持着半握的姿势。
掌心气息凝聚,夺运术已经起了一半。
刚才那一瞬,他眼里的杨复初根本不是杨复初。
而是一个穿灰色防护服、胸口绣着血十字的男人。
对方正拿针刺向白灵。
太真了。
真到白无常根本没来得及怀疑。
柳如烟靠在吊装轨道旁,额头渗出冷汗。
“现在怎么办?”
沈青璃还在试阵盘。
换了阵针,换了血符,连沈家压箱底的定魂符都贴上去了。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
阵盘指针稳稳停着。
跟坏了一样。
沈青璃脸色很难看。
“不是阵法,也没有灵气波动。”
“它可能不通过气机影响我们。”
柳如烟皱眉。
“不走气机,怎么进脑子?”
“声音。”
杨复初忽然道。
几人同时看向他。
“从进入主仓区开始,我们一直听见通风机的声音。”
杨复初闭上眼。
“每三十秒一次。”
“可刚才,间隔变了。”
沈青璃立刻凝神去听。
远处轰鸣低沉。
像大型风机缓慢转动。
十九秒。
停。
又过二十二秒,再次响起。
间隔确实乱了。
白无常问:
“声波?”
“不止。”
杨复初抬头看向黑色玻璃墙上方。
那里挂着几盏白色顶灯。
灯光看着稳定,若盯久一点,眼睛会莫名发酸。
“还有光。”
“特定频率的光和声音一起刺激大脑。”
“精神异能者借这个放大影响。”
柳如烟听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有个人藏在里面,拿我们的脑子当蛊虫摆弄?”
“差不多。”
她咬了咬牙。
“我真的服了。”
“天机阁的人玩命,血十字会的人玩身体,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玩脑子的。”
白无常冷冷道:
“抱怨没用。”
“说得像你很冷静。”
“至少我没拿针扎自己人。”
柳如烟猛地转头。
“你再提一次试试。”
“别吵。”
杨复初声音不重。
两人却同时停了。
前方黑色玻璃里,忽然亮起一道模糊白影。
像有人站在玻璃后面。
白无常呼吸一紧。
“灵儿?”
白影缓缓抬头。
长发。
浅色衬衫。
肩头有血。
确实像白灵。
她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嘴唇动了动。
白无常盯着她。
“她在说什么?”
柳如烟往前看了一眼。
“她让你过去。”
杨复初却皱眉。
“不对。”
白无常已经迈出半步。
“哪里不对?”
“白灵左手被锁环扣着。”
视频里看得清楚。
她双腕都锁在椅子扶手上。
现在玻璃后的身影,却能抬起左手。
“假的。”
杨复初说出这两个字时,白影的脸忽然变了。
原本模糊的五官像被人揉开。
嘴角向两边扯。
眼眶一片漆黑。
下一秒,玻璃后的东西猛地撞上来。
砰!
几人眼前同时一黑。
吊装轨道消失了。
主仓区也没了。
杨复初睁开眼时,自己站在杨家老宅门口。
火。
到处都是火。
屋檐已经烧塌一半。
木梁在烈焰里发出噼啪炸响。
空气里全是焦味。
还有血。
门槛上躺着一个人。
白衣被烧黑,后背插着半截断刀。
杨复初脚步僵住。
那人慢慢抬头。
是父亲。
和他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不一样。
眼前的脸清楚得吓人。
眉骨、眼角、嘴边的血。
每一个细节都像真的。
“复初。”
男人朝他伸出手。
“过来。”
杨复初没动。
“你为什么不来?”
火光照在男人脸上。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痛苦。
“你母亲在里面。”
“她还活着。”
屋内传来女人的哭喊。
“复初!”
“救我!”
声音直往杨复初心口钻。
他呼吸一乱。
明知道是幻觉,脚却还是往前挪了一寸。
男人看着他。
“快啊。”
“再不来,她就死了。”
杨复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里没有银针。
空的。
针匣不见了。
胸口旧蛊痛却还在。
疼得真实。
火舌从门内卷出来。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复初……”
“娘等不到你了。”
杨复初咬紧牙关。
脑子里有一根弦快要绷断。
哪怕知道是假的,人最深的遗憾一旦被翻出来,还是会疼。
不是看穿就能不疼。
那是父母。
是他连完整模样都没记住的人。
男人突然挣扎着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脚。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学了这么多年医。”
“救了九爷,救了周成安,连仇人的女儿也想救。”
“怎么偏偏救不了自己爹娘?”
杨复初闭上眼。
那句话太狠。
幻境知道他在意什么。
也知道该往哪里捅刀。
“你不是杨家传人。”
男人声音变了。
阴冷。
尖细。
“你只是活下来的废物。”
杨复初猛地睁眼。
眼前还是父亲的脸。
可那双眼睛不对。
太空。
里面没有一个父亲看儿子的东西。
只有观察。
像实验室里的人,隔着玻璃看一只濒死的小白鼠。
杨复初忽然笑了一下。
“装得挺像。”
男人神情一僵。
“你说什么?”
“我父亲不会叫我废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死前还在求别人救我。”
杨复初盯着那张脸。
“一个到死都想让我活的人,不会怪我活下来。”
火焰猛地一顿。
整座老宅像卡住了。
男人的五官开始扭曲。
“可你救不了他们!”
“对。”
杨复初声音很轻。
“我救不了。”
这句话出口,胸口反而松了一瞬。
遗憾就是遗憾。
不是不承认,它就会消失。
“所以我得活着。”
“活到把害死他们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男人脸上的皮肤裂开。
里面露出一张陌生的苍白面孔。
高鼻梁。
灰蓝色眼睛。
额头有一道竖向血纹。
“你以为看破一层,就能出去?”
他笑了。
周围火焰骤然压下。
杨复初脚下地面裂开。
无数烧焦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脚踝。
那些手的主人全是熟人。
郑国强。
周成安。
九爷。
柳如烟。
苏老太太。
还有苏婉清。
苏婉清半张脸烧得血肉模糊,仰头看着他。
“杨复初。”
“都是因为你。”
“没有你,我们不会被卷进来。”
郑国强抓住他另一条腿。
“你说能救我。”
“结果我还是死了。”
周成安胸口破着一个洞。
“你每次都来得太晚。”
声音一层压一层。
杨复初耳边嗡嗡作响。
心跳也开始失控。
他知道对方在逼他产生愧疚。
愧疚越重,幻境越真。
可知道没有用。
那些人的脸就在脚下。
每一张都带着血。
每一双眼睛都在问他。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另一边。
白无常也陷进了自己的幻境。
他站在一间白色实验室里。
四周都是玻璃缸。
里面泡着孩子。
有的睁着眼。
有的已经烂掉。
白灵坐在最中央的手术台上,身上插满导管。
她看着白无常。
“爸。”
“你怎么才来?”
白无常快步过去。
手刚碰到束缚带,白灵忽然抓住他手腕。
“你不是来救我的。”
“你是来拿我换杨复初的。”
白无常脸色一变。
“不是。”
“你一直这样。”
白灵眼里流出血。
“谁都可以拿来换。”
“病人可以。”
“手下可以。”
“朋友也可以。”
“现在轮到我了。”
“我说不是!”
白无常一掌拍碎手术台旁的仪器。
火花四溅。
可白灵还在笑。
“你跪下,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你怕失去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白无常动作停住。
这句话扎得比刀还深。
白灵歪着头。
“你真的爱过谁吗?”
“还是只想证明,你也有东西能守住?”
实验室里的孩子一个个睁开眼。
同时看向他。
“白无常。”
“你守不住。”
“谁都守不住。”
白无常脸上的冷静一点点裂开。
掌心夺运气暴涨。
他猛地转身,向身后那些玻璃缸轰去。
现实里。
白无常突然抬手。
掌风直奔柳如烟后心。
柳如烟此刻也在幻境中。
她看见白无常站在九爷尸体旁。
手里拎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早说过。”
“九爷迟早死在你手里。”
柳如烟红着眼扑过去。
蛊针全数甩出。
现实中,两人几乎同时下杀手。
沈青璃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眼里的吊装轨道正在崩塌。
白无常变成天机阁杀手。
柳如烟则成了附体蛊人。
她抬手祭出封杀阵。
三股力量撞在一起。
砰!
轨道剧烈摇晃。
柳如烟肩头被掌风擦过,整个人撞上钢梁。
白无常胸口也挨了两枚蛊针。
沈青璃的阵光压下来,把三人同时困住。
没人醒。
他们眼里的敌人都不一样。
出手却一个比一个狠。
再这样下去,不用境外异能者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杀干净。
杨复初听见了爆响。
很远。
像隔着两层梦。
他试图循声出去,脚下那些手却越抓越紧。
苏婉清的幻影爬到他面前。
“你救不了任何人。”
“闭嘴。”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杨复初忽然摸到袖口。
针匣不在。
可内衬缝里还有一根备用银针。
为了防止被人缴械,他一直藏着。
幻境能骗眼睛。
骗耳朵。
却骗不了身体记住的东西。
他抽出银针。
苏婉清的幻影神情一变。
“你想扎谁?”
杨复初把针尖对准自己眉心。
神庭穴。
主神志。
清头目。
这一针下去,若偏半寸,轻则昏厥,重则伤神。
幻影笑了。
“你不敢。”
“你最惜命。”
杨复初低声道:
“你挺了解我。”
“可还差一点。”
他确实惜命。
因为命还有用。
该拼的时候,也不会省。
银针猛地刺入神庭。
嗡!
剧痛从眉心炸开。
不是普通针痛。
像有人拿铁钉凿进头骨。
杨复初眼前一白,鼻腔瞬间涌出热血。
周围火海开始扭曲。
幻影尖叫着扑来。
“拔掉!”
“你会变成疯子!”
杨复初两指捻针。
玄医真气顺着针身强行灌入。
刺神庭,醒神关。
以痛破妄。
这是玄医九针里极少使用的自救法。
疯癫、魇症、邪祟迷神时可用。
代价也大。
施针者必须在极度混乱中守住一线清明。
一旦认错自己是谁,针就会反伤神魂。
杨复初闭着眼。
脑中只留一句话。
我是杨复初。
杨家玄医传人。
来救白灵。
不是来见死人。
轰!
火海崩开。
地上的手全部化为黑烟。
父亲、母亲、苏婉清的脸一张张碎掉。
现实中的声音猛地灌回耳中。
钢梁震动。
蛊针破空。
阵光轰鸣。
杨复初睁眼。
白无常的手掌距离柳如烟后心只剩半尺。
柳如烟三枚蛊针已经贴到他咽喉。
沈青璃的封杀阵悬在两人头顶。
杨复初来不及喊。
手腕一甩。
三根银针同时飞出。
一针刺白无常腕骨。
一针击偏柳如烟蛊针。
第三针钉进沈青璃阵盘中心。
叮!
三人的攻击同时一滞。
“醒!”
杨复初一声低喝。
真气顺着银针震开。
白无常眼前的实验室碎了。
柳如烟看到的九爷尸体也变成黑雾。
沈青璃踉跄后退,阵盘险些脱手。
三个人清醒过来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说话。
而是看向彼此。
柳如烟蛊针还指着白无常。
白无常掌心正对她胸口。
沈青璃的阵,差一点就把两人一起绞死。
冷汗瞬间下来了。
“刚才……”
柳如烟脸色发白。
“我看见他杀了九爷。”
白无常拔掉胸前蛊针。
“我看见你们要杀白灵。”
沈青璃低头看阵盘。
“我以为你们已经被控制。”
杨复初按住眉心银针。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不是以为。”
“是他让你们看见。”
黑色玻璃墙后,传来一道男人的轻笑。
“精彩。”
中文生硬。
正是视频里那个境外使者的声音。
灯光闪了一下。
玻璃渐渐变得透明。
白灵被绑在金属椅上。
头垂着。
胸口的血锁已经蔓延到颈侧。
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男人。
灰白头发。
皮肤近乎透明。
双眼呈淡灰色,看人的时候几乎不眨。
男人额头有一条竖向伤疤。
和杨复初在幻境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通过扩音器。
声音却直接在几人脑中响起。
“东方的医生。”
“你比资料里更有意思。”
杨复初盯着他。
“精神异能者?”
男人笑了。
“你们喜欢这么叫。”
“在实验室里,我的编号是m-09。”
白无常脸色一沉。
“第九号心灵样本。”
男人看向他。
“你知道我?”
“听过。”
“维克多把你们制造出来,用来控制高价值目标。”
“控制?”
m-09摇头。
“那是低级用法。”
“我只是把人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放到他们眼前。”
“他们自己动手。”
“和我有什么关系?”
柳如烟骂了一句。
“洋鬼子还挺会甩锅。”
m-09目光落在她身上。
柳如烟脑子猛地一痛。
九爷尸体的画面再次闪过。
她闷哼一声。
杨复初手中银针一弹,刺入她耳后安眠穴旁。
疼痛打断幻觉。
“别看他眼睛。”
m-09抬了抬眉。
“有效。”
“但你能护住几个?”
主仓区四周传来脚步。
十几名灰衣守卫从隔断后出现。
他们全戴着封闭面罩,手中电击器泛着蓝光。
白无常看见白灵颈侧的血纹,声音彻底冷下去。
“放人。”
m-09轻轻按住白灵头顶。
“拿杨复初来换。”
“他已经来了。”
“我要的不是他的人。”
男人看向杨复初眉心的银针。
“是他的血。”
话音落下,精神冲击再次压来。
这一次不再是幻觉。
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捅进脑子。
沈青璃闷哼,单膝跪下。
柳如烟眼前发黑。
白无常顶着冲击冲向玻璃墙。
杨复初却比他更快。
神庭穴上的银针还没拔。
他反手又取两针。
一针刺百会。
一针刺印堂。
三针成线。
痛觉把意识牢牢钉住。
“你靠设备放大精神力。”
杨复初抬头。
“那就先毁设备。”
他脚下一踏,三枚银针同时射向上方顶灯。
灯管炸裂。
闪烁的白光骤然熄灭。
沈青璃咬牙甩出阵盘,切断通风管里的低频声波。
嗡鸣消失。
m-09脸色第一次变了。
精神压迫骤减。
白无常一掌轰碎黑色玻璃。
碎片飞溅。
灰衣守卫同时围上。
柳如烟放出蛊虫,黑压压一片扑向面罩缝隙。
沈青璃封住左右通道。
杨复初穿过碎玻璃,直奔白灵。
m-09抬手按向他眉心。
两人视线交错。
杨复初眼前一花。
维克多的身影似乎站在白灵身后。
高大。
模糊。
伸手向他招了一下。
“来。”
只有一个字。
杨复初没有停。
他猛地拔出神庭银针。
带血的针尖直接刺进m-09掌心。
“滚出去。”
玄医真气顺着银针反冲。
m-09惨叫一声。
精神链接被硬生生撕断。
他踉跄后退,双眼开始流血。
“你怎么可能反伤我?”
“你进了我的神庭。”
杨复初冷声道。
“那里也是穴。”
又一针落下。
刺入m-09眉心。
男人身体猛地僵住。
所有幻觉彻底崩塌。
守卫失去精神指挥,动作同时一乱。
白无常趁机冲到白灵身边,一掌震断金属椅锁扣。
“灵儿!”
白灵缓缓睁眼。
“爸……”
m-09跪在地上,眼鼻都在流血。
眉心银针不断颤动。
他的精神力正在失控,脑内血管一根根破裂。
杨复初蹲下。
“维克多在哪?”
m-09艰难抬头。
脸上竟带着笑。
“你以为……赢了?”
“说。”
“你的血脉已经醒了。”
“他感觉得到。”
杨复初眼神一沉。
m-09咳出一口血。
气息迅速衰败。
临死前,他死死盯着杨复初。
“维克多会亲自来取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