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安被送进市第一医院时,已经不像个活人。
脸灰。
嘴唇发紫。
胸口那道黑纹一路爬到锁骨,细细密密,像有人用墨线把他的心脉缝死了。
急诊医生接手后,心电、血氧、升压药全上。
结果呢?
什么都没发生。
血压仍在掉。
心率忽快忽慢。
瞳孔对光反应越来越弱。
更麻烦的是,抽出的血里有细小絮状物,送去加急检测,却查不出常规毒物。
医生只能判断为不明中毒伴循环衰竭。
九爷站在抢救室外,脸色阴得吓人。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胸口一阵阵抽痛,额头却全是冷汗。
不是疼出来的。
是急。
周成安是关键证人。
也是一个活人。
找到时只剩半口气,现在这半口气也快没了。
阿昆从走廊另一头跑来。
“九爷,警方的人到了。”
“法院那边呢?”
“正在沟通。”
“杨先生呢?”
阿昆压低声音。
“还没放。”
九爷眼底一寒。
“人都快死了,还走什么流程?”
阿昆苦笑。
“杨先生现在被限制自由。”
“案件又和周成安有关。”
“要让他出来施针,法院、警方、检方、医院、监管部门都得签字。”
九爷一拳砸在墙上。
“等他们签完,人都凉了!”
旁边护士皱眉。
“先生,请保持安静。”
九爷硬生生把火压下去。
他不是不懂规矩。
正因为懂,才更憋屈。
白无常把人折腾成这样,根本不怕他们找到。
他算准了现代程序会拖时间。
算准了杨复初不能随便出来。
算准了普通急救对蛊毒没用。
这不是一刀杀人。
是拿手续卡住最后那口气。
抢救室门打开。
赵怀仁快步走出来,口罩还没摘。
“情况怎么样?”九爷问。
赵怀仁摇头。
“很差。”
“心脉抑制越来越重。”
“我们用了现有解毒和生命支持手段,效果很弱。”
“还能撑多久?”
“说不准。”
赵怀仁停了一下。
“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下一秒。”
走廊一下安静。
九爷喉咙发紧。
“必须让杨先生来。”
赵怀仁看着他。
“我已经提交医疗会诊申请。”
“医院愿意承担监管下施救的场地责任。”
“但杨复初现在身份特殊。”
“最终决定不在医院。”
九爷咬牙。
“我去找人。”
他转身刚走两步,胸口猛地一疼,身体晃了一下。
阿昆赶紧扶住。
“九爷!”
“松手。”
“您这样还怎么找人?”
九爷甩开他,脸色白得像纸。
“周成安要是死了,杨先生的案子就少一根支柱。”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撑到我们找到。”
“总不能死在医院门口。”
赵怀仁听见这话,沉默两秒。
“我再催。”
同一时间,临时羁押区。
杨复初坐在谈话室里。
陈警官把医院发来的情况说明放到他面前。
“周成安被发现时已中毒。”
“医院判断常规治疗效果有限。”
“赵院长申请你参与会诊。”
杨复初只看了两页,便抬头。
“什么时候走?”
陈警官皱眉。
“还没批准。”
“他等不了。”
“我们知道。”
“知道就放我去。”
陈警官被噎了一下。
旁边检方工作人员开口:
“杨医生,你目前是郑国强案的直接相关人员。”
“周成安又是拟出庭证人。”
“你参与救治,可能影响证据独立性。”
杨复初看向他。
“他死了,证据更不独立。”
对方沉默。
杨复初把情况说明推回去。
“我不接触他的口供。”
“不单独见他。”
“施针全程录像。”
“法院、检方、警方、医院、监管人员都在场。”
“针具提前清点。”
“穴位、时间、生命体征全部记录。”
“你们担心什么,就加什么条件。”
他语气不重。
却没有退让。
“但先救人。”
陈警官盯着他苍白的脸。
“你身体能行吗?”
杨复初鬓边那缕白发很显眼。
第七针的反噬还没过去。
这几天他胸口疼,吃东西也少。
按理说,根本不该再碰这种凶险病例。
可他只问:
“周成安胸口是不是有黑纹?”
陈警官翻资料。
“有。”
“从哪里起?”
“右肋下,向上延伸。”
“颈侧有灰点?”
“有。”
“眼角渗血?”
“有。”
杨复初眼神沉下去。
“噬心蛊。”
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检方工作人员皱眉。
“你确定?”
“八成。”
“能救吗?”
杨复初没有说能。
只道:
“再晚一点,不能。”
这句话让所有人没法再拖。
十分钟后,一场临时联席会在视频里召开。
法院、检方、警方、卫生监管、第一医院、杨复初律师团全部接入。
争论很激烈。
有人担心程序风险。
有人担心杨复初趁机接触证人。
还有人直接质疑蛊毒说法缺乏医学依据。
苏婉清也在线。
她没有说任何玄术。
只把问题压得很实。
“第一,周成安生命垂危,常规抢救无效。”
“第二,杨复初愿意在全程监管、全程录像、全程记录下参与施救。”
“第三,是否允许,不代表法院认可任何蛊术理论。”
“只是允许一次特殊医疗会诊。”
她看着屏幕里每一个人。
“各位可以担心程序。”
“但程序的目的不是看着证人死。”
会议里没人立刻接话。
林峥补充:
“我们同意杨复初不接触任何案件材料。”
“施救前后不与周成安单独交流。”
“证人清醒后,由法院人员和警方先行询问。”
“所有操作保存原始录像。”
“针具统一封存。”
“如果还担心,可以让第三方医学专家在场。”
条件已经压到极限。
法官代表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准许临时医疗会诊。”
“仅限抢救周成安生命。”
“全程接受司法和医疗监管。”
批复下来时,第一医院抢救室里,周成安的血氧已经跌到七十二。
心率三十六。
护士连续报数。
“血压测不到!”
“肾上腺素已推!”
“自主呼吸减弱!”
赵怀仁看着监护仪,脸色难看。
“准备气管插管。”
就在器械打开时,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杨复初到了。
他没有戴手铐。
两侧却跟着警方和法院工作人员。
林峥、苏婉清也一同赶来。
门外媒体早已堵满。
不知道谁把“杨复初获准临时施救关键证人”的消息放了出去。
直播镜头几乎挤到警戒线前。
“杨复初出来了!”
“他不是在被调查吗?”
“法院为什么允许他救证人?”
“这是不是特殊待遇?”
“周成安真的中蛊了吗?”
监管人员反复要求后退。
现场仍乱成一片。
杨复初从人群间穿过,没看任何镜头。
苏婉清跟在他旁边,低声道:
“你只负责救人。”
“别和证人说案件。”
“我知道。”
“身体撑不住就停。”
杨复初看她一眼。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你一次也没听。”
“这次听。”
苏婉清冷笑。
“你最好是。”
抢救室门口,法院书记员宣读临时许可范围。
“杨复初作为特殊医疗会诊人员参与抢救。”
“施救过程由医院、法院、检方、警方及卫生监管部门共同见证。”
“全程录像。”
“所有针具施救前后清点封存。”
“证人恢复意识后,杨复初不得主动询问案件相关内容。”
杨复初点头。
“可以。”
工作人员又问:
“是否同意?”
“同意。”
录音落下。
他换好无菌衣,走进抢救室。
周成安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
黑纹已经爬到颈侧。
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
皮肤下偶尔鼓起一小段,像虫子贴着血管爬。
在场几名西医专家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相信蛊。
可这种皮下活动又确实无法解释。
赵怀仁低声道:
“已经插管。”
“升压药反应很弱。”
“心率还在降。”
杨复初走到床边,先看眼睛。
周成安瞳孔散大,却没完全散尽。
耳后有一个灰点。
舌下颜色青黑。
他伸手搭脉。
只一碰,指尖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蛊毒很凶。
而且带着白无常的气息。
它不是单纯要杀周成安。
还在等杨复初碰。
赵怀仁看出他神色不对。
“怎么样?”
“噬心蛊已经进心脉。”
“能不能解?”
“不能直接拔。”
“蛊一死,毒全散。”
旁边监管人员问:
“你准备怎么做?”
杨复初打开针匣。
“先把它困在心脉外。”
“再逼到四肢末端。”
“最后放血取蛊。”
一名西医专家皱眉。
“这样做有依据吗?”
杨复初看他。
“没有你认可的依据。”
“但他只剩几分钟。”
专家被堵住。
赵怀仁立刻道:
“记录操作。”
“医疗组继续维持生命支持。”
杨复初没有动第七针。
他现在的身体也开不了第二次。
这一回,用的是玄医九针第五针的变法。
锁毒。
第一针落在胸前。
针入很浅。
监护仪上的心率又掉了一下。
三十三。
护士声音发紧:
“还在降!”
杨复初没停。
第二针落在左腕。
第三针入右踝。
三针成线,截住蛊毒往心脏最深处钻的路。
周成安胸口黑纹猛地一颤。
皮肤下那条鼓起的痕迹开始乱窜。
一会儿往颈侧爬。
一会儿又缩回肋下。
像被困住的虫在找出口。
法庭工作人员站在玻璃外,亲眼看着。
媒体通过医院允许的固定远景镜头,也拍到了一部分。
没有穴位特写。
但生命体征和病人的皮下变化,全都在画面里。
弹幕第一次没那么吵。
“那黑线真在动?”
“我眼花了吗?”
“皮下寄生虫?”
“别乱说,可能是血管痉挛。”
“心率三十三了,还能救吗?”
杨复初额头开始冒汗。
他体内第七针反噬未退,刚一运针,胸口那截旧蛊痛就跟着翻上来。
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苏婉清站在观察区,立刻看见了。
她没出声。
只是指节慢慢攥紧。
杨复初稳住手,第四针落在周成安右掌虎口附近。
针一入,黑纹突然往右臂聚。
皮下鼓包从肩头一路往下冲。
护士吓得后退半步。
“有东西!”
赵怀仁盯着那道痕迹。
“准备切开放血。”
监管人员立刻问:
“是否属于计划内操作?”
杨复初道:
“是。”
“记录。”
赵怀仁拿起手术刀,在右手无名指末端划开一道极小切口。
最初流出来的是暗黑血。
黏稠。
带着一股甜腥味。
三秒后,一根细得像头发的灰线从伤口里探出一点。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东西动了。
真在动。
西医专家脸色变了。
“镊子。”
赵怀仁夹住灰线,缓慢往外拉。
拉出不到一厘米,周成安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心率猛跌到二十七。
警报大响。
“不能硬拉!”
杨复初一把按住赵怀仁手腕。
灰线立刻缩回去一半。
它在反咬。
杨复初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指尖按住胸前第一针,轻轻捻动。
不是加深。
是引。
他把自己一缕气顺着针送进去。
蛊虫像闻到更鲜活的血气,终于放弃心脉,继续往右手冲。
这一瞬,杨复初脸色又白了一层。
苏婉清看得清楚。
他是在拿自己当饵。
她想阻止。
可现在不能喊。
一喊,针意乱,周成安会死。
灰线重新从伤口钻出。
这次更长。
赵怀仁放轻力道,一点点夹出。
两厘米。
三厘米。
最后,一只米粒大小的灰白蛊虫被拖了出来。
虫身半透明,腹部有一道黑线。
它落进盛着药液的玻璃皿里,疯狂扭动。
现场一片死寂。
固定镜头把这一幕完整拍下。
外面的媒体也安静了半秒。
有人忍不住低声说:
“真有虫?”
“从血管里拉出来的?”
“这不是剪辑吧?”
“法院、警方、医院都在场,怎么剪?”
舆论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裂缝。
之前所有人都把杨复初说的蛊毒当成推卸责任。
现在,一只活物就在玻璃皿里扭。
不是传说。
不是自媒体配图。
是监管下取出的实物。
杨复初没有放松。
“还有残毒。”
他拔掉左腕那根针,改刺小腿。
周成安口中黑血渐渐减少。
心率从二十七慢慢爬到三十五。
血压仍低,却终于能测到了。
护士盯着屏幕,声音都带了点惊喜。
“血氧七十六。”
“心率三十八。”
“开始回升。”
赵怀仁立刻调整生命支持。
“继续观察。”
又过了五分钟。
周成安胸口黑纹淡去一半。
皮下不再鼓动。
心率四十五。
血氧八十一。
肾上腺素剂量开始下调。
这不是恢复健康。
离脱险还远。
但人从悬崖外,被拉回了边缘。
杨复初拔针时,手指明显发抖。
苏婉清走进抢救室,在监管人员确认操作结束后,扶了他一下。
“站得住吗?”
“能。”
“别硬撑。”
“没硬撑。”
杨复初刚说完,胸口便闷咳一声。
苏婉清看着他。
他只好改口。
“有一点。”
“闭嘴。”
她扶他到旁边坐下。
法院工作人员开始清点针具。
四根针。
全部封存。
蛊虫和黑血样本也由警方、医院、监管部门三方签字保存。
在场专家逐项核对录像时间。
没人能说这次施救不透明。
媒体直播间里,争论已经彻底炸开。
“杨复初真救回来了。”
“别吹,只是暂时稳定。”
“暂时稳定也比刚才心率二十七强吧?”
“那条虫怎么解释?”
“可能是寄生虫。”
“寄生虫为什么会跟着针移动?”
“郑国强案是不是也有类似东西?”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如果周成安真的被人以特殊方式下毒,郑国强体内所谓的“人为干预”,就不再像胡说。
杨复初此前的判断,也不再只是玄学说辞。
白无常想毁掉证人。
反而让证人在法院和媒体监管下,被杨复初从蛊毒里救回来。
这一下,舆论没彻底翻盘。
但裂了。
裂缝一旦出现,后面就会有人追问。
为什么周成安会中蛊?
谁绑了他?
谁逼他承认伪造证据?
那份被修改的检测报告,到底藏着什么?
周成安在抢救结束半小时后,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赵怀仁立刻让所有无关人员退出。
法院人员、警方和医生留在房内。
杨复初坐在远处,没有靠近。
按规定,他不能主动询问案件。
周成安缓慢睁眼。
视线很散。
嘴唇动了几次,只发出气声。
陈警官俯下身。
“周成安,能听见吗?”
男人眼珠轻轻转动。
“能听见就眨眼。”
他眨了一下。
陈警官没有急着问案情。
“你现在安全。”
“医院、警方、法院人员都在。”
“不要激动。”
周成安的喉咙动了动。
像拼命想说什么。
赵怀仁提醒:
“他很虚弱,只能说短句。”
陈警官点头。
“谁伤了你?”
周成安眼里猛地浮出恐惧。
监护仪心率立刻加快。
五十二。
五十八。
赵怀仁赶紧道:
“别刺激他。”
陈警官正要停,周成安却抬起手。
手指抖得厉害。
他抓住床单,像怕自己下一秒又昏过去。
嘴唇艰难开合。
“白……”
陈警官靠近。
“白什么?”
周成安胸口起伏。
那两个字像带着血,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