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审理获批后的第二天,苏婉清律师团提交了一份补充证人名单。
名单不长。
只有七个人。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叫周成安。
四十五岁,原江北药物检测中心技术负责人。
郑国强服用的那批“玄医合作药包”,最早就是送到他手里检测的。
检测结果很怪。
药包里确实有几味常见中药,剂量却不正常,还混入了一种没有中文登记信息的灰白粉末。
周成安当时做了两轮复检。
第一轮显示样品中存在肝毒性成分。
第二轮数据却被人从系统里删了。
纸质记录也少了三页。
更离谱的是,检测中心后来出具的正式报告里,只写了“成分复杂,无法明确判断与患者病情之间的因果关系”。
一句话。
什么都没说。
却正好把假诊所、药包和郑国强的死隔开了。
周成安不服。
他偷偷留了原始色谱图、实验废液编号和一小份封存样本。
案发后,他主动联系玄医集团律师团,答应出庭说明检测报告被改过。
只要他站上证人席,白无常那套“药包来源不明、玄医集团无法证明清白”的说辞,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证人确认书已经签了。
保护申请也递了。
开庭前一天,周成安却失踪了。
上午七点四十分,林峥带人去接他。
门开着。
早餐还在桌上。
豆浆喝了一半,油条咬过一口。
手机放在充电器旁边。
钱包、证件、钥匙全在。
人没了。
家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监控也没拍到他离开。
物业说,昨晚十点之后,没有陌生人进楼。
警察赶到后,先查电梯和楼道。
结果呢?
什么都没拍到。
不是监控坏了。
是周成安所住楼层,从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到十一点十九分,画面被一段十二分钟前的录像覆盖了。
时间码没断。
人物走动正常。
乍一看,连专业人员都未必能发现。
对方不是临时绑人。
早就摸清了楼里的安防系统。
消息传到九爷耳中时,他正在换药。
柳如烟还躺在医院,腰腹伤口刚缝合,左肩打着固定带。九爷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胸口蛊痛一阵阵发作,脸色白得难看。
可听见周成安失踪,他直接把药碗放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昆站在旁边。
“七点四十。”
“昨晚最后一次联系?”
“十点二十六分。”
“和谁?”
“林律师。”
“说了什么?”
“确认今天上午做庭前问询。”
九爷披上外套。
阿昆赶紧拦。
“九爷,医生说您这几天不能往外跑。”
“医生还说我不能动怒。”
九爷瞥了他一眼。
“你看我听了吗?”
阿昆没敢说话。
这还真没法劝。
九爷走到屏幕前,调出周成安的资料。
普通技术人员。
没背景,没江湖仇家。
妻子早年离异,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平时独居。
按理说,这种人最好保护。
生活轨迹简单,接触对象少,真有异动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也正因为简单,对方下手更容易。
九爷问:
“证人保护谁负责?”
“警方做了基础登记。”
阿昆低声道:
“但周成安拒绝住安全屋。”
“他说自己只是出庭作证,不想把事情闹得像逃命。”
九爷冷笑。
“现在真逃命了。”
阿昆叹气。
谁能想到呢?
一个检测负责人。
不是帮派人物,不懂蛊,不会阵。
只是留了几张原始数据,就被人从家里无声无息地带走。
白无常开始清证据了。
不是毁文件。
是毁能开口的人。
九爷盯着周成安的照片看了几秒。
“他平时有什么习惯?”
“早上七点起床。”
“七点半吃早饭。”
“八点二十出门。”
“开一辆旧本田去检测中心。”
“每周二、周五去附近公园喂猫。”
“抽烟吗?”
“不抽。”
“喝酒?”
“偶尔。”
“赌?”
“没有。”
“女人呢?”
阿昆摇头。
“也没有。”
九爷皱眉。
“这么干净,怎么找?”
地下网络查人,最怕这种人。
没有赌债。
没有情人。
没有灰色交易。
不去会所,也不沾地下钱庄。
普通得像一张白纸。
白纸一旦被人揉进垃圾堆,反而最难翻。
九爷没有急。
他坐下来,把周成安失踪前七天的行动轨迹全部调出。
检测中心。
小区。
超市。
法院附近。
律师事务所。
一家打印店。
还有两次去了城东老街。
阿昆指着地图。
“城东老街是他母亲以前住的地方。”
“老人已经去世。”
“房子呢?”
“卖了。”
“他去那干什么?”
“监控只拍到他进一家修表铺。”
九爷抬眼。
“修表?”
“对。”
“他戴表吗?”
阿昆翻照片。
周成安手腕一直空着。
没有表。
九爷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查修表铺。”
阿昆立刻打电话。
十分钟后,消息回来。
修表铺老板姓孙,六十多岁。
表面修钟表,暗地里替人做旧证件、拆电子追踪器,也帮地下跑腿的人存东西。
不算九爷的人。
但认识九爷的人。
九爷笑了一下。
“这不就脏了吗?”
普通人不是没有秘密。
只是秘密藏得深。
周成安去修表铺,不是修表。
是存东西。
阿昆问:
“现在过去?”
“先打电话。”
九爷拿起一部没有登记的手机,拨通修表铺号码。
响了五声,对面才接。
“哪位?”
九爷道:
“秦九州。”
电话那头静了。
几秒后,老人声音低下来。
“九爷,我早不碰事了。”
“我也没让你碰。”
“问个人。”
“谁?”
“周成安。”
对面又沉默了。
这一沉默,已经是答案。
九爷靠在椅背上。
“他给你留了什么?”
老人叹气。
“一只铁盒。”
“说如果他出事,交给一个叫林峥的律师。”
“盒子还在吗?”
“在。”
“人呢?”
“不知道。”
九爷眯起眼。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老人声音有点急。
“昨晚有人来过。”
“两个男人。”
“问我周成安有没有存东西。”
“我说没有。”
“他们没为难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长什么样?”
“戴帽子和口罩。”
“有什么特征?”
老人想了想。
“其中一个走路有点跛。”
“右脚落地很轻。”
九爷眼神一动。
江海地下干脏活的人不少。
右腿有旧伤、走路却故意放轻的,范围能缩很多。
“店里有他们碰过的东西吗?”
“一个人喝过茶。”
“杯子别动。”
“我已经扣起来了。”
“聪明。”
老人苦笑。
“活这么大岁数,总得长点脑子。”
九爷挂断电话,看向阿昆。
“让人取杯子。”
“查指纹和唾液。”
阿昆立刻安排。
九爷继续盯地图。
修表铺。
周成安家。
检测中心。
这三点之间,肯定还有一个隐藏联系。
绑匪不会在周成安家附近停太久。
人带出来后,必须换车。
要么进地下车库,要么走后巷。
监控被覆盖十二分钟,说明他们完成转移只用了十二分钟。
九爷让技术组把小区周边半径三公里的所有车辆抓拍重新筛一遍。
不查周成安。
查异常车。
同一辆车短时间多次经过。
号牌污损。
重量变化。
后排有人躺倒。
凌晨无故关闭车内灯。
这种筛法很慢。
九爷没有等。
他又把电话打给几个多年没联系的人。
城北废车场。
东港冷库。
南郊私人救护转运。
地下诊所。
甚至殡仪运输队。
江海地面上的脏路,不管洗得多干净,总会有人看见。
九爷以前坐在最上面。
不是因为能打。
是因为哪条巷子半夜进了陌生车,哪个码头多卸了一只箱子,哪个黑诊所突然收了一个不能登记的病人,他都能问到。
这就是地下网络。
不合法。
也不光彩。
关键时候,却比摄像头快。
电话一通一通打出去。
有人不愿惹事。
九爷只说一句:
“欠我的账,该还了。”
也有人听见“白无常”三个字,立刻挂断。
九爷没生气。
怕很正常。
可总有人愿意开口。
中午十二点,第一条有用消息传回来。
昨晚十一点四十左右,城东一辆冷链面包车经过旧纺织厂。
车身贴着生鲜配送标识,后门却没有冷气外排。
司机没穿工作服。
副驾驶坐着个跛脚男人。
车在厂区停了八分钟,又驶向南郊。
九爷立刻调南郊路线。
监控拍到车辆进入一段没有联网设备的老工业区。
进去后,没再出来。
阿昆盯着地图。
“废弃制药厂?”
“不是。”
九爷放大卫星图。
那片区域表面是倒闭药厂,后面连着地下防空仓。
上世纪留下的老设施,入口多,信号差。
最适合藏人。
阿昆问:
“报警?”
“报。”
九爷没有迟疑。
“把车辆路线交警方。”
“但我们先去。”
阿昆皱眉。
“警方知道了,会让我们等。”
“等他们走流程,证人就凉了。”
九爷起身。
胸口立刻一阵抽痛。
他扶了下桌角,脸色发白。
阿昆赶紧道:
“我带人去。”
九爷摇头。
“白无常的手下认识你们。”
“我得去。”
“您去了也不能打。”
“我没说要打。”
九爷把外套扣好。
“我去认路。”
阿昆:“……”
这话听着就不可信。
车队从城西出发时,警方那边也已收到线索。
九爷的人没有开豪车,全换成普通面包车,分三路进南郊。
老工业区比想象中还荒。
厂房玻璃碎了大半。
杂草长到腰高。
风一吹,铁皮屋顶哗啦乱响。
冷链车停在一栋旧仓库后面。
车门开着。
里面空的。
地上有一小片血。
不多。
已经发黑。
九爷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外伤大量出血。”
阿昆问:
“怎么看出来的?”
“血里有黏液。”
九爷脸色沉下去。
“可能吐的。”
白无常未必想立刻杀周成安。
死人不能改口。
活人被蛊控后,反而能在法庭上翻供。
这更麻烦。
九爷让人分散搜。
旧厂区地下结构复杂,贸然全进容易被包。
他联系当地几个拾荒者。
这些人常来拆铜线,比地图更熟。
一个瘸腿老头指了指药厂后方。
“地下仓昨晚亮过灯。”
“还有人抬东西进去。”
“几个人?”
“三四个。”
“抬的是人还是箱子?”
老头咂了下嘴。
“裹着毯子。”
“会动。”
方向锁定。
地下仓入口藏在一排倒塌水泥板后。
门锁是新的。
周围却没有脚印。
九爷看了两秒,让所有人停下。
“别碰门。”
阿昆一怔。
“有机关?”
“不知道。”
九爷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砸向门锁。
砖刚碰到铁门,门框上方猛地弹出一排细针。
嗖嗖几声。
针全部钉进对面墙壁。
针尾发黑。
阿昆后背一凉。
“白无常还真留了东西。”
九爷冷笑。
“他怕我们不来。”
门不能硬开。
柳如烟不在,没人能立刻辨蛊阵。
九爷便让人从通风井进。
两个身形瘦小的手下爬进去,十分钟后从里面打开侧门。
地下仓里没有灯。
空气闷得发臭。
药水味、霉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甜腥。
九爷一闻就知道不对。
蛊毒。
所有人戴上简易面罩。
往里走不到三十米,地面出现拖拽痕迹。
墙边还有一只摔碎的眼镜。
照片里,周成安就戴这种黑框眼镜。
阿昆捡起来。
“人在里面。”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脚步声。
两名黑衣人从拐角出来,抬手便射弩箭。
九爷的人早有准备,立刻散开。
枪声没有响。
这里地下结构不稳,谁也不想塌在里面。
双方直接撞到一起。
刀光在狭窄通道里闪。
一个黑衣人被按倒,另一个转身就跑。
九爷厉声道:
“留活口!”
阿昆带人追进去。
九爷没有跟。
他盯着倒地杀手的脖颈。
皮肤下有一条细灰线。
不是傀儡蛊。
是噤声蛊。
被抓后,只要试图说出主使者名字,蛊虫就会咬断喉管。
白无常连自己人都不信。
杀手挣扎着冷笑。
“来晚了。”
九爷蹲下看他。
“人死了?”
杀手不答。
“那就是没死。”
九爷站起身。
杀手脸色一变。
九爷没再理他,沿着最浓的甜腥味往里走。
地下仓尽头,有一间旧冷藏室。
门缝下渗出黑色液体。
阿昆的人已经围住门口。
“九爷,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刮门。
一下。
又一下。
九爷示意退开。
侧身踹门。
门没开。
里面被东西顶住。
几个人一起撞,终于推开一道缝。
冷藏室里没有制冷。
只亮着一盏红灯。
周成安被绑在椅子上。
头低着。
上衣被扯开,胸口画着一道歪斜黑纹。
他的嘴唇已经紫了。
两侧眼角渗血。
脚边散着几份撕碎的检测报告。
桌上还有一支录音笔。
录音灯亮着。
一段机械提示音不断重复:
“请确认原始检测数据由你个人伪造。”
“请确认玄医集团曾要求你修改报告。”
“请确认杨复初授意你提供虚假证词。”
一句接一句。
这是要逼他翻供。
周成安没答应。
所以被折磨成这样。
九爷快步上前。
手刚碰到绳子,周成安胸口黑纹突然鼓了一下。
像有虫子在皮下抬头。
九爷立刻停手。
“别碰!”
阿昆脸色变了。
“蛊?”
“嗯。”
九爷盯着周成安颈侧。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灰点,周围血管已经发黑。
蛊毒进了心脉。
人还没死,只是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
九爷叫了两声。
“周成安。”
“能听见吗?”
男人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他看不清九爷。
嘴唇却动了动。
“样本……”
“铁盒……”
九爷低声道:
“铁盒还在。”
周成安像是松了口气。
下一秒,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阿昆急了。
“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已经进厂区。”
九爷却知道,普通急救未必来得及。
蛊毒已经咬进心脉。
稍微搬动,人可能当场断气。
他看着周成安只剩一点起伏的胸口,手指慢慢收紧。
杨复初还被限制自由。
柳如烟重伤住院。
唯一能辨这种蛊的人,都不在这里。
白无常算得真准。
他不杀证人。
只把证人留成一口气。
让你找到。
让你看着。
却救不了。
警笛声从地面远远传来。
周成安再次睁眼,喉咙里挤出模糊几个字。
“别让……报告……”
后半句没说完。
他的头无力垂下。
胸口仍有一点极浅起伏。
九爷伸手探了探鼻息,脸色彻底沉了。
人找到了。
却已身中蛊毒,只剩半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