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那种看见大事压到眼前后,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声音咽回去的安静。
赵大勇躺在诊床上。
诊床是旧的。
木腿有点不平,下面垫了一块砖头。
他人一躺上去,床板就轻轻吱呀一声,像也被这条烂腿吓了一跳。
赵大勇四十出头,脸晒得黑,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得起皮。身上那件工装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胸前还沾着水泥点和泥浆。
最吓人的,是他的腿。
两条裤腿早被剪开。
右小腿从膝盖下方到脚踝处,大半片皮肉红肿溃烂。
有的地方发黑。
有的地方流黄水。
有的地方肉翻出来,像泡烂的棉絮。
纱布一揭开,那股腐臭味就冲了出来。
酸,腥,臭。
像烂肉在夏天太阳底下捂了一天,又混着消毒水和汗味。
门口几个街坊立刻捂住鼻子往后退。
“哎哟,这味儿!”
“这腿还能要吗?”
“都烂成这样了!”
“快送医院吧,别在这儿拖了!”
赵妻周秀兰跪在诊床旁边,手死死攥着丈夫的手。
她头发凌乱,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眼睛红得吓人。她看见街坊们退,就像看见自家最后一点希望也在往后退。
她声音发抖:
“杨医生,求求你。”
“你先看看。”
“他不能截肢啊!”
“他要是没了这条腿,我们一家就完了!”
赵大勇疼得浑身发颤,却还是低声骂她:
“秀兰,别跪。”
“起来。”
“我一个烂腿的人,别让你跟着丢人。”
周秀兰哭得更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丢不丢人!”
“腿没了,命没了,才是真的完了!”
赵大勇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喘。
他不是不怕。
他怕得要死。
他是工地上扛活的人,靠的就是这身力气。
手能抬钢筋,肩能扛水泥,腿能站在脚手架上一天不下来。
这条腿要是没了,他还怎么干活?
一家老小怎么吃饭?
孩子学费怎么办?
老娘的药钱怎么来?
可医院说得清楚。
感染太重。
有坏死风险。
再拖可能要命。
截肢,或许还能保命。
保腿?
医生摇头。
说风险太大。
钱还要先交。
赵大勇那时候坐在医院走廊里,听着“截肢”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截腿。
那是把他的活路也一刀砍了!
刘三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脸上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笑。
他刚才还被杨复初噎得下不来台。
现在看见这么重的病人抬进回春堂,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好啊。
接吧。
你不是写着疑难杂症,先诊后钱吗?
你不是说今天先保腿吗?
这种腿,医院都建议截肢。
你一个刚开张的小破医馆,拿什么保?
拿嘴保?
拿木匾保?
还是拿你那几根银针保?
刘三往里走了两步,故意把声音抬高:
“我说两句公道话。”
何红站在门口,立刻翻白眼。
“你能有什么公道话?”
刘三冷哼。
“红姐,我这是为病人负责!”
他指着赵大勇那条腿,声音越来越大。
“大家都看见了。”
“这腿已经烂成什么样了?”
“流脓,发黑,发臭,还发烧尿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感染进血了!”
“搞不好就是败血症!”
“这种情况,医院让截肢,那不是吓人,那是救命!”
街坊们面面相觑。
有人点头。
“听着也有道理。”
“医院都说截了,应该不是乱说吧。”
“这腿真吓人。”
“要是感染扩散,人都没了。”
周秀兰脸色更白了。
她哆嗦着看向刘三。
“刘老板,真的没办法了吗?”
刘三摇头,故意叹了一口气。
“嫂子,不是我说话难听。”
“这种情况,不能信偏方,更不能信小医馆。”
“你们没钱,我能理解。”
“可没钱也不能拿命赌啊!”
“腿可以不要。”
“命得留着!”
赵大勇听见“腿可以不要”,拳头一下攥紧。
他嘴唇颤了颤,却没说话。
周秀兰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没了腿,他怎么活啊?”
刘三道:
“没了腿还能活。”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又看向杨复初,眼神里满是讥讽。
“小杨医生,我劝你也别逞强。”
“你刚开张,想打名声,我懂。”
“可病不是这么看的。”
“有些病人能治,有些不能治。”
“这种腿,你敢说能保?”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看伤。
他蹲在诊床边,手指轻轻按住赵大勇小腿边缘。
动作很稳。
也很轻。
周围人都被那伤口恶心得不敢细看,可他像没闻到那股臭味一样,连眉头都没皱。
他的手指按在红肿处,又按到发黑边缘。
然后按向赵大勇脚背。
赵大勇疼得一抽。
“嘶——”
周秀兰立刻紧张:
“大勇!”
杨复初问:
“这里疼?”
赵大勇咬牙:
“疼。”
“脚趾能动吗?”
赵大勇试着动了动脚趾。
动得很慢。
但还能动。
杨复初眼神微定。
能动,就说明筋脉还没彻底坏。
他又按了按脚背穴脉。
气血弱,但没断。
再看伤口。
外烂严重,热毒很重,湿腐深入皮肉。
但奇怪的是,黑斑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青灰气。
那不是普通感染该有的颜色。
普通热毒多红黄浊重。
可这股青灰气,像一根根细线,缠在烂肉深处。
很细。
很阴。
像有什么东西在吃他的生机。
杨复初眯了眯眼。
不对。
这不只是伤口感染。
赵大勇一开始只是工地划伤。
小伤拖成大伤,不奇怪。
可拖成这样,速度太快。
烂得也太怪。
像有人在伤口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脏东西。
又或者,他在工地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杨复初抬头问:
“伤口怎么来的?”
赵大勇喘着气:
“工地上搬旧钢管,不知道被什么刮了一下。”
“当时口子不大。”
“我用水冲了冲,贴了创可贴。”
“后来干活出汗,灰也多,慢慢就肿了。”
杨复初问:
“旧钢管从哪儿来的?”
赵大勇愣了一下。
“好像是拆一栋老楼拆下来的。”
“哪栋老楼?”
赵大勇疼得脑子发沉,一时想不起来。
周秀兰赶紧道:
“我听他说过,好像是医院后面那块旧楼改造。”
杨复初手指一顿。
医院后面旧楼?
“哪个医院?”
“江海市第一医院。”
这几个字一出,杨复初心里猛地一动。
第一医院。
又是第一医院。
旧楼改造。
旧钢管划伤。
伤口出现不正常青灰气。
这件事,未必和杨家旧案有关,但至少和第一医院那片旧地有关。
杨复初低头看了一眼赵大勇的伤口,眼神更深。
刘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立刻提高声音:
“怎么?不敢说了?”
“我就知道。”
“医院都让截肢,你还能怎么治?”
“你们一家也是糊涂。”
“没钱就去众筹,去找工地老板,去找街道办。”
“跑到这种刚开的破医馆,不是把人往死里送吗?”
周秀兰被他说得心里发慌。
她看向杨复初,声音几乎碎了:
“杨医生。”
“你跟我说实话。”
“这腿……是不是只能截?”
赵大勇也睁开眼,看着杨复初。
他装得再硬,此刻眼里也有怕。
“医生。”
“你直说。”
“我受得住。”
屋里屋外,全都看向杨复初。
连何红都紧张得不敢剁菜了。
老李站在门口,茶缸端在手里,茶水都凉了。
这不是普通小病。
这条腿,要么成为回春堂的第一块招牌。
要么砸了回春堂的第一天开张。
刘三已经准备好冷笑。
只要杨复初说“不好治”,他就立刻踩上去。
只要杨复初敢说“能治”,他更要当众把话钉死。
出了事,就是杨复初害人!
杨复初站起身,洗了手,用布擦干。
然后看向赵大勇。
“你这腿,不是完全没救。”
屋里一静。
周秀兰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刘三脸色一沉。
“小子,你可想清楚再说!”
“这腿医院都建议截肢!”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建议截肢,不是已经截了。”
刘三冷笑:
“那是因为人家医生负责!怕感染扩散要命!”
杨复初点头。
“没错。”
“再拖,确实会要命。”
周秀兰刚燃起的希望,又吓得一抖。
“那……”
杨复初声音平静:
“但现在还来得及。”
“腿能保。”
“命也能保。”
这八个字落下,像一碗滚烫的药,猛地灌进周秀兰心口。
她愣了两秒,随即眼泪哗地流下来。
“医生!”
“你说真的?”
赵大勇也怔住了。
他的眼神里,像有一盏快熄灭的灯,忽然又冒出一丝火星。
“我的腿……还能保?”
杨复初道:
“能。”
“不过你要受点罪。”
赵大勇咬牙。
“只要能保腿,剜肉我都忍!”
刘三在旁边嗤笑:
“说得轻巧!”
“你拿什么保?”
“这种溃烂,清创、抗感染、住院观察一样不能少。”
“你这儿有什么?”
“一张破床,一盒银针,一块木匾!”
“你要真敢治,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杨复初看向他。
“你一直说会死。”
刘三挺起胸口:
“我说的是实话!”
杨复初道:
“那如果他没死,腿也保住了呢?”
刘三一愣。
杨复初继续道:
“你当众道歉。”
街坊们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哟!”
“这有意思了。”
“刘三,敢不敢?”
何红立刻拱火:
“你不是说人家必死吗?”
“要是小杨医生治好了,你不得给人磕一个?”
刘三脸色发青。
“磕什么磕!”
杨复初道:
“不用磕。”
“就站在回春堂门口,喊三声‘我刘三嘴臭眼瞎’。”
街坊们瞬间爆笑。
“哈哈哈!”
“这个好!”
“刘三,敢不敢?”
刘三气得差点跳起来。
“你少拿我开涮!”
“病人不是赌注!”
杨复初点头:
“所以你闭嘴。”
刘三被噎得满脸通红。
周秀兰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看他们斗嘴,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杨医生,你要怎么治?”
“要多少钱?”
“我们现在真没钱。”
“但我可以打欠条。”
“我给你打欠条!”
“我去工地要钱!”
“我去卖血都行!”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手很粗。
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手背上全是细裂口。
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人。
她不是不想拿钱。
是真没有。
杨复初道:
“先诊后钱。”
周秀兰哭着点头。
“谢谢!”
“谢谢你!”
杨复初道:
“别急着谢。”
“能不能彻底好,还要看后面。”
“今天先保命保腿。”
他说完,转身去取工具。
银针。
火罐。
烈酒。
干净纱布。
还有一把小刀。
街坊们看见小刀,脸色都变了。
“还真要剜肉啊?”
“这能行吗?”
“要不要报警啊?”
“报警干什么?人家家属都求医了。”
刘三冷冷道:
“我看你怎么收场!”
杨复初没理他。
他先用烈酒擦手,又让何红帮忙烧了一壶开水,把纱布和刀具简单处理。
这里条件不如医院。
但他能做的,就是把眼下能做到的都做到。
救人不是摆架子。
也不是只靠神奇针法。
该清洁就清洁。
该消毒就消毒。
该用药就用药。
玄医九针再厉害,也不是让人无视常识。
杨复初看向赵大勇。
“等会儿会很疼。”
赵大勇声音发哑:
“来。”
“别让我媳妇看。”
周秀兰一听,哭得更厉害。
“不,我就在这儿。”
赵大勇急了:
“你出去!”
“我不!”
“秀兰!”
杨复初打断他们。
“她留下。”
赵大勇一愣。
杨复初道:
“你疼到乱动,她按住你。”
周秀兰立刻擦眼泪。
“我按!”
赵大勇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医生……挺会使唤人。”
杨复初道:
“省钱。”
赵大勇愣了下,竟然疼得笑了一声。
屋里的紧张气氛,被这一句稍微冲淡了些。
杨复初让两个抬人的男人按住赵大勇肩膀和另一条腿,又让周秀兰按住他大腿上方。
随后,他取出三枚银针。
第一针落在赵大勇膝下。
第二针落在小腿外侧。
第三针落在脚踝上方。
三针下去,赵大勇闷哼一声。
那不是止痛。
是封住乱窜的热毒,护住气血不再往下崩。
紧接着,杨复初用小刀轻轻挑开伤口边缘一块坏死皮肉。
脓水立刻流出。
黄白色。
带着血。
臭味更重了。
门口有人直接干呕。
何红把脸别到一边,却没走。
老李捂着鼻子,脸色白得像纸。
刘三则冷着脸看。
他心里其实也发毛。
这种伤口,谁看谁心里打鼓。
可他更希望杨复初出错。
只要出错,回春堂就完了!
杨复初的手很稳。
他一点点清理坏死腐肉。
每动一下,赵大勇就疼得浑身一抽。
“啊——”
他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那叫声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周秀兰死死按着他的腿,哭着喊:
“大勇,忍住!”
“腿能保!”
“杨医生说能保!”
赵大勇牙齿咬得咯咯响。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很快打湿枕边。
“我忍!”
“我忍!”
“杨医生……你继续!”
杨复初没有停。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伤口深处。
清理到第三处黑斑时,他忽然停住。
那里不对。
黑斑下面,青灰气最重。
像一团细线缠成的死结。
杨复初眯起眼,取出一枚更细的银针,探入黑斑边缘。
轻轻一挑。
赵大勇身体猛地一震。
“疼!”
这一下,比刚才清创还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被拽了一下!
杨复初眼神一冷。
找到了。
他低声道:
“别动。”
赵大勇喘着粗气:
“我……我没动……”
杨复初又挑了一下。
那块黑斑边缘忽然鼓起一个极小的包。
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拱。
周秀兰看见,吓得声音都变了。
“那是什么?”
刘三也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
门口街坊更是一下炸了。
“动了!”
“我看见他伤口动了!”
“里面有东西!”
“不会是蛆吧?”
“不是蛆!蛆哪有这么细?”
杨复初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沉。
他拿起黄纸,垫在伤口旁边。
又用银针压住那一处鼓包,慢慢往外引。
一点。
一点。
再一点。
赵大勇疼得眼珠都红了,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周秀兰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按住他。
“忍住!”
“大勇你忍住!”
“出来了!”
“有东西出来了!”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赵大勇腿上的烂肉里,竟然缓缓钻出一条黑色细线般的虫影。
细得像头发。
长不过半寸。
通体乌黑。
还在扭动!
它从伤口边缘探出一点,像是被银针逼出来的,又像是想重新缩回去。
屋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门口爆发出惊恐的喊声。
“虫!”
“真有虫!”
“我的妈呀!”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刘三脸色惨白,连退两步,差点撞到门框。
他卖药这么多年,见过烂腿,见过流脓,见过感染伤口。
可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黑色细线一样的虫,从人的伤口里爬出来!
这哪里是普通感染?
这简直邪门到家了!
周秀兰吓得浑身发软。
“杨医生……”
“这……这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用银针死死压住那条黑虫。
虫影疯狂扭动。
针尖都被它缠得微微发黑。
杨复初的眼神彻底冷了。
这东西,不是普通虫。
更像是一种被邪气养出来的蛊线。
和苏婉清体内那股黑气,不一样。
但气息有点像。
都是人为。
都是阴毒。
也都不该出现在普通人身上。
一个工地工人,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
第一医院旧楼拆下来的钢管。
伤口里的黑色虫影。
墙里刻着“天机”的旧铜钱。
这些线,隐隐连到了一起。
杨复初捏紧银针,低声道:
“有意思。”
“回春堂第一天开张。”
“不只是来了病人。”
“还来了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