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观察区的报警声,尖得像刀。
滴滴滴滴——一声接一声。
每一下都像割在刘家兄妹心上。
白灯照得人眼睛发疼。
病床上,刘老爷子的脸色已经从灰白变成青紫,嘴唇发乌,手指僵硬地蜷着,胸口一起一伏,却像怎么也吸不进气。
那感觉太吓人了。
像一个人被按在水底。
明明嘴张着,明明胸口在动,可就是没有空气进去。
刘建扑到床边,嗓子都喊破了。
“爸!”
“爸你醒醒!”
刘梅哭得站不稳,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杯。
水杯里的温水洒了一地,在灯光下晃着冷光。
值班护士冲进来,脸色一下变了。
“血氧下降!”
“心率乱了!”
“快叫医生!”
值班医生张立从值班室跑出来,头发都没顾得上整理,白大褂扣子只系了两颗。
他一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心脏猛地一沉。
“不好!”
“吸氧加大!”
“准备抢救!”
几个护士立刻围上去。
氧气面罩重新压紧。
输液管检查。
急救车推过来。
抽药,接线,测压,记录。
一切都在动。
每个人都在忙。
可病床上的老人却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一点点往下沉。
刘建急得眼睛通红。
“医生!我爸到底怎么了?”
张立一边听诊,一边急声道:
“病人心率紊乱,血氧下降,可能是急性心血管事件!”
刘梅哭喊:
“白天不是说稳定了吗?”
“不是说低血糖吗?”
“怎么又这样了?”
张立额头也冒汗。
他不是白天接诊的人。
老人病历上写得清楚:白天突发晕厥,低血糖诱发,心血管基础病待查,陈文轩医生前期抢救后稳定。
可现在这情况,哪里像普通低血糖?
这分明是心脏这边出了大问题!
张立一边安排抢救,一边喊护士:
“联系陈医生!”
护士连忙拨电话。
刘建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护士胳膊。
“还有杨医生!”
“找杨医生!”
护士愣了一下。
“哪个杨医生?”
刘建急得声音都劈了。
“白天那个年轻医生!”
“中医科的!”
“他说过我爸半夜还会发作!”
“他说得一模一样!”
刘梅也反应过来,哭着喊:
“对!找他!”
“他说病根没除,半夜会发作!”
“他说十一点以后要盯着!”
“他说中了!他说中了啊!”
护士脸色一变。
白天的事,她也听说过。
有个新来的中医科临时顾问,抢救大厅里扎了一针,把老人呼吸拉了回来。
但后来大家又说,是陈文轩前期抢救及时,那年轻人只是辅助。
现在老人真的半夜再次病危。
这事一下变味了!
张立皱眉。
“现在先抢救,别乱找人!”
刘建急了。
“张医生,求你了,两个都找!”
“我爸的命不能赌啊!”
张立咬了咬牙。
他知道家属现在情绪崩溃,再争也没用。
更何况,情况确实不好。
“去找!”
他对护士喊道。
“一个人联系陈医生,一个人去中医科看看!”
“快!”
护士转身就跑。
急诊观察区彻底乱了。
报警声。
哭声。
脚步声。
医生指令声。
输液架被撞得晃动的声音。
全挤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
陈文轩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心内科值班室。
他原本不值夜。
但白天抢救老人后,他心里一直不踏实,索性留在医院写病历。
后来太困,就在值班室眯了一会儿。
电话震动时,他猛地惊醒。
接通后,护士那句“白天那个老人再次病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整个人瞬间清醒。
“什么?”
护士急道:
“血氧下降,心率紊乱,家属情绪很激动!”
“张医生正在抢救!”
陈文轩脸色发白。
下一秒,他听到更刺耳的一句。
“家属点名要找杨复初!”
陈文轩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机边缘硌得指节发疼。
杨复初!
又是杨复初!
他白天说过。
病根没除,半夜还会发作。
陈文轩当时只觉得那是危言耸听,是故弄玄虚,是想抢功劳的手段。
可现在,老人真的发作了。
而且就在半夜!
陈文轩后背一下冒出冷汗。
不。
不能慌。
他是心内科主任。
他才是正规医生。
病人再次发作,不代表杨复初对了。
心血管病本来就可能反复。
急诊观察区本来就有风险。
对。
就是这样。
陈文轩抓起白大褂,快步冲出值班室。
可脚步越快,他心里越乱。
他怕的不是老人病危。
医生见过太多病危。
他怕的是,杨复初那句话成真。
如果老人真的被杨复初再次救回来,那白天他抢下的功劳,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更可怕的是,家属会想起来。
护士会想起来。
所有人都会想起来。
杨复初提醒过。
而他没有听!
……
地下连廊。
夜里的医院走廊,冷得像一条白色的肠子。
灯光惨白。
墙面安静。
偶尔有风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消毒水和潮气。
小护士王姐一路跑到中医科门口,喘得胸口发疼。
门是半掩着的。
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
杨复初没有睡。
他坐在旧办公桌前,正在翻那几本发黄的登记本。
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
地下三库。
杨医师。
二十年前。
盘龙玉佩安静地贴在他胸口,偶尔有一点微热。
像在提醒他,这家医院里确实藏着东西。
王姐冲进门。
“杨医生!”
杨复初抬头。
“老人发作了?”
王姐一愣。
她还没说呢!
“你怎么知道?”
杨复初合上登记本。
“算时间,也该发作了。”
王姐头皮一麻。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像他不是猜测。
是早就看见结果。
“家属让找您!”
“张医生也让您过去!”
杨复初站起身,拿起木盒。
“走。”
王姐赶紧带路。
两人一路快步往急诊观察区走。
王姐边跑边喘:
“杨医生,老人情况很不好,血氧一直掉,心率也乱。”
“陈医生也已经通知了。”
杨复初脚步没停。
“他到了吗?”
“还没。”
“那就快点。”
王姐一听,心里更紧。
“老人会有危险吗?”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真话?”
王姐咽了咽口水。
“想。”
“我不去,他今晚过不了。”
王姐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太吓人了!
可她又觉得,这话是真的。
杨复初白天说半夜发作,老人果然发作。
他说老人危险,那就是真的危险!
……
急诊观察区。
陈文轩先一步赶到。
他冲进病房时,张立正在抢救。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紫得吓人,监护仪上的数值乱跳。
刘建一看到陈文轩,立刻扑过来。
“陈医生!我爸又不行了!”
“你快救救他!”
陈文轩强迫自己镇定。
“别急,我看看。”
他上前检查。
听心音。
看瞳孔。
看监护数据。
越看,他的脸越僵。
心率紊乱明显。
血氧持续下降。
胸痛表现突出。
确实不是单纯低血糖!
而且老人发作时间、表现,几乎和杨复初白天说得一模一样。
手指发紫。
胸背痛加重。
半夜发作。
心脉闭阻。
不。
不对!
他不能用杨复初那套说法!
陈文轩咬牙道:
“准备急救药物。”
“做床旁心电!”
“考虑急性冠脉综合征!”
张立急道:
“已经在做了,但病人状态很不稳。”
陈文轩额头冒汗。
“先稳定生命体征!”
刘梅哭着问:
“陈医生,你白天不是说我爸稳定了吗?”
陈文轩脸色一白。
“病情变化很快,老人本身可能有潜在心血管问题。”
刘建眼睛红了。
“那白天那个杨医生说病根没除,你为什么不听?”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陈文轩脸上。
旁边护士和医生都听见了。
陈文轩脸色难看到极点。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我是医生,我会尽全力抢救!”
尽全力。
这三个字一出来,刘梅腿都软了。
她不是医生。
可她听得懂。
医生说“暂时稳定”,还有希望。
医生说“尽全力”,那就是危险得不得了!
老人突然剧烈抽了一下。
监护仪报警声更急。
张立脸色大变。
“血氧又掉了!”
陈文轩急声道:
“药!”
护士把药递过去。
陈文轩动作很快,却明显乱了。
他的右手又开始轻微发抖。
针筒差点没拿稳。
张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建却看见了。
他的心一下沉到底。
陈医生在抖!
一个医生手在抖,说明什么?
说明他也慌了!
“杨医生呢?”
刘建猛地回头。
“杨医生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
病房门口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让开。”
众人回头。
杨复初到了。
他还是那身旧衣服。
旧帆布包背在肩上,木盒拿在手里,头发略有些乱,像刚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人喊出来。
可他一出现,刘家兄妹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杨医生!”
刘建直接冲过去。
“求你救救我爸!”
刘梅也哭着道:
“杨医生,白天是我们糊涂!”
“我们该听你的!”
“你救救他!”
陈文轩脸色铁青。
“杨复初,现在病人正在抢救,你不要扰乱现场!”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你救得回来?”
陈文轩被噎住。
“我……”
杨复初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到病床边。
张立皱眉。
“你就是杨医生?”
“嗯。”
“你有把握?”
杨复初看着老人,声音很稳。
“有。”
张立犹豫了一瞬。
他是值班医生,按理说不该让一个临时顾问随便出手。
可病人现在情况太急。
而家属又强烈要求。
更重要的是,白天的事他也听说过。
这个年轻人,也许真有办法。
张立咬牙。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陈文轩急了。
“张医生!”
张立回头看他,声音也沉了。
“陈医生,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陈文轩脸色难看。
他说不出来。
真的说不出来!
张立立刻道:
“杨医生,你来,我配合。”
这句话一出,陈文轩的脸像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他的地位、专业、骄傲,在这一刻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
杨复初没有废话。
“家属退后。”
“吸氧不要停。”
“监护继续。”
“把他上衣解开。”
护士立刻照做。
刘建和刘梅往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老人。
杨复初打开木盒。
银针露出。
病房里的灯光落在针身上,冷得像雪。
老人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嘴唇发紫。
手指也发紫。
杨复初按住老人腕脉。
脉象沉、涩、乱。
比白天更糟。
果然。
心脉闭阻再次加重。
白天那一针只是护住心气,把河道临时冲开一点。
但病根没处理。
半夜一到,寒气上压,心阳被困,堵得更狠。
若再晚几分钟,老人这口气就真散了。
杨复初捏起银针。
第一针,护心。
第二针,开胸阳。
第三针,通厥阴。
三针落下,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陈文轩站在旁边,瞳孔一缩。
他白天只看见杨复初落了一针。
现在三针连落,他才真正感觉到差距。
那不是乱扎。
不是瞎碰。
每一针都有章法。
每一下都稳得吓人。
张立也看呆了一瞬。
他不懂中医针法。
可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下针的手太稳了!
稳到像机器。
不。
机器都没有这种分寸。
杨复初两指按住针尾,缓缓转动。
“老人最近是不是总说胸口闷,后背沉?”
刘建连连点头。
“对!他说过!”
“但我爸不爱去医院,总说休息休息就好。”
杨复初道:
“拖出来的。”
刘梅哭得更厉害。
“都怪我们!”
“我们应该早点带他来!”
杨复初没有安慰。
很多病就是这样。
小痛忍一忍。
小闷拖一拖。
拖着拖着,小毛病变大病,大病变急症。
人总觉得自己扛得住。
可身体不是铁打的。
它会提醒。
会警告。
会求救。
你一次次不听,它最后就只能用病倒告诉你。
杨复初指尖一沉。
三枚银针同时轻颤。
老人胸口忽然重重起伏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报警声短暂停顿。
护士惊道:
“血氧开始回升!”
张立立刻看过去。
真的在回升!
虽然慢,但数值明显往上走。
心率也没有刚才那么乱了。
刘建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用!”
“真的有用!”
陈文轩脸色发白。
不可能。
不可能这么快!
他刚才用了药,做了吸氧,病人没有明显改善。
杨复初三针下去,监护数据就有反应。
这怎么可能?
杨复初没有停。
老人这次比白天严重得多。
只护心不够。
必须把闭阻的那股气冲开,再稳住心阳。
他从木盒里取出一枚稍长的银针。
张立忍不住问:
“还要扎?”
杨复初道:
“这针不扎,他还会反复。”
张立立刻不说话了。
陈文轩却忍不住:
“你到底要扎哪里?”
杨复初淡淡道:
“你懂?”
陈文轩脸色一僵。
杨复初没再理他。
这一针落在老人膻中下方。
针入后,他手腕轻轻一转。
动作看似简单。
可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这是用气引针。
不是普通针刺。
老人年纪大,心脉弱,不能用猛法。
只能像疏通一条堵死的老渠,一点点引,一点点开。
快了,渠壁塌。
慢了,水断流。
难就难在分寸。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报警声渐渐缓了。
老人青紫的脸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先是嘴唇。
再是脸颊。
最后手指也不再那么紫。
刘梅捂着嘴,眼泪止不住。
“爸……爸脸色好了!”
刘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没人拦得住。
“杨医生,谢谢你!”
“谢谢你救我爸!”
杨复初没看他。
“别急着谢。”
“人还没醒。”
他屈指,在最后一枚银针针尾轻轻一弹。
叮。
很轻的一声。
像夜里一滴水落进瓷碗。
老人身体猛地一颤。
随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吸。
“嗬——”
那一口气又长又沉。
像从很深的井底爬了上来。
监护仪上,血氧继续回升。
心率也逐渐稳定。
张立长长松了一口气。
“稳住了!”
护士也激动道:
“真的稳住了!”
病房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
刘家兄妹抱在一起哭。
不是崩溃的哭。
是人从悬崖边被拉回来后的哭。
陈文轩站在人群后,脸色难看到几乎发青。
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着护士们松下来的表情,看着家属对杨复初感激涕零。
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这次,谁还能说是他前期抢救及时?
这次,杨复初是半夜被人从中医科请来的。
他一来,三针下去,病人稳了。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文轩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复初拔掉其中两枚银针,只留下护心那一针。
“这根针半小时后拔。”
他看向张立。
“半小时内不要挪动太大。”
“之后安排详细检查。”
“他的根在心脉血瘀,后面要中西结合调。”
张立没有端架子,认真点头。
“好。”
这态度,让旁边护士都愣了一下。
值班医生张立虽然脾气比陈文轩好,但也是正规西医出身。
能让他说一个“好”,说明他真的服了杨复初这次出手。
刘建跪在地上,抬头问:
“杨医生,我爸会不会还有危险?”
杨复初道:
“今晚不会。”
刘梅赶紧问:
“以后呢?”
“以后看你们听不听话。”
刘建连忙道:
“听!我们一定听!”
杨复初道:
“老人这个病拖了太久,不是打一针、吃一片药就能彻底好。”
“检查要做。”
“药要吃。”
“作息要改。”
“烟酒要戒。”
“情绪也要稳。”
刘建连连点头。
“好,好,都听您的。”
刘梅也哭着说:
“只要我爸能好,我们什么都听。”
杨复初看了病床上的老人一眼。
老人脸色已经缓和许多。
呼吸平稳下来。
眼皮却轻轻动了一下。
张立立刻上前。
“老人好像要醒了。”
刘建和刘梅立刻扑到床边。
“爸!”
“爸你听得见吗?”
老人缓缓睁开眼。
眼神浑浊。
像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先看见头顶刺眼的白灯,又看见儿子女儿哭红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哑。
“我……没死?”
刘梅哭着笑。
“没死!爸,你没死!”
“医生把你救回来了!”
刘建赶紧指着杨复初。
“爸,是杨医生救了你!”
老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看到杨复初时,他眼神停住了。
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杨复初也看着他。
这老人刚醒,意识竟然比一般人清楚。
老人喘了几口气,忽然用很轻却很清楚的声音说:
“救我的……”
“不是陈医生。”
病房里瞬间安静。
陈文轩脸色猛地一变。
刘建愣住。
“爸?”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杨复初。
“是那个年轻人。”
“我昏过去的时候……听见了。”
“他让我这口气……回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
不响。
却结结实实抽在陈文轩脸上。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向陈文轩。
张立沉默了。
护士们也沉默了。
刘家兄妹更是一下反应过来。
白天也是。
半夜也是。
救命的人,一直都是杨复初!
陈文轩站在那里,白大褂干净如雪,脸色却比纸还白。
而杨复初只是把木盒合上,神情平静。
像老人这一句话,不是替他正名。
只是说了一件所有人早该知道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