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恢复后的第十七秒,控制区依旧安静得只能听见设备风扇的低鸣。两路独立机位同时对准医疗区,监护仪波形、输液泵参数以及床旁医护的操作都完整保留,唯独玻璃隔断前多了一道不该存在的人影。现实里对应位置空无一人,可在固定机位和独立验证机位中,那个苍白男人都清晰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玻璃,准确落在杨复初身上。
苏婉清没有急着判断那是什么,只让技术组继续比对原始流、时间戳和编码记录。几名技术人员很快确认,固定机位没有发现异常插帧,备用推流节点也没有检测到外部画面注入,另一套独立验证链同样记录到了那道人影。秦叔听完脸色更沉:“也就是说,目前不能证明有人往直播里塞了一张图?”技术人员点头,却仍保留余地:“只能说现有证据不支持画面注入,其他原因还需要继续查。”苏婉清随即要求所有机位保留本地副本,异常画面单独封存,同时提醒任何人都不准把它和先前的网络攻击、灯光闪烁、器械推车移动强行归为同一原因。
医疗区内,杨复初早已收回视线。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那种压迫感不像来自控制区,也不是全球直播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像有一根细针隔着看不见的距离抵住眉心。可病床上的患者已经没有给他分心的余地。第二针之后,血压始终没有明显回升,血氧依靠支持维持在危险边缘,那股藏在体内的异常反应虽然一度收缩,却没有真正消失,反而时不时从脉象深处浮出细微变化。
床旁医生把最新数值报给他:“血压还在缓慢下降,要不要调整升压支持?”杨复初没有立即回答,只让护理人员调出过去三分钟的趋势。曲线放大后能清楚看见,血压并非持续直线下坠,而是每次刚有回升迹象,便会再次被拖低。杨复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重新搭住患者腕脉,确认这种变化并不完全符合前一阶段的节奏。
就在这时,控制区有人低声喊道:“画面里的人动了。”
直播镜头中,维克多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手掌隔着玻璃朝病床方向伸来。现实中什么都没有碰到,可监护仪几乎同时发出急促报警,患者心率骤然升高,血氧也开始向下滑。医生和护士立即检查气道、氧路与管线,没有发现脱落或阻塞。杨复初仍按着脉搏,清楚感觉到患者体内那股异常反应在同一时间出现了明显波动,但他没有把这两件事直接连在一起,只沉声提醒:“别看直播,所有人盯病人。”
这句话很快传到控制区。苏婉清立即把医疗组和技术组的信息边界重新划开:“画面异常由技术组单独记录,未经确认的关联不要传入治疗区。”直播没有关闭,评论区却已经彻底失控。有人认出了维克多,有人质疑这是玄医安排的噱头,也有人追问为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人影会同时出现在两路独立机位中。主持人没有参与猜测,只重复目前能确认的事实:直播系统此前受到攻击,医疗系统未中断,异常画面正在记录核查。
远程连线窗口很快亮起,辉瑞联合会的中年代表申请发言。得到允许后,他没有谈画面里的人影,而是把问题重新拉回医疗本身:“患者正在持续恶化,而玄医所使用的针法和药材仍缺乏国际通行标准下的充分验证。请问你们能否证明这些治疗手段具有可重复、可核验的质量标准?”随后,他又追问不同批次药材稳定性,以及在患者风险上升的情况下,玄医是否仍认为当前方案可控。
秦叔听得眉头紧皱,却没有插话。苏婉清也只是让主持人按既定流程把问题传给医疗区,不替任何人作答。杨复初听见了,但连头都没回,只让护士记录当前血压、血氧和这一分钟内的心率变化。辉瑞代表再次追问,如果患者继续恶化,杨复初是否愿意承认这套治疗存在不可预测风险,他依旧没有回应,只让床旁医生重新检查瞳孔反应和末梢状态。
主持人随后按照预案向直播间说明:“治疗期间,医疗人员以患者处置为优先。所有外部质询都会记录,在不干扰抢救的前提下统一回应。”这句话没有让争论停止,却把现场秩序稳定下来。辉瑞代表暂时沉默,医疗区的报警声却越来越密集,患者血氧短暂回升后很快再次下降,循环状态也比先前更加脆弱。
杨复初重新诊脉时,发现那股异常反应已经不再像第二针后那样集中,而是出现向外散开的趋势。他取过针盒,却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让护士把第二针后的时间记录拿来,与监护曲线逐一对照。几次明显波动之前,脉象都出现过极轻的迟滞,只是此前幅度太小,被连续报警掩盖过去。确认这一点后,他才开口:“准备第三个穴位,先别落针。”
直播里的维克多此时已经离开玻璃边缘,缓慢向杨复初靠近。摄像画面中的轮廓忽明忽暗,技术组却仍确认信号参数没有明显异常,原始机位与独立机位记录同步。秦叔盯着屏幕问能不能直接切掉画面,苏婉清没有立刻同意。关闭直播也许能减少外部恐慌,却不能证明对治疗有任何帮助,而且刚刚恢复的验证链一旦人为中断,反而会留下新的争议。
还没等控制区把意见传过去,杨复初忽然抬头看向固定机位。屏幕里,维克多已经站到他身后不足两米的位置,现实中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杨复初却像察觉到了某种逼近,低声说了一句:“你想让我停。”
下一瞬,一阵尖锐刺痛猛地穿过额角。杨复初眼前的灯光被拉出重影,病床和监护仪的边缘也变得模糊,他只能用手撑住床沿才没有失去平衡。护士刚想上前,被他制止。疼痛并不连续,却一阵接一阵,夹杂着强烈的停手冲动,仿佛有人不断把“放弃治疗”这个念头塞进脑海。杨复初无法证明这种干扰来自维克多,但至少能确认,它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继续独自对抗,而是直接呼叫秦叔:“画面里那个东西如果还在,告诉我它什么时候靠近。”秦叔很快回应:“现在就在你右后方,大概两步。”杨复初没有回头,只让他继续观察。这样做并不是证明维克多真实存在,而是把自己无法直接确认的异常变量交给另一双眼睛记录。
几秒后,额角刺痛再次加重。秦叔几乎同时喊道:“又靠近了!”
杨复初手中的银针随即落下。
针尖进入第三处穴位后没有继续深刺,而是在极小范围内调整。患者身体骤然绷紧,心率瞬间冲高,血压却继续下降。床旁医生已经做好进一步抢救准备,杨复初却没有盲目追加动作,因为他能清楚感觉到,那股正在散开的异常反应在这一针之后被截断了一部分。
控制区紧接着传来惊呼。两路直播画面里,维克多的轮廓第一次出现明显扭曲,面部像隔着不断晃动的水面,五官迅速失去清晰度。几秒之后,人影淡成玻璃边缘的一层灰痕,随后彻底从固定机位和独立机位中消失。技术人员第一时间核对记录,确认原始流连续,没有发生切换或中断。
苏婉清只让人记下准确时间,没有宣布任何结论。秦叔也只是通过通讯告诉杨复初:“画面里的人不见了。”
杨复初没有因此放松。人影消失不能证明刚才那一针压制了维克多,更不能证明患者的异常反应与直播画面存在直接关联。他只能确认自己的头痛减轻了,可患者情况并没有随之好转。监护仪上的数值仍在向危险区间靠近,医生开始调整支持措施,护士重新核对药物、输液和气道参数,整个医疗组的节奏明显加快。
辉瑞联合会的代表此时也没有再发言。直播间里的争论逐渐被对患者状况的担忧取代,因为所有观众都能看见,病床上的人正在进入更危险的阶段。杨复初盯着患者的脸色,再次搭住腕脉,发现先前那种短暂迟滞正在一点点延长。第一次只有极短一瞬,第二次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到了第三次,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也同步出现了新的变化。
“准备处理意识改变。”杨复初立即提醒床旁医生。
话音刚落,患者眼睑轻轻颤了一下。护士俯身呼唤姓名,没有得到回应,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依旧没有反应。医生迅速开始意识评估,杨复初则按住脉搏继续观察。脉搏尚在,却比刚才更弱,监护仪报警声一声紧过一声。
控制区里的苏婉清已经看见医疗组开始新的处置,只问了一句:“患者怎么了?”
耳机里很快传来护士压低的声音:“呼叫无反应。”
杨复初再次检查患者眼睑,又叫了一遍名字。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头部缓缓偏向一侧。
患者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