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针落下不到十秒,直播画面突然黑了。
不是切镜。
控制区三块监看屏同时失去信号,主画面中央只剩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标志。紧接着,推流状态由绿色跳成红色。
“直播断了!”
一名技术人员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向控制台。
苏婉清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评论区,而是越过玻璃望向医疗区。病床边的治疗没有停止,杨复初甚至没有抬头。监护仪仍在工作,床旁医生继续报数,护士按照刚才确定的方案,记录第二阶段治疗开始后的每一次指标变化。
直播中断和患者救治,是两件事。
“医疗内网呢?”苏婉清问。
“正常。”
“监护系统?”
“正常。”
“先隔离直播故障,别碰医疗设备。”
负责技术组的男人立即俯身查看告警记录。秦叔也已经走到控制台后方,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数据。
“线路问题?”
“还不能确定。本地编码设备正常,主线路刚才突然出现大量异常请求,备用线路也被同时撞了一次。”
“能确认是攻击?”
“日志已经报警。”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没有顺势判断来源。攻击成立,不等于攻击者身份成立。
苏婉清看了一眼时间:“保留全部日志,不要为了恢复直播清掉现场记录。”
技术组随即切换预案。直播页面虽然失去现场画面,预先设置的医疗说明页却已经接管前端,没有显示治疗结果,也没有任何未经确认的解释,只提示现场信号异常、医疗处置仍在继续。
这是九爷此前坚持加上的隔离层。
直播可以断,医疗系统不能跟着断。
控制区另一台独立终端忽然弹出消息。九爷只发来一句话——别追源,先保现场。
看到这句话,苏婉清立即转达。技术组负责人重新核对了一遍日志保存状态,才说:“现在主动反查,反而可能污染记录。先切节点,原始数据全部留存。”
秦叔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请求记录,低声道:“对方挑得真准。”
第二阶段治疗刚开始,直播就断。任何观众都会本能地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可时间接近只能构成需要调查的关联,不能证明这次攻击是冲着第二针来的,更不能证明攻击者知道医疗区正在做什么。
苏婉清把视线从告警屏移回主画面:“恢复要多久?”
“备用推流节点正在接管。”
“先确认画面来源。”
“正在比对。”
几十秒后,负责比对信号的技术人员抬起头:“备用节点正常,固定机位信号完整,没有发现替换。”
“恢复。”
画面重新亮起。
中断不到两分钟,直播间却已经被大量评论淹没。质疑、猜测和攻击混在一起,有人认为玄医故意切断画面,有人怀疑患者出了问题,也有人指出恢复后的监护数据连续,没有出现人为重置。
主持人没有参与争论,只按照预案说明:“刚才直播系统发生短暂技术中断,现场医疗工作未停止。中断原因正在核查,目前不作进一步判断。”
苏婉清听完,点了点头。
辉瑞联合会的远程窗口仍然在线。
中年代表很快提出询问:“刚才的中断是否意味着直播数据完整性受到影响?”
主持人把问题转向控制区。
面对镜头,苏婉清的回答没有留下模糊空间:“现场原始医疗记录和公开直播链路相互独立。目前能确认的是直播链路受到异常请求影响,医疗监护没有因此停止。攻击来源、目的和责任主体尚未确认。”
“是否来自境外?”
“没有结论。”
“是否针对玄医?”
“没有结论。”
连续两个回答,把所有可能被借题发挥的空间压回证据范围。中年代表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逼问。
杨复初从始至终都没参与这场交锋。
他的注意力仍在患者身上。
第二针之后,血压没有立刻回升,血氧仍在支持下波动。那股藏在患者体内的异常反应,却比第一阶段更清楚了。
不是消失,而是在第二针落下后出现了一次明显收缩。
杨复初手指搭在患者腕部,停了片刻:“刚才的时间记下来。”
护士低头确认记录:“第二针后第一次异常反应?”
“对。”
床旁医生看了一眼监护曲线:“心率有变化,但幅度不大。”
“先别归因,继续看。”
就在医生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时间轴时,医疗区顶灯忽然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几秒后,靠近走廊方向的一盏灯又暗了。
秦叔下意识抬头:“供电?”
控制区立即联系后勤,很快得到回复——主供电正常,备用电源状态正常,没有切换记录。
“那灯为什么闪?”
“正在查。”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金属器械碰到了地面。值守人员赶过去查看,几分钟后传回消息:一辆原本停在墙边的器械推车偏出了原位,托盘里有一把止血钳掉在地上。
“谁碰过?”
“暂时没人承认。”
“监控呢?”
“那一段刚才出现了十几秒画面干扰。”
控制区一下安静下来。
直播受攻击可以从网络查起,灯光异常可以检查线路,推车移动也可能只是有人无意碰过。三件事接连出现,值得警惕,却仍不足以让任何一种解释自动成为事实。
苏婉清没有给这些异常强行寻找同一个答案。
“封住那段走廊,保留现场。调前后时间段监控,先查人,再查设备。没有结果之前,不许对外说是什么异常力量。”
工作人员立即执行。
医疗区内,杨复初听见了部分通报,却始终没有离开病床。
“会影响这里吗?”他问。
床旁医生与控制区确认后摇头:“目前没有。”
“那继续。”
患者胸廓随着辅助呼吸起伏。第二阶段开始后,指标仍谈不上稳定,却也没有出现先前那种连续向下坠落的速度。
医生盯着时间轴:“血压暂时没有继续掉。”
“记趋势,不下结论。”
短暂变化还不足以证明第二阶段有效,更不能证明危险已经过去。
控制区另一边,九爷的通讯终于接进来。
“直播恢复了?”
“恢复了。”苏婉清问,“你那边发现什么?”
“攻击是真的。来源做了多层跳转,现在看到的出口没有证明价值。”
“境外?”
“有境外节点,但最多只能说攻击流量经过了境外节点。”
这个结论与控制区刚才的判断一致。
苏婉清又问:“沈青璃那边呢?”
“她提前留了一套独立验证链。主链路被撞的时候,那套东西没断,现在恢复用的就是经过验证的备用路径。”
难怪技术组能在极短时间内确认画面没有被替换。
苏婉清随即把灯光、走廊监控干扰和器械推车的情况告诉他。
九爷沉默片刻:“别把两边并成一件事。”
“我知道。”
“我和沈青璃提前安排的人已经在外围。”
“能确认有人进来过?”
“现在不能。只能确认防线刚才拦住了两次异常访问,还有一个试图接近临时直播设备区的人,被现场安保挡在权限区外。”
“身份?”
“正在核。”
“有没有证据证明和网络攻击有关?”
“没有。”
“辉瑞呢?”
“更没有。”
苏婉清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现在拥有攻击日志、异常访问记录、医院内部尚未解释的异常现象,也有一个被挡在权限区外、身份仍待核实的人。这些信息都可以分别记录,却不能因为发生在同一个晚上,就被强行拼成一条完整证据链。
“先守住,别惊动医疗区。”
九爷笑了一声:“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
通讯结束没多久,沈青璃传来第一份简报。外围防线没有被突破,临时直播设备区权限保持完整,被拦人员已交由现场安保按照既定流程核验身份,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其进入过核心区域。
与此同时,网络攻击强度开始下降。
技术组没有追击,只完成隔离、取证和节点轮换。直播画面逐渐稳定,秦叔看着连续恢复正常的状态指示,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暂时扛住了。”
苏婉清没有接话。
敌人是谁不知道,几件异常是不是来自同一批人,同样不知道。眼下真正不能出问题的,始终是病床上的患者。
“患者情况?”
授权屏幕很快同步数据。
血压仍低。
血氧在支持下波动。
心率暂时没有继续加快。
每一项都不足以让人放松。
第二针仍在作用阶段。那股异常反应再次出现时,杨复初眉头忽然皱紧。这一次,感觉与前几次不同,原本藏得很深的异样,似乎被第二阶段治疗逼到了更清晰的位置。
他没有贸然追加第三针。
“保持现在状态。”
护士停下准备动作:“先不继续?”
“先观察。”
杨复初重新搭脉。
病房外,灯光又轻轻闪了一下。
几乎同一时间,负责监看固定机位的技术人员发现画面边缘浮出一层极淡的重影。
“画面异常!”
有人立刻问:“是不是又被攻击?”
技术组没有回答,而是迅速检查编码状态、推流节点和备用验证链。
全部正常。
更奇怪的是,固定机位保存的原始画面里,同样存在那层重影。
另一台独立摄像机被调了出来。
画面中也有。
苏婉清走到屏幕前。
病床、医生、仪器都没有变化,可医疗区与观察区之间的玻璃附近,却多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现场对应的位置明明是空的。
秦叔猛地回头。
肉眼望去,玻璃前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屏幕,那道人影仍然存在。
“别关直播。”苏婉清盯着画面,“保留原始记录,所有机位同步记录。”
没有人去碰摄像机,也没人擅自解释那是什么。
直到此刻,杨复初才察觉周围气氛不对,抬头朝控制区望去。
屏幕里的模糊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先是肩膀,然后是头部。
最后,一张陌生而苍白的脸从重影中缓慢浮现。
秦叔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旁边的技术人员死死盯着两路独立画面,声音发紧:“这个人……现场没有。”
屏幕中的男人却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玻璃,仿佛穿过摄像机和整个直播系统,准确落向杨复初所在的位置。
下一秒。
维克多的精神投影,出现在直播画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