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医疗会议的邀请函被放在桌上以后,苏婉清没有立刻讨论去不去。
她先把另一份海外项目进度表推到杨复初面前。
“你先看这个。”
杨复初翻开第一页。
“上市?”
“准确说,是海外资本市场的前期准备。”
苏婉清纠正。
玄医集团过去几个月一直在做海外布局。
先是国际临床合作。
再是医疗中心和研究机构之间的数据评价。
随后才进入资本层面的接触。
现阶段距离真正挂牌还有很长一段路。
审计。
法律结构。
知识产权。
境外业务合规。
投资者沟通。
每一步都没有完成。
但如果这些前期工作能顺利推进,玄医未来进入海外市场就不再只是设立几个合作中心那么简单。
“原本进度怎么样?”
杨复初问。
“比预想顺。”
苏婉清翻到后一页。
“过去两个月,有六家机构主动进入不同阶段。”
“两家负责前期投资。”
“一家提供海外并购顾问服务。”
“两家准备参与后续融资。”
“还有一家在帮我们接触承销体系。”
“现在呢?”
“现在出了问题。”
秦叔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三份刚打印好的邮件。
“第一家正式退出了。”
苏婉清抬头。
“哪家?”
秦叔报出一家国际投资机构的名字。
这家机构一个月前还在和玄医讨论下一阶段融资估值区间。
双方虽然没有签最终投资协议,却已经完成两轮尽调。
“理由?”
“内部风险政策调整。”
“具体呢?”
“没有。”
秦叔把邮件放在桌上。
“只说考虑到近期医疗监管环境、治理稳定性和跨境风险,暂时停止推进。”
苏婉清看完,神色没有变化。
苏明哲引起的治理风波确实可能让投资机构变谨慎。
所以一家退出,还不能说明问题。
“其他机构什么态度?”
“暂时没有变化。”
秦叔话音刚落,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眉头随即皱起。
“第二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婉清伸手。
“给我。”
邮件内容更短。
同样是退出。
理由换成了对玄医海外业务可持续性的重新评估。
杨复初坐在旁边。
“这两家有关系?”
“表面上没有。”
“股东呢?”
“以前核过,没有直接交叉。”
“那就继续核。”
苏婉清把两份邮件并排放在一起。
“先别猜。”
一个小时后,第三家电话打了进来。
不是投资机构。
而是负责玄医境外资本结构咨询的中介团队。
对方没有直接终止合作。
却提出暂停下一轮工作,等待其总部重新完成风险审查。
下午两点。
第四个变化出现。
一家原本准备进入后续融资的数据基金,撤回了已经安排好的管理层访谈。
三个小时。
四个合作方。
动作不完全相同。
理由也不完全一样。
可时间太接近了。
苏婉清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不是正常波动。”
秦叔问:
“要不要联系他们高层?”
“联系。”
“但别问是不是有人施压。”
苏婉清道。
“只问一个问题。”
“是什么因素让他们在今天同时重新评估玄医。”
几通电话陆续打出去。
得到的答案依旧模糊。
监管风险。
政治风险。
医疗伦理争议。
治理结构。
技术不可验证。
跨境数据。
甚至还有人提到玄医的核心技术过度依赖个人。
单独看,每个理由都成立。
组合起来,却像一张被刻意铺开的网。
对方不需要证明玄医存在问题。
只需要让市场认为玄医“不确定”。
资本最怕的从来不是坏消息。
而是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出现更坏的消息。
下午四点半,海外资本组被临时叫进会议室。
没有高层扩大会。
只有法务、财务、海外项目、信息分析和秦叔。
苏婉清把任务拆开。
“退出的机构分别查。”
“查它们自己的投资委员会、母基金、重要出资方和近半年医疗项目调整。”
“不要只看公开股东。”
“重点查资金从哪里来。”
财务负责人有些迟疑。
“境外基金结构很复杂,公开信息未必能穿透。”
“穿不透就标出来。”
苏婉清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别为了得结论去补空白。”
杨复初没有参与具体财务分析。
他坐在会议室后侧,一直听。
过去遇到的敌人,大多数都很具体。
一个人。
一个门派。
一张符。
一场斗法。
即便危险,也能知道刀从哪里来。
现在不一样。
没有人来玄医门口堵他们。
没有人发威胁信。
甚至这些国际投资机构的退出文件都写得礼貌、标准,而且合法。
可只要几家重要机构同时退一步,其他人就会跟着重新评估。
资金会慢。
合作会慢。
上市准备会慢。
海外医院和研究机构也会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玄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如果这些钱都撤了,会怎么样?”
“玄医不会倒。”
“国内业务本身能运转。”
苏婉清道。
“但海外扩张会被拖慢。”
“有多慢?”
“不确定。”
“半年。”
“一年。”
“或者直接错过窗口。”
她停了一下。
“更麻烦的是,一旦形成风险标签,以后任何机构想和我们合作,都要先解释为什么敢合作。”
杨复初听懂了。
这不是把玄医打死。
而是让所有想靠近玄医的人先害怕。
晚上七点,第一轮资金链分析有了结果。
四家发生变化的机构,表面上确实没有直接股权关系。
注册地不同。
管理团队不同。
投资风格也不同。
其中两家甚至长期处于竞争状态。
可财务组把近几年公开披露的出资结构和部分可核验基金关系叠在一起以后,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这里。”
财务负责人把图投到屏幕上。
四条线分别向上。
有的是母基金。
有的是联合投资平台。
有的是长期管理账户。
还有一条隔着两层特殊目的实体。
继续往上以后,四条线第一次出现交叉。
不是同一家公司。
而是同一个资金管理网络。
苏婉清问:
“能确认控制关系?”
“不能。”
负责人摇头。
“最多只能确认它们都接受过来自同一批关联资本池的资金。”
“金额呢?”
“比例不同。”
“有的很小。”
“有的在某一期基金里占比很高。”
秦叔盯着屏幕。
“也就是说,有人未必能直接命令这些机构,却可能对它们产生影响?”
“只能说存在这种可能。”
负责人很谨慎。
“还需要继续往上查。”
苏婉清点头。
“继续。”
当天晚上,玄医没有对外发布任何回应。
也没有主动解释投资机构退出。
海外团队只按照原计划向剩余合作方发送材料。
苏婉清不准备自己制造恐慌。
可第二天早上,情况还是扩大了。
一家负责境外医疗项目保险评估的机构,要求重新审查玄医未来三年的海外业务风险。
一家拟合作研究中心询问资本计划是否发生重大变化。
另一家金融机构没有退出,却把项目状态从“推进”改成了“观察”。
秦叔把最新汇总放到桌上。
“消息已经传开。”
苏婉清问:
“谁最早向外说的?”
“查不到。”
“资本圈不需要正式消息。”
“有人退出,其他人很快就会知道。”
杨复初正站在窗边。
“这就是你说的金融中心?”
苏婉清看他。
“什么意思?”
“以前有人想杀我,要先找到我。”
杨复初道。
“现在这些人连面都不用见,就能让玄医停下来。”
“所以才麻烦。”
苏婉清把昨天画出的资金图推给他。
“你看这些线。”
杨复初看了几秒。
“我看不懂。”
“正常。”
“但我看懂一个东西。”
他指了指最上面的几个节点。
“他们都不是最后一层。”
“对。”
苏婉清道。
“真正的钱还在更上面。”
她忽然想起那封国际会议邀请。
一个邀请。
几家资本机构退出。
时间上很接近。
可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两者有关。
她没有把它们强行连在一起。
“国际会议照常核。”
“资本线单独查。”
“别混。”
秦叔点头。
中午,九爷终于打来电话。
不是通过集团固定线路。
而是直接打给杨复初。
“在哪儿?”
“玄医。”
“旁边有人吗?”
杨复初看了一眼苏婉清。
“有。”
“苏婉清?”
“嗯。”
“开免提。”
杨复初按下免提。
九爷那边很安静。
“你们是不是在查那几家退出的国际投资机构?”
苏婉清立刻问: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查。”
“为什么?”
“因为其中一家,前几年碰过我们追的一条境外资金线。”
九爷没有把旧案细节展开。
“你们查到哪一步?”
苏婉清把能够确认的部分说了一遍。
几家机构表面独立。
上层资金存在交叉。
但控制关系未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向没错。”
“你查到什么?”
“我往更上面穿了一层。”
九爷道。
“不是股权。”
“是资金。”
“有两条线经过不同基金以后,最终都进入同一个医疗资本网络。”
杨复初问:
“谁?”
“先别急。”
九爷的声音变得很沉。
“我现在能确认的是资金流向。”
“不能确认对方是不是直接下令让那些机构退出。”
这句话让苏婉清神色更认真。
“你说。”
九爷停顿两秒。
“最终接受这部分资金的相关平台——”
“和辉瑞联合会在同一套资本体系里。”
杨复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九爷最后补了一句。
“继续往上追以后,钱最终流向的名字,是——”
“辉瑞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