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离开苏家老宅的时候,没有带多少东西。
一只行李箱。
一台电脑。
还有那只装着备份材料的加密存储设备。
陈叔一直送到院门外。
清晨的江海还没有完全醒,巷口只有早餐铺刚支起蒸笼,白气贴着街面散开。
“真不多住几天?”
陈叔问。
“不了。”
苏明哲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宅。
回来这些天,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想,苏家有多少东西应该属于自己。
旧股东。
旧资产。
董事席位。
苏氏留下的人脉。
甚至连那间旧董事长办公室,他都曾认为迟早要重新坐进去。
可现在再看,那些东西忽然没那么重要了。
不是因为他彻底放下。
也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看淡利益的人。
只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若连哪些决定出自本心、哪些决定被人推着走都分不清,就没有资格再谈接管谁。
“少爷。”
陈叔犹豫了一下。
“小姐那边……”
“我会处理。”
“你们能和好吗?”
苏明哲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陈叔有些意外。
以前的苏明哲很少说“不知道”。
“但至少不能再拿她当敌人。”
他说完,将行李箱放进车里。
那封装着备份材料的信,他没有交给任何陌生人转送。
昨天下午,他找了一个双方都认识、又不参与玄医经营的人,把信封亲手递了出去,只要求一件事——必须直接交到苏婉清手里。
至于苏婉清看完会不会信,怎么处理,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控制结果。
车门关上。
陈叔站在原地。
“去哪儿?”
司机问。
苏明哲看着手机里那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K到现在没有回复。
“先去酒店。”
“好的。”
车驶出老宅。
苏明哲没有回头。
玄医集团这边,却比前几天安静了很多。
上午九点,秦叔把最新情况放到苏婉清桌上。
“昨天临时董事会后的几项议题都已经重新归档。”
“梁正川要求补充重大投资信息披露机制。”
“宋启山希望把部分旧股东沟通渠道固定下来。”
“陈叔公那边也没有再要求立即调整管理层。”
苏婉清翻着文件。
“这些都可以正常讨论。”
“法务已经在整理。”
“苏明哲那份过渡管理委员会议案呢?”
“暂不推进。”
秦叔顿了一下。
“他本人今早也向秘书处发了正式说明。”
“说什么?”
“撤回自己此前要求立即收回部分授权的临时提议。”
苏婉清抬起眼。
“理由?”
“他说需要重新核查部分信息来源,并对自己此前提交材料的完整性负责。”
没有道歉。
也没有把所有问题推给别人。
至少从文字上看,是苏明哲自己承担了那份提议。
苏婉清看了几秒。
“存档。”
“按正常流程。”
“明白。”
秦叔没有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
他从文件夹最下面拿出一个密封袋。
“昨天下午有人送来的。”
苏婉清看到上面那个小时候才有人叫过她的旧称呼,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必须亲手交给你。”
秦叔道。
“我让安保检查过外部,没有拆里面内容。”
苏婉清接过。
封口完整。
她拆开以后,先看到那张纸。
“我手里有东西。”
“别信我说的,先看证据。”
没有落款。
但字迹她认得。
苏婉清没有急着插入存储设备。
“叫杨复初过来。”
“他在医疗中心。”
“让他忙完再来。”
她想了想。
“另外让信息安全的人准备一台隔离设备。”
秦叔点头。
过去几天玄医内部的紧绷并没有因为董事会暂停就彻底消失。
但变化已经很明显。
海外项目照常审批。
医院系统没有停。
研发中心权限没有改。
几家此前来函询问治理风险的合作机构,也陆续收到统一答复——现行董事会决议继续有效,临时会议未形成任何替代管理体系的新决议。
最重要的是,玄医内部没人再讨论“谁已经接管公司”。
那个最容易引发恐慌的说法,失去了现实基础。
中午前,秦叔送来一份经营简报。
最近两天因治理传闻被延迟的三项普通合同已经恢复流转。
一家海外合作方仍要求补充治理稳定性说明。
两家投资机构继续观察,没有撤回合作。
苏婉清看完,只批了一句。
“按事实回复。”
没有庆功。
也没有把这场风波定义成谁赢谁输。
因为在她看来,事情远没有真正结束。
午后,杨复初从医疗中心回来。
他先进隔离室看了苏明哲留下的材料。
信息安全人员只负责把数据以只读方式载入隔离设备,没有改动原文件。
杨复初站在屏幕旁,看着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下翻。
“这个K之前出现过?”
“秦叔没查到明确身份。”
苏婉清道。
“苏明哲自己也没确认。”
“那就先别给身份。”
杨复初看到那句“前面的安排就全浪费了”,眉头皱了起来。
继续往下,是文件。
资金往来。
一些商业建议。
还有那份原始文件名带着S-mZ-03的股权关系简表。
“这个名字不能说明mZ就是明哲。”
苏婉清道。
“嗯。”
杨复初点头。
“但可以留。”
两个人都没有因为这些材料就直接认定K属于某个组织。
证据仍然不够。
只是有一件事已经比之前更清楚。
苏明哲不是完全凭自己突然回到苏家、接触旧股东,再一步步把冲突推到临时董事会。
至少有人在外部持续推动。
至于这股推动和他身上的夺运术是否来自同一条线,目前还不能合并。
杨复初把最后一个文件关掉。
“他人呢?”
“离开老宅了。”
“去哪儿?”
“暂住酒店。”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没有让秦叔跟。”
“怕他跑?”
“不是。”
“他现在需要自己想清楚。”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
“他倒是难得做了件像样的事。”
苏婉清没接这句评价。
“他的夺运怎么办?”
“得处理。”
“现在能解?”
“不能直接来。”
杨复初想起白无常那句话。
夺运已经形成回路。
贸然截断,可能伤苏明哲,也可能惊动另一端。
“先让他别再继续被那股势推着走。”
“然后找媒介。”
“他愿意配合吗?”
“昨天还不确定。”
杨复初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存储设备。
“现在大概比以前愿意。”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里。
苏明哲正把自己之前联系过的人重新列成一张表。
不是为了再争票。
而是为了找出哪些接触源自自己,哪些人是通过K介绍,哪些材料由外部主动送来。
他第一次发现,这些关系比自己记忆里复杂得多。
有两个人,最开始并不是他主动认识的。
一个所谓资本顾问。
一个替旧股东做过资产分析的人。
过去他认为这是自己回到江海后重新建立的人脉。
现在回头查,才发现他们最早都曾通过K的推荐出现。
苏明哲没有打电话质问。
只是记下时间、号码和每次见面的地点。
能核的核。
不能核的留空。
下午四点,他收到苏婉清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东西收到了。”
苏明哲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有些事是我做的。”
“别因为K就替我洗掉。”
苏婉清很快回了过来。
“没人替你洗。”
“做错的自己负责。”
看到这句话,苏明哲反而笑了一下。
这才像她。
他打字。
“知道。”
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想把这条线查下去。”
消息那边沉默了一分多钟。
“不要自己查。”
“先把已知材料完整交出来。”
苏明哲看着这句话。
如果是三天前,他大概会觉得苏婉清又在控制他。
现在他却认真想了一遍。
然后回复。
“好。”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江海下午的阳光。
没有苏家老宅。
没有董事会。
也没有一群等着看他下一步表态的旧部。
这种安静让他有些陌生。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过去一段时间,他每天醒来都有非常明确的目标。
联系谁。
拉谁。
逼谁。
推进哪一个议案。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停下,反而像空出了一大块。
苏明哲坐了很久,最后打开电脑,重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简单。
“补偿。”
第一项不是钱。
也不是公司。
而是把自己已经造成的影响一项项列出来。
哪些合作方被他施压过。
哪些董事因为他卷入争议。
哪些内部人员接到过未经正式授权的指令。
哪些事情可以澄清。
哪些需要道歉。
哪些必须由法务确认后处理。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赎罪。
至少比继续证明自己强要有用。
傍晚,玄医集团终于恢复到过去熟悉的节奏。
苏婉清结束最后一场内部会议时,窗外已经亮起灯。
秦叔进来,把一份新文件放在桌上。
“又有函件?”
苏婉清问。
“不是辉瑞联合会。”
“谁的?”
“一个国际医疗学术会议。”
杨复初正好从门外进来。
“又找玄医?”
秦叔把文件递给他。
“准确说,是找你。”
杨复初接过。
邀请函是正式英文文本,附有会议日程和主办方信息。
主题涉及传统医学与现代生命科学、重症治疗、复杂疾病干预,以及特殊治疗体系的国际临床评价。
苏婉清看完第一页。
“时间?”
“下个月。”
“地点?”
秦叔报了海外城市名称。
杨复初没有立刻表态。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
辉瑞联合会。
血十字会。
白无常提到的生命原力。
苏明哲被人利用。
现在,又是一份恰好在这个时候送来的国际邀请。
单看邀请本身,没有问题。
会议真实。
主办方也有公开背景。
但有没有别的目的,谁都不能先下结论。
杨复初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正式格式单独写着一行邀请对象。
特邀嘉宾:杨复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