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坳外。
夕阳已经压到山脊后面。
大片尘土还浮在半空,把天色染成一层灰黄。
古墓塌了。
那道原本被地铁施工震开的裂缝,如今只剩一片凌乱山石。
没人再敢靠近。
九局的人已经接管外围。
附近几个村子的道路也被临时封锁。
对外仍旧是那套说法——
施工引发地质异常。
山体存在二次坍塌风险。
所有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真正从墓里出来的人,却都清楚。
埋在山下的,不只是几间墓室。
还有杨家几百年的秘密。
以及无数再也无法验证的东西。
杨复初坐在一辆越野车后排。
手里握着那块重新拼合完整的青玉册。
没有翻。
只是看。
玉册不厚。
巴掌大小。
两块原本分开的玉载已经完全融合,看不到一丝接缝。
表面只有四个古字。
《天医玄典·生势卷》
第二卷。
完整的第二卷。
苏婉清坐在旁边。
从上车以后,她已经看了杨复初三次。
最后终于忍不住。
“你打算一直盯着?”
杨复初抬头。
“怕它跑了。”
苏婉清没好气地看他。
“我更怕你跑了。”
“去哪?”
“医院。”
“没那么严重。”
“又是这句话。”
杨复初笑了一下。
右手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苏婉清立刻看见。
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手。”
“真没——”
“伸出来。”
杨复初看她几秒。
还是把手递过去。
苏婉清当然不会诊脉。
她只是握了一下。
冰凉。
尤其指尖。
比正常体温低得明显。
刚才在墓里连续破阵、施针,又和白无常正面交锋,虽然没有动用真正的天医第七针,可消耗一点也不小。
更何况。
他体内原本就有第七针留下的旧伤。
准确地说。
现在已经不能只叫旧伤。
杨家档案已经证明。
那是生命原力层面的透支。
苏婉清松开他的手。
“回江海先检查。”
“嗯。”
“今晚不准继续研究。”
杨复初看了眼手里的玉册。
“这个可能不太现实。”
苏婉清转头。
“杨复初。”
“我只看一会儿。”
“你上次说一会儿。”
“从晚上十一点看到第二天早上。”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第二卷。”
苏婉清直接气笑了。
“所以更应该通宵?”
杨复初没回答。
因为这件事。
他自己都知道劝不住。
他等了这么多年。
想知道玄清子隐藏的秘密。
想知道天医九针真正的来历。
想知道血十字会为什么死盯着玄典。
如今第二卷就在手里。
让他完全不看。
不可能。
苏婉清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最后只说:
“两小时。”
“成交。”
“我还没说完。”
“你说。”
“两小时以后。”
“无论看没看完。”
“停。”
杨复初点头。
“行。”
苏婉清盯着他。
“这次最好说话算话。”
……
晚上九点二十。
玄医集团地下实验基地。
青龙坳回来以后。
九爷去处理外围善后。
白无常则被九局暂时单独看管。
秦三眼、陆玄机以及天机阁残余人员,在龙首的人赶到以后全部被控制。
境外雇佣兵也没能离开。
至于守墓人。
没有跟回来。
从青龙坳出来以后。
他只是站在塌掉的山口看了很久。
最后对杨复初说了一句:
“墓没了。”
“守墓人也就没了。”
然后转身。
消失在山里。
没人拦。
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地下实验室里。
只有杨复初和苏婉清。
桌上。
青玉册被放在一块恒温隔离台上。
检测设备已经全部关闭。
不是因为没必要。
而是刚才试过。
现代仪器对这东西几乎没有有效读数。
x光。
红外。
元素扫描。
全部只能确认它是一种高密度玉石。
至于里面的文字为什么会自己出现。
气机为什么能流动。
没有任何设备解释得了。
苏婉清站在玻璃隔离台外。
“你确定要直接打开?”
杨复初已经洗净双手。
“嗯。”
“会不会像墓里一样触发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淡定?”
“它如果真想杀我。”
杨复初说道:
“在墓里就可以。”
苏婉清没有再说。
杨复初伸手。
指尖碰到玉册的一瞬间。
一股凉意顺着皮肤进入。
不是刺骨。
反而很舒服。
像炎热天气里碰到一块井水浸过的玉。
下一秒。
第三枚玉简自行发热。
杨复初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动作。
青玉册表面的四个字便一点点亮起。
天医玄典。
生势卷。
紧接着。
第一层玉面像书页一样缓缓展开。
没有真正翻页。
而是文字从玉石内部浮出。
一行。
又一行。
古字不多。
可每一个都异常清楚。
杨复初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第一页。
不是针法。
是解释。
“生者有势。”
“盛衰有序。”
“医者治病,不过调其势。”
杨复初慢慢往下看。
生势。
不是命。
也不是所谓玄之又玄的运气。
而是一种生命运行趋势。
一个人生病以后。
气血下行。
精神衰退。
器官功能减弱。
这叫衰势。
治疗以后。
呼吸恢复。
心脉稳定。
气血重新上行。
这叫生势。
从这个角度看。
所有医学。
其实都在做一件事。
把生命从错误轨迹上拉回来。
只是普通医术。
只能改一部分。
而玄医。
触及得更深。
第二页。
开始出现经络图。
杨复初只看一眼。
就觉得熟悉。
天医九针。
却不是完整九针。
而是前七针的不同运行路径。
第一针。
稳气。
第二针。
通脉。
第三针。
调血。
第四针。
安神。
第五针。
开藏。
第六针。
逆衰。
再往下。
第七针。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黑色针影。
杨复初的呼吸慢了下来。
苏婉清在旁边察觉。
“看见什么了?”
“第七针。”
她脸色也变了。
“完整的?”
“还不知道。”
杨复初继续往下。
玉册上的文字一行行出现。
“六针之内,皆借病者自身。”
“七针始,医者入局。”
这一句话。
让杨复初的手停住。
医者入局。
什么意思?
他继续。
经络图开始变化。
一个病人躺在中央。
气血衰败。
心脉近绝。
正常情况下。
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第六针仍然可以刺激他剩余生机。
可如果剩余生机已经不足呢?
第七针出现。
针落下以后。
病人身上的气机没有直接增强。
反而有另一道气。
从施针者身体里进入。
不是普通真气。
也不是简单气血。
是一种淡金色的东西。
生命原力。
杨复初眼神彻底沉了。
果然。
第七针真正的本质。
不是激发病人。
是施针者用自己的生命根基。
替病人补上已经缺失的那一段。
苏婉清看不见玉册里完整图像。
却能看见杨复初脸色越来越不好。
“是不是和你的反噬有关?”
“嗯。”
杨复初没有隐瞒。
“比想象中更直接。”
“什么意思?”
“第七针不是透支气血。”
“是把我的生命原力。”
“送给病人。”
苏婉清沉默。
这个解释。
比任何所谓“反噬”都更严重。
气血可以补。
体力可以恢复。
经络可以养。
生命原力呢?
谁也不知道。
杨复初继续看。
第七针的真正名字。
终于出现。
只有四个字。
夺命索魂。
杨复初盯着这四个字。
很久没动。
不是因为名字霸气。
恰恰相反。
这个名字太凶。
完全不像一种救人的针法。
可下面的解释。
很快让他明白。
所谓“夺命”。
不是夺别人的命。
而是从死亡手里抢。
所谓“索魂”。
也不是控制神魂。
而是把已经接近彻底散掉的生命意识重新拉回身体。
“病入死门。”
“气散,血冷,神离。”
“六针不可回。”
“唯七针可越死线。”
杨复初呼吸一点点放慢。
这就是他真正使用第七针时的状态。
那个病人已经不是普通危重。
而是身体开始进入不可逆的死亡过程。
普通针法没有用。
药也来不及。
第七针。
强行把那条已经断掉的生命轨迹重新接上。
从医学意义上看。
几乎等于硬拽。
难怪代价这么大。
下面还有一幅图。
针落。
施针者与病人之间。
出现一条极细的金线。
病人每恢复一分。
施针者那边的金光就暗一分。
不是无中生有。
是转移。
杨复初突然明白。
为什么自己第一次真正动用第七针以后。
会有一种不是疲惫。
而是“空掉一部分”的感觉。
那不是错觉。
他真的少了东西。
苏婉清在旁边低声问:
“能恢复吗?”
杨复初继续往下找。
很快。
看到答案。
“原力可复。”
苏婉清神色稍松。
杨复初却没有。
因为后面还有。
“然非无尽。”
“损过三分,可养。”
“损过五分,伤根。”
“损过七分,寿减。”
“若竭——”
后面只有一个字。
死。
实验室突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苏婉清看着那一行字。
虽然她无法看到所有细节。
但杨复初已经把关键内容低声念了出来。
“所以你上次用了多少?”
“不知道。”
“能测?”
“普通仪器测不了。”
“玄医方法呢?”
杨复初没有回答。
玉册后面已经出现一套恢复图。
七个穴。
和第三关先祖影像最后留下的那套路线完全一致。
说明先祖没有骗他。
第七针以后。
确实不能单纯补气血。
要先让已经被撬动的生命根基重新稳定。
这套恢复方式并不复杂。
真正麻烦的是时间。
“静养四十九日。”
“七日内不可重针。”
“二十一日内不可再启第七。”
“四十九日后,视根基而定。”
杨复初看到这里。
眉头彻底皱起来。
南洋国际医学大会。
根本等不到四十九天。
苏婉清问:
“写什么?”
杨复初没有马上说。
“杨复初。”
“恢复需要时间。”
“多久?”
“四十九天。”
苏婉清看着他。
几秒后。
只说了一句:
“南洋不去。”
杨复初抬头。
“不能不去。”
“为什么不能?”
“维克多已经把局摆出来了。”
“所以你就必须踩进去?”
“不是踩。”
杨复初说道:
“是他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玄典?”
“不止。”
“还有白灵身上的精神种子。”
“血十字会的生命原力实验。”
“以及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杨家资料。”
苏婉清盯着他。
“那你现在这样去。”
“如果再逼你用第七针呢?”
杨复初没有回答。
苏婉清声音更冷。
“你刚才自己看到了。”
“一次两次可能还能养。”
“继续用。”
“是在拿寿命填。”
杨复初低头。
这一次。
没说“我有分寸”。
因为第二卷已经把分寸写得够清楚。
问题是现实局势。
未必会给他分寸。
……
他继续翻页。
后面的内容开始进入真正的第七针细节。
施针之前。
必须先判断死势。
不是所有濒死病人都能用。
如果生命已经彻底断开。
第七针也救不了。
如果只是普通休克。
反而不该用。
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气未尽。
神未散。
命门尚有一线。
只有三者同时存在。
才值得动针。
这和第219章玄医试炼的内容完全对应。
不是会用就用。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用。
更重要的是。
第七针不能单独施。
必须以前六针为引。
否则生命原力进入病人体内以后。
没有稳定经络承载。
病人可能直接崩溃。
杨复初看到这里。
后背甚至有些发凉。
他过去几次使用七针。
虽然凭经验和玄清子教的针路做对了大部分。
可很多真正底层的风险。
他根本不知道。
换句话说。
以前救人。
也带着赌。
只是他赌赢了。
“老头。”
杨复初低声骂了一句。
苏婉清看他。
“骂谁?”
“玄清子。”
“为什么?”
“教东西总教一半。”
可骂完。
杨复初又沉默了。
他现在也慢慢明白。
玄清子为什么不一次性把完整第七针交给他。
因为这东西一旦学会。
一个医生在面对濒死病人时。
很难忍住不用。
尤其是杨复初这种性格。
知道自己有机会救。
就更难放弃。
所以玄清子宁可让他只懂部分。
等真的走到这一步。
再让他知道完整代价。
不是藏。
是在限制。
……
翻到后半部分。
内容突然出现变化。
第七针图旁边。
第一次出现施针者自身的疼痛记录。
杨复初原本以为。
所谓反噬只是虚弱。
可第二卷写得更直接。
“七针行时。”
“患者之痛,医者代受。”
他眼神一凝。
继续。
图中。
病人体内已经接近坏死的经脉被重新拉起。
可每恢复一条。
施针者对应位置都会出现同样的“痛势”。
如果病人心脉受损。
施针者会承受心痛。
如果肺脉近绝。
施针者会出现窒息。
如果病人神经极度受损。
施针者也会短暂经历相同程度的神经痛。
不是错觉。
而是第七针建立生命连接以后。
病人的部分死亡痛苦。
会通过生命原力通道。
转移给施针者。
杨复初终于明白。
为什么上一次第七针之后。
他明明身体没有对应外伤。
却感觉全身像被拆过一次。
那不是单纯反噬。
是病人的痛。
也落在了他身上。
“夺命索魂。”
“夺死者之命。”
“索将散之魂。”
“然救者不可旁观。”
“欲拉一人出死关。”
“需与其同行一程。”
杨复初盯着最后一句。
久久没有翻页。
与其同行一程。
这句话。
比任何针法说明都更像玄医。
不是站在外面。
看着病人痛。
而是施针者要真正走进那种痛苦里。
替病人分担。
再一起出来。
苏婉清看见杨复初神色变化。
“还有什么?”
“第七针会把病人的部分痛苦转给施针者。”
她愣了一下。
“全部?”
“不是全部。”
杨复初摇头。
“但越接近死亡。”
“转过来的越多。”
“所以……”
苏婉清声音轻了。
“你上次那么难受。”
“不是只有你的伤。”
“嗯。”
实验室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这种针法。
突然让“救人”两个字变得非常具体。
不是一句医德。
也不是一句牺牲。
是真的疼。
病人疼什么。
你也跟着疼。
而且你还必须保持清醒。
继续下针。
继续判断。
不能乱。
不能停。
否则两个人一起出问题。
难怪。
第七针之后。
会被列为禁限级针法。
杨复初继续往后。
最后一页。
只有一幅很简单的图。
一个病人。
一个医者。
中间一根针。
两人之间。
一条金线。
旁边没有复杂解释。
只有一句话。
字体很小。
却比前面所有内容都更重。
杨复初看了很久。
苏婉清问:
“写了什么?”
杨复初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
玉册微微发热。
然后。
他低声念了出来。
“救一人——”
停顿片刻。
“伤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