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
凌晨五点四十。
天还没有完全亮。
玄医集团总部地下三层。
停车区东南角已经被临时封闭。
昨天下午从绿化带下挖出的那枚铜钉,此刻并没有放在证物箱里。
而是重新埋了回去。
位置。
角度。
深度。
甚至上面覆盖的泥土,都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
铜钉尾部多缠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苏婉清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所以昨天你让物业把它挖出来,根本没打算直接毁掉?”
杨复初蹲在地上。
指尖轻轻按着泥土。
“毁掉太浪费。”
“它差点让十几名员工出事。”
“所以才更不能浪费。”
杨复初抬头。
“别人送上门的线索,拔了就断了。”
苏婉清看着他。
“你是想顺着它找到下手的人?”
“试试。”
“这种东西还能反查?”
“普通铜钉当然不行。”
杨复初道:
“但这是镇脉钉。”
“布这种局的人,不可能随便找块铜打一根钉子就埋下来。”
他把周围泥土轻轻拨开。
露出一小截铜钉。
“你看这里。”
苏婉清俯身。
铜钉表面那些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纹路,此刻已经被杨复初用朱砂拓了出来。
一道套一道。
像水纹。
又像极复杂的经络。
“这些不是装饰。”
杨复初说道:
“每一道纹都有作用。”
“七星倒引,是借总部七个位置把气往这里压。”
“镇脉钉则负责把那股气送出去。”
苏婉清皱眉。
“送给谁?”
杨复初笑了。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他说完,闭上眼。
两根手指落在铜钉尾部。
呼吸逐渐变慢。
望气术。
真正的望气,从来不是只看一个人脸上有没有黑气。
人有气机。
山川有。
建筑也有。
甚至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器物,只要长期和某种气场相连,同样会留下痕迹。
昨日杨复初第一次碰到铜钉时,就察觉到了。
这枚东西上的气,不属于玄医集团。
它只是被埋在这里。
真正控制它的人,在别处。
所以昨天把铜钉拔出来之后,杨复初并没有破坏。
等确认员工情况恢复,他又亲手将铜钉重新放回原位。
甚至重新接上了被切断的七星气路。
不过这一次。
气路另一端,谁在看谁。
就不一定了。
几分钟后。
杨复初忽然睁眼。
“有了。”
苏婉清精神一振。
“在哪?”
“西北。”
“多远?”
“不会超过十公里。”
苏婉清有些意外。
“这么近?”
“风水局不是无线电。”
杨复初站起身。
“距离越远,借势越难。”
“袁守山想用玄医集团本身的气压玄医集团,就必须在江海留一个接点。”
苏婉清马上拿出手机。
“让九爷查?”
“不。”
杨复初直接阻止。
“为什么?”
“人太多容易惊动。”
“而且我们现在不知道那个接点是袁守山自己的地方,还是整个天机阁的据点。”
他看向远处天色。
“先看看。”
上午八点。
一辆很普通的黑色商务车离开玄医集团。
没有集团标志。
开车的是秦叔安排的人。
车里只有杨复初和苏婉清。
杨复初手里放着那根从铜钉上引出来的红线。
当然。
真正指路的并不是线。
而是附着在他指尖的一缕极淡气机。
车往西北走了四公里。
杨复初让司机右转。
又走两公里。
“慢一点。”
商务车进入江海老城区与新商业区交界的位置。
这一带看起来没什么特殊。
写字楼。
商场。
住宅。
还有不少房地产中介和装修公司。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杨复初忽然开口。
“停车。”
车靠边。
苏婉清往外看。
“这里?”
“不远了。”
两人下车。
杨复初沿着街道慢慢走。
经过银行。
咖啡店。
证券营业部。
最后。
停在一栋十五层写字楼前。
楼顶挂着四个大字。
乾元置业。
苏婉清抬头。
“房地产公司?”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正门。
又绕到楼侧。
最后停在地下停车场入口附近。
气机到了这里,明显强了一截。
“就是这。”
苏婉清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乾元置业成立十一年。”
“注册资本八亿。”
“主营商业地产、旧城改造、资产管理。”
她继续往下翻。
“江海本地规模不算最大。”
“但手里有不少位置很好的物业。”
杨复初问:
“这栋楼是谁的?”
苏婉清查了几秒。
“也是他们自己的。”
“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杨复初抬头看楼。
“一家房地产公司,把自己总部放在整个街区最不显眼的位置。”
“门朝东。”
“楼后靠水。”
“左边银行。”
“右边证券。”
“前面道路交汇。”
“钱从四面过。”
“却不往自己这里聚。”
苏婉清听懂了一点。
“所以这里也有风水局?”
“不是聚财。”
杨复初摇头。
“是藏势。”
他朝地下停车场看去。
“真正的东西应该在下面。”
苏婉清立刻道:
“我让人查地下结构。”
十分钟后。
集团安全部门把公开建筑资料发了过来。
地下两层。
负一层停车。
负二层设备间和人防区域。
杨复初扫了一眼。
“不对。”
“哪里不对?”
“至少还有一层。”
苏婉清看向他。
“你确定?”
“气往下走了。”
“公开图纸为什么没有?”
“所以才值得查。”
两人没有贸然进去。
而是回到车上。
苏婉清开始调乾元置业的企业资料。
最初看起来一切正常。
法人。
股东。
董事。
业务。
都查得到。
可当她把股权关系一层层往上追时,脸色渐渐变了。
乾元置业第一大股东——乾元资本管理有限公司。
乾元资本背后又有四家投资机构。
四家投资机构分别注册在不同城市。
表面没有任何关系。
但继续向上穿透。
最终却都指向几家私人基金。
“套得很深。”
苏婉清低声道。
“故意的。”
杨复初说。
“继续。”
半个小时后。
苏婉清忽然停住。
“找到了。”
杨复初看过去。
“什么?”
“乾元资本十二年前有一名早期股东。”
“持股不到百分之一。”
“后来退出。”
“名字。”
苏婉清把屏幕转过来。
袁守山。
杨复初笑了。
“看来没走错。”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苏婉清继续查。
乾元置业和玄医集团表面毫无业务往来。
可过去五年。
它投资过一家景观设计公司。
名字——恒景环境设计。
也就是给玄医集团送来那些铜制摆件的公司。
苏婉清脸色彻底冷了。
“果然是他们。”
“别急。”
杨复初盯着屏幕。
“再查一层。”
“查什么?”
“钱。”
他看向那栋楼。
“天机阁做这种事,不可能靠一家房地产公司养。”
“我要知道他们真正的钱从哪来。”
苏婉清这方面比杨复初熟悉得多。
她立刻让集团法务、财务和安全部门分别调查。
为了避免泄露,没有说明真正目的。
只要求以商业风险评估名义分析乾元置业及关联企业。
结果比预想更惊人。
下午两点。
玄医集团顶层办公室。
整整一面屏幕。
全是公司。
房地产。
医药。
珠宝。
拍卖。
物流。
投资。
文化旅游。
甚至还有一家民营医院集团。
苏婉清站在屏幕前。
第一次半天没有说话。
杨复初进门时,她直接把一份资料扔给他。
“你自己看。”
杨复初翻了两页。
“很多。”
“不是很多。”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是离谱。”
她指着屏幕。
“我们从乾元置业往外查。”
“最初只找到十九家关联企业。”
“然后从共同投资人、交叉持股、基金份额、历史董事继续往外穿透。”
“一共发现一百三十七家公司。”
杨复初也认真起来。
“一百三十七?”
“这还只是能查到的。”
苏婉清道:
“真正关键的是,其中二十四家公司已经上市。”
这句话让杨复初抬起头。
“上市公司?”
“对。”
苏婉清调出名单。
能源。
地产。
医药。
物流。
古董文化。
金融科技。
二十四家公司分布在不同地区。
表面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行业完全不同。
可在股权深处。
总能看到某些重复出现的基金、个人和投资机构。
它们不会占绝对控股。
有的百分之三。
有的百分之五。
有的甚至只有不到百分之一。
单独看,毫不起眼。
可全部放在一起。
就不一样了。
杨复初盯着屏幕。
“都是天机阁?”
“暂时不能完全确定。”
苏婉清摇头。
“但乾元置业这条线最后至少和其中十七家存在资金或者人员交叉。”
“剩下七家也有间接联系。”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发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什么?”
“这些公司控制的,不只是钱。”
苏婉清把资料放大。
“一家控制区域物流。”
“一家做医疗器械。”
“一家做拍卖。”
“两家拥有大量商业地产。”
“还有一家是供应链金融平台。”
她看向杨复初。
“如果这些真属于同一个体系——”
“那他们想把一个企业卡死,可以从很多地方下手。”
物流。
资金。
地产。
供应商。
舆论。
甚至医院。
杨复初终于明白。
为什么天机阁能存在这么多年。
它不是一家组织。
至少表面上不是。
它像一张网。
藏在商业社会里面。
不显山。
不露水。
甚至很多替它赚钱的人,可能都不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苏婉清走到窗前。
看着楼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
“玄医集团遇到的那些麻烦,本质还是商业竞争。”
“别人抢市场。”
“资本想控股。”
“医药公司不愿意我们起来。”
“就算辉瑞联合会,也不过是利益冲突升级。”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才发现。”
“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杨复初没有说话。
苏婉清回头。
“血十字会可以在全球建实验网络。”
“天机阁可以藏在一百多家公司后面。”
“还有《天医玄典》。”
“精神种子。”
“异能者。”
“你以前到底是在跟些什么人斗?”
杨复初想了想。
“以前我也不知道。”
苏婉清瞪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情笑?”
“那怎么办?”
杨复初在沙发坐下。
“哭也解决不了。”
苏婉清无奈。
片刻后,她问:
“要不要通知龙首?”
“通知。”
“全部?”
“乾元置业给。”
杨复初摇头。
“上市公司这部分先别下结论。”
“为什么?”
“因为现在只是商业关联。”
“如果直接说天机阁控制二十四家上市公司,证据不够。”
苏婉清点头。
这方面她比杨复初更谨慎。
“那乾元置业怎么办?”
“不动。”
杨复初回答。
苏婉清有些意外。
“已经找到据点还不动?”
“谁说找到就一定要拔?”
杨复初看着屏幕上那一大片公司关系图。
“他们用铜钉钉玄医集团。”
“我就顺着铜钉找到了这里。”
“如果现在把乾元置业端了。”
“最多抓几个跑腿的。”
“真正的人立刻就缩回去了。”
苏婉清明白过来。
“你想顺着它继续查?”
“对。”
杨复初拿起桌上那份资料。
“袁守山不是说我守不住玄医集团吗?”
他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先觉得。”
“我什么都没查到。”
傍晚。
乾元置业。
地下三层。
这里果然不在任何公开建筑图纸上。
整层只有七个房间。
中央大厅。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海地图。
玄医集团的位置,被一根红线标出。
一名年轻人快步走进来。
“袁老。”
袁守山坐在蒲团上。
面前放着罗盘。
“说。”
“玄医集团那边没动静。”
“铜钉呢?”
“还在。”
袁守山睁开眼。
“还在?”
“是。”
年轻人有些奇怪。
“昨天不是已经挖出来了吗?”
袁守山低头看向罗盘。
罗盘指针很稳。
那条气路。
确实还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太顺了。
杨复初明明已经发现镇脉钉。
为什么还会把它放回去?
年轻人问:
“要不要过去确认?”
“不用。”
袁守山沉默了几秒。
“先停。”
“停什么?”
“所有针对玄医集团的风水手段。”
他缓缓抬头。
“从现在开始。”
“不要再往那边送东西。”
年轻人愣住。
“为什么?”
袁守山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刚才。
罗盘上的指针。
轻轻倒转了一格。
那不是气被抽走。
而是有人——
正在顺着这条气路往回看。
袁守山猛地站起身。
“把乾元置业最近三个月所有访客资料销毁。”
“还有这里。”
“准备撤。”
年轻人脸色一变。
“有人发现我们了?”
袁守山盯着罗盘。
沉默片刻。
“可能。”
而此刻。
玄医集团。
苏婉清刚刚收到最后一份调查报告。
她看着第一页。
眼神一点点凝重起来。
报告标题只有一行字。
乾元资本关联企业及实际控制关系初步调查。
下面是一串名单。
其中二十四家公司名称后面。
都有同一个醒目的标记。
上市。
而在报告最后。
调查人员写了一句极为谨慎的判断:
现有证据显示,上述企业虽不存在公开统一控制关系,但其背后长期存在高度稳定的共同资金网络。
苏婉清把报告递给杨复初。
杨复初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行刚刚补上的备注。
疑似实际控制体系——天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