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医集团发布会,定在江海国际会议中心。
上午九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媒体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外面,摄像机、直播架、采访灯,把大厅入口照得像白昼。
这场发布会,本来只是玄医集团筹备进展说明。
可经过古墓阴毒、药材污染、检测报告被毁、陈文轩落网几件事一搅,味道彻底变了。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玄医集团。
有人等它站起来。
有人等它摔下去。
还有人巴不得它刚露头,就被一脚踩回泥里。
苏婉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现场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她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挽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身后是苏氏法务团队、医疗事业部负责人,还有几名玄医集团筹备组成员。
杨复初走在她旁边。
黑色长衣,外披一件深灰外套。
肩伤还没完全好,脸色也偏白,可步子很稳。
他一出现,镜头立刻转了过去。
“杨先生!”
“杨医生,请问您是否会担任玄医集团核心医疗负责人?”
“外界质疑中医企业化会导致过度商业化,您怎么看?”
“回春堂解毒方是否已经纳入玄医集团项目?”
“玄医集团是不是打算把中医变成资本产品?”
问题从四面八方砸来。
杨复初没有停。
苏婉清也没停。
秦叔带着安保把人群隔开。
一名女记者挤到最前面,高声问:
“苏总,玄医集团刚筹备就卷入公共卫生风波,您还坚持推进,是不是对公众安全不负责任?”
苏婉清脚步微顿。
她转头看了那女记者一眼。
“公众安全不是靠停止救人来负责。”
“发布会上,我会回答。”
说完,她继续往里走。
一句话,既没有躲,也没有被拖住。
会议中心三号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正规媒体和行业观察员。
中间是医院代表、药材企业、投资方。
后面还有一些自媒体和直播账号。
赵怀仁坐在医疗专家席,白大褂外套着西装,脸色严肃。
周建南坐在另一侧。
他是江海卫生系统出身,退休前主抓过基层医疗改革,如今被苏婉清请来做玄医集团顾问。
这个人不爱站队。
他愿意来,已经说明不少问题。
九爷没露面。
但杨复初知道,九爷的人一定在会场周围。
天机阁这几次出手,次次绕着人群和舆论打。
今天这种场合,不可能没有暗线。
九点半,发布会开始。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苏婉清走上台。
大屏幕亮起。
“玄医集团筹备说明会”。
几个字简洁,没有花哨包装。
苏婉清站在台中央,拿起话筒。
“各位上午好。”
“今天这场发布会,不是为了做宣传。”
“是为了回答问题。”
她开门见山,现场反而安静下来。
苏婉清继续道:
“过去一周,江海经历了古墓阴毒外泄、药材污染、检测报告争议、医疗舆论攻击等一系列事件。”
“玄医集团尚未正式成立,却已经站到风口上。”
“有人质疑我们。”
“有人攻击我们。”
“也有人问,中医能不能企业化。”
“今天,我给出苏氏的答案。”
她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切换。
第一张,是玄医集团结构图。
医疗中心。
药材供应链中心。
疑难病研究中心。
传统方剂标准化中心。
中西医联合诊疗平台。
基层公益诊疗项目。
几个模块清清楚楚。
苏婉清道:
“玄医集团不是把中医包装成商品。”
“也不是把回春堂变成连锁门店。”
“它要做的,是把原本分散、混乱、靠个人经验支撑的传统医疗资源,放到更透明、更可追踪、更受监管的体系里。”
“药材从哪里来。”
“炮制是否合格。”
“方剂怎么留档。”
“病人怎么随访。”
“急症如何转诊。”
“谁负责,谁签字,谁担责。”
“这些,过去太散。”
“玄医集团要把它们立起来。”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交流。
这番话不热血。
但很实。
尤其经历药材污染后,很多人都明白,靠一句“老字号”和“祖传手艺”,已经扛不住今天的风险。
苏婉清继续说:
“杨复初负责医疗核心与疑难病处置。”
“赵怀仁院长负责中西医协作体系。”
“周建南先生负责公共医疗规范与监管沟通。”
“苏氏提供资金、供应链、信息系统和风险控制。”
她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玄医集团不是某个人的神话。”
“它是一套制度。”
这句话一出,不少镜头都对准了杨复初。
因为外界一直把玄医集团和“杨复初神医”绑定。
苏婉清现在是主动拆开。
她要告诉所有人,玄医集团不是靠神医人设赚钱,而是要把医疗变成有边界、有流程、有责任的体系。
主持人随后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江海财经观察》的男记者。
金丝眼镜,语气依旧刁钻。
“苏总,您说玄医集团要建立制度,可中医本身强调辨证论治、因人而异。”
“请问这种高度个体化的诊疗方式,如何企业化、标准化?”
“如果不能标准化,资本介入后,是否会出现用商业逻辑强行复制医疗经验的风险?”
会场瞬间安静。
这个问题不好答。
答得太商业,像割韭菜。
答得太玄,又像故弄玄虚。
苏婉清没有急。
她看向赵怀仁。
赵怀仁接过话筒。
“这位记者的问题很关键。”
“中医不能简单工业化。”
“辨证论治也不能被模板替代。”
“所以玄医集团做的不是把医生变成机器,而是把可标准化的部分标准化,把必须由医生判断的部分保留给医生。”
他顿了顿。
“举例。”
“药材来源、质量检测、炮制标准、用药记录、禁忌提示、转诊机制,这些必须标准化。”
“但具体辨证、针法深浅、方剂加减,仍由医生负责。”
“这和现代医学一样。”
“检验流程可以标准化,手术器械可以标准化。”
“但真正开刀的人,永远是医生。”
台下有人点头。
赵怀仁毕竟是第一医院院长,他出来解释,比单纯由苏氏发声更有分量。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家全国媒体。
“杨医生,外界对您个人依赖度很高。”
“如果玄医集团成立后,大量患者涌入,而真正能达到您水平的医生很少,是否会形成医疗资源挤兑?”
杨复初拿起话筒。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说长话。
所有镜头立刻对准他。
“会。”
全场一静。
谁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承认。
记者追问:
“那您如何解决?”
杨复初道:
“分层。”
“普通病,交给普通医生。”
“疑难病,专家会诊。”
“急危重症,中西医联合处置。”
“玄医集团不接所有病,也不包治所有病。”
“能治的治。”
“不能治的,转。”
“不能耽误病人。”
他说话没有漂亮词。
却让人听着踏实。
那名记者继续问:
“那如果患者只认您呢?”
杨复初看了他一眼。
“那就告诉他,我也会累。”
会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张的气氛松了半寸。
杨复初继续道:
“医生不是神。”
“把一个医生捧成神,是害病人。”
“也害医生。”
这句话落下,赵怀仁微微点头。
周建南也抬眼看了杨复初一眼,眼里多了点欣赏。
第三个问题,终于冲着核心来了。
一个自媒体人站起来,声音很大。
“杨医生,您说医生不是神。”
“可古墓阴毒事件中,您没有经过公开审批,就给大量市民使用解毒方。”
“现在玄医集团又要成立。”
“请问公众凭什么相信,您不会用玄医集团继续扩大个人权威?”
这话一出,会场里明显有人皱眉。
问题尖锐,甚至带着恶意。
苏婉清刚要开口,杨复初抬手拦了一下。
他看着那人。
“你昨天在回春堂外直播过。”
那自媒体人一僵。
“我是在进行公众监督。”
“你直播时,说回春堂卖药。”
“我只是引用网友质疑。”
“回春堂没收药费。”
“那也不能代表流程没问题。”
杨复初点头。
“流程可以问。”
“但造谣不行。”
自媒体人脸色一变。
“你这是威胁媒体吗?”
杨复初平静道:
“你不是媒体。”
台下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一刀切开了遮羞布。
杨复初继续道:
“你可以质疑我。”
“可以质疑玄医集团。”
“也可以质疑中医。”
“但病人发作时,我先救人。”
“救完,再接受质疑。”
“如果你觉得这不对,下次你可以站在病人旁边,等审批盖章。”
那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苏婉清接过话筒,声音冷静。
“玄医集团会设立突发公共医疗处置机制。”
“急症先救治,后补全备案。”
“所有用药、针法、病例、转诊记录,全部留档。”
“接受监管复核。”
“但我们不会因为害怕被质疑,就看着病人死在眼前。”
掌声忽然响起。
先是角落里一两个患者家属。
很快,赵怀仁也鼓掌。
周建南跟着鼓掌。
掌声不算轰动,却很稳。
那个自媒体人悻悻坐下。
可质疑没有结束。
另一名记者站起来。
“苏总,资本进入医疗,会不会让中医变味?”
“玄医集团未来是否会追求盈利?”
苏婉清回答得很直接。
“会盈利。”
现场又是一静。
她继续道:
“不盈利的医疗机构,很难长期维持高质量服务。”
“但盈利不等于无底线赚钱。”
“玄医集团会设公益诊疗名额、药材价格公示、疑难病救助基金。”
“同时接受财务审计。”
“医疗可以有商业模式。”
“不能有吃人模式。”
这句话,掷地有声。
周建南拿起话筒。
“我补一句。”
老先生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基层医疗最怕两件事。”
“一是没钱,二是乱来。”
“没钱,就撑不住。”
“乱来,就害人。”
“玄医集团能不能成,我今天不下结论。”
“但它愿意把药材、方剂、转诊、公益、财务都摊开来讲,这是好事。”
“我们需要的不是神秘化中医,也不是妖魔化中医。”
“是把有效的东西留下,把不规范的东西管住。”
会场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不少记者开始认真记录。
直播间弹幕也出现了变化。
“周老这话中肯。”
“不是吹中医,是建制度。”
“杨复初说医生不是神,这个态度还行。”
“至少比某些包装大师靠谱。”
当然,黑稿不会消失。
但节奏被压住了。
就在主持人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时,会场后排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椅子倒地。
紧接着,有人惊叫。
“有人晕倒了!”
所有镜头立刻转过去。
后排,一个中年男记者倒在地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着衣领,嘴唇开始发紫。
旁边人吓得散开。
“快叫救护车!”
“他是不是心梗?”
“别碰他!”
会场瞬间乱了。
几个保安冲过去,但谁也不敢随便动。
赵怀仁第一时间站起。
杨复初已经下台。
他走得很快。
苏婉清也立刻让主持人关闭无关灯光,疏散周围人群。
“保持通风。”
“媒体退后。”
“不要围拍病人脸部。”
她声音冷静,现场工作人员迅速行动。
杨复初蹲在记者身边。
那记者四十多岁,脖子青筋鼓起,胸口闷得说不出话。
杨复初按住他的腕脉。
脉象急促,沉滞,带着明显痰阻。
不是单纯心梗。
但再拖,也会出大问题。
赵怀仁赶到。
“需要急救车。”
“叫了。”
“硝酸甘油?”
杨复初摇头。
“先别。”
他伸手解开记者领口,又按压膻中。
记者闷哼一声,脸色更紫。
旁边有人小声道:
“他到底行不行?”
“都这样了还按?”
“要不要等急救医生?”
杨复初像没听见。
他从针盒里取出银针。
赵怀仁立刻替他挡住周围。
“所有人退后!”
“给他空间!”
杨复初第一针落内关。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丰隆。
第四针,太冲。
针入之后,他手指轻轻一捻。
记者胸口起伏忽然加剧,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
下一秒,他侧头吐出一口浓痰。
痰里带着淡淡血丝。
周围人吓得脸都白了。
可赵怀仁眼睛一亮。
“气道开了!”
杨复初继续按住记者胸口。
“吸气。”
记者艰难吸了一口气。
“再吸。”
第二口气,比第一口顺。
第三口,嘴唇紫色开始退。
会场里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质疑声,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刚才还在说“中医企业化风险”的人,现在眼睁睁看着杨复初几针把人从窒息边缘拉回来。
这东西比任何ppt都有用。
比任何口号都硬。
人就在眼前。
病就在眼前。
针也在眼前。
赵怀仁检查完,点头。
“急性痰阻胸痹,诱发心肺缺氧。”
“还要送医院观察。”
杨复初收针。
“送第一医院。”
那名记者终于能说话了。
他抓住杨复初袖口,声音虚得厉害。
“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
杨复初看着他。
“还没。”
记者眼眶一下红了。
“谢谢。”
杨复初把他的手放回去。
“少熬夜。”
“少抽烟。”
“发布会前别空腹喝三杯冰咖啡。”
记者愣住。
“你怎么知道?”
杨复初淡淡道:
“味道。”
会场里有人低笑。
紧张气氛又松了下来。
但这一次,没人再敢轻慢。
救护人员很快赶到,把记者抬走。
现场掌声响起。
先是一小片。
然后越来越大。
甚至有媒体人也站了起来。
这不是造神。
这是亲眼见证。
刚才那个倒地的记者,原本还准备提问质疑玄医集团。
可杨复初没有问他立场。
没有问他是不是友善。
也没问他会不会写黑稿。
人倒了。
他就救。
苏婉清站在台上,看着杨复初从人群里走回来。
他的脸比刚才更白,左肩外套下隐约有血色洇出。
可他仍然走得很稳。
她拿起话筒。
“这就是我们要做玄医集团的原因。”
会场安静。
苏婉清声音清楚地传遍全场。
“不是为了制造神话。”
“不是为了包装概念。”
“是为了让这种救治能力,不只停在一间回春堂。”
“让药材更干净。”
“让流程更透明。”
“让医生有协作。”
“让患者在危急时,有多一条活路。”
她看向所有镜头。
“这条路很难。”
“也一定会被质疑。”
“但我们会走下去。”
发布会最后半小时,气氛彻底变了。
问题仍然尖锐,但少了恶意。
赵怀仁讲中西医联合急救机制。
周建南讲监管协同。
苏婉清讲供应链重建。
杨复初只补充了一句:
“病人不是流量。”
这句话被当天所有媒体截了出去。
发布会结束时,外头阳光终于透过云层。
会场里人群散去。
苏婉清和赵怀仁还在接受几个正规媒体的补充采访。
杨复初走到侧门透气。
他看见远处二楼廊桥上站着几名外籍代表。
西装笔挺,胸牌写着海外医药观察团。
其中一个金发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现场救治视频。
他脸上没有惊讶。
只有冷意。
旁边的人低声问了句英文。
男人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杨复初身上。
隔着人群,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
杨复初眼神微沉。
那人的袖口,隐约有一点暗红。
很小。
像一滴干掉的血。
男人很快转身离开。
经过拐角时,他对身边人冷冷说了一句:
“必须阻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