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太那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了屋里每个人心口。
“白家背后,还有更大的手。”
东厢静得厉害。
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雨水从叶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苏婉清握着老太太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杨复初站在床边,眉眼沉静,却能看出眼底那点压着的锋利。
白家背叛。
天机阁参与。
旧盟被撕开。
杨家被灭门。
这些东西已经够重了。
可老太太说,白家不是尽头。
还有人站在背后。
那人不属于旧盟,说话有异国腔,袖口里藏着血色标记。
杨复初没有再追问。
老太太刚从夺运术里被拉回来,气还虚着,眼底的光一阵明一阵暗。
再问下去,就是用命换答案。
他收起银针,把盘龙玉佩从枕边拿起。
玉佩温度比平时低了一点。
刚才破夺运线时,它被强行催动,龙纹里的光也暗了些。
苏老太太看着他,声音很轻。
“别急。”
杨复初道:
“不急。”
老太太像是想笑,可嘴角刚动,就咳了起来。
苏婉清连忙扶住她。
“奶奶,先别说了。”
老太太缓了半天,才低声道:
“你们要查,就不要只查白家。”
“白家有药,天机阁有档,可他们的钱从哪来?”
这句话让苏婉清眼神一变。
钱。
旧盟的事听起来像江湖旧怨,像玄术暗斗。
可到了今天,所有局都要钱支撑。
污染药材需要供应链。
舆论围攻需要媒体号和水军。
检测机构改口,需要收买、威胁、技术团队。
陈文轩那条线,也有资料、有邮箱、有渠道。
更别说夺运局、古墓阴毒、境外账户。
没有钱,谁能把这么多事推着走?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也看她。
两人都想到了一个人。
九爷。
江海地面上的暗线,九爷最熟。
资金、车、人、地下渠道,他或许不懂账面上那些漂亮话,但他知道钱从哪进,往哪流,最后落进谁的口袋。
苏婉清立刻拿出手机。
电话刚拨出去,还没接通,秦叔从门外走进来。
“苏总,九爷来了。”
苏婉清一怔。
“现在?”
“就在外院。”
秦叔脸色有些怪。
“他说查到点脏东西,等不了。”
杨复初抬眼。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九爷被陆峰扶着进了东厢外间。
他身上披着深色外套,脸色还是病后的灰白。
古墓那一遭、蛊毒反噬、连夜追许怀民,他的身体早就撑到了边。
可他那双眼睛仍然亮。
冷,狠,像夜里没熄的刀光。
一进门,他先看苏老太太。
“老太太醒了?”
苏婉清点头。
“刚醒。”
九爷拱了拱手。
“老太太,命硬是福气。”
苏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复杂。
“秦九州。”
九爷一顿。
“老太太知道我?”
“柳家残脉,江海九爷。”
老太太缓声道。
“你身上的蛊债味儿,我隔着屋子都闻得到。”
九爷苦笑。
“您老刚醒,就扎我心窝子?”
苏老太太闭了闭眼。
“柳家欠的账,也该有人还。”
九爷没有反驳。
他收起笑,语气认真了些。
“所以我来了。”
陆峰把一个黑色文件袋放到桌上。
袋子打开,里面不是玄门物件,也不是旧照片。
是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账户编号、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块加密硬盘。
纸张很多。
一层叠一层。
现代得很。
冷冰冰的数字和旧盟血仇摆在同一张桌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刺眼。
九爷坐下后咳了两声。
陆峰想递水,他摆手挡开。
“先说正事。”
苏婉清拿起最上面那页。
“这是什么?”
“天机阁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
九爷声音发哑。
“准确说,是我们能摸到的那部分。”
苏婉清翻了一页,眉头一点点皱紧。
上面不是直接账户。
而是一堆壳公司、离岸基金、医药咨询机构、公益基金会、文化交流项目。
名字一个比一个干净。
一个比一个体面。
“他们不直接打钱?”
九爷冷笑。
“直接打钱,那也太看不起他们了。”
他点了点纸面。
“第一层,是境外基金。”
“第二层,进几个医药研究项目。”
“第三层,拆成咨询费、推广费、顾问费。”
“第四层,流进江海本地几家公司。”
“有传媒公司,有药材贸易,有安保,有数据服务。”
“再往下,才是水军、供应商、检测机构、私下打点。”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剥开一层皮。
“你们看到的是网上一篇文章,一个医生跳出来,一个检测机构改口。”
“我看到的是,每件事前后都有钱动。”
“动得不多,不吓人。”
“但时间太准。”
苏婉清眼神沉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
“古墓出事前七天。”
九爷把一张时间表推给她。
“城南老仓库那边有人租用,钱先动。”
“舆论号开始预热,钱也动。”
“老林药行那批药材被换货前,供应链账户出现异常进款。”
“李国胜妻弟的空壳公司,收到三笔咨询费。”
“检测机构负责人许怀民被逼改口前,仁和检测中心的海外合作账户,被人打入一笔技术服务款。”
“陈文轩发文章前,他一个旧邮箱收到匿名资料,同时有媒体号提前购买推广位。”
九爷看向杨复初。
“这不是白无常临时起意。”
“是有人提前铺路。”
杨复初看着那张时间表。
古墓。
毒源。
药材。
舆论。
检测。
陈文轩。
每一环都像玄术局里的阵眼。
可阵眼下面,不是符纸,也不是香灰。
是账户。
是合同。
是转账记录。
是境外基金。
现代金融的线,和玄门旧术的线,竟然扣在了一起。
这才真正可怕。
以前他们以为天机阁靠的是秘术、蛊、阵、夺运。
现在才发现,对方也懂市场,懂舆论,懂供应链,懂资本。
一只手在阴沟里画符。
另一只手在境外账户里转钱。
苏婉清冷声道:
“这就是他们敢连续出手的底气。”
“对。”
九爷靠在椅背上。
“天机阁在江海的人,可能没多少。”
“可他们背后的钱很厚。”
“厚到可以反复买人,买嘴,买机构,买沉默。”
苏婉清翻到后面,看到几个熟悉名字,脸色更冷。
“这几家传媒公司,白天都发过回春堂黑稿。”
“还有这家医药咨询机构,昨天联系过苏氏董事会的人。”
九爷点头。
“他们不是一条线。”
“看起来散。”
“其实钱最后都往一个上游汇。”
杨复初问:
“上游是谁?”
九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放大的图。
那是一张资金节点图。
中心位置被红笔圈出。
一串境外加密账户编号。
旁边标着几条中转路径。
新加坡。
瑞士。
开曼。
东欧某个私人基金。
还有一个没有明确注册地的匿名账户池。
苏婉清看得很快。
她本来就懂资本和公司结构。
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不是普通洗钱。”
她低声道。
“他们用的是多层合规包装。”
“每一笔钱单独看,都像正常商业服务。”
“可时间、对象、用途连起来,就全是问题。”
九爷笑了笑。
“所以我说脏。”
“脏得很聪明。”
“你们苏氏法务若只看合同,看不出。”
“警方若只查单笔流水,也未必能马上按死。”
“但江海地面上的人告诉我,钱一动,下面的人也动。”
“这两张图扣起来,就能看出局。”
陆峰从旁补了一句:
“九爷让人把线下动作也标上了。”
他说着,又展开一张江海地图。
地图上,用黑点标出几个位置。
城南老仓库。
城北中转站。
老纺织厂。
天机茶楼。
仁和检测中心。
陈文轩公寓。
苏氏医疗采购部。
每个点旁边,都有对应资金变动时间。
苏婉清盯着地图,背后慢慢发凉。
“这是把江海当棋盘了。”
杨复初道:
“不止江海。”
苏婉清看向他。
杨复初指向境外账户节点。
“江海只是落子处。”
“棋手在外面。”
九爷眼神微眯。
“杨先生说得对。”
“我昨晚顺着那几个境外账户往上摸,本来以为会摸到天机阁海外暗账。”
“结果不对。”
“怎么不对?”
“天机阁像是中间人。”
九爷敲了敲桌面。
“他们拿钱办事,也抽钱养自己的局。”
“可钱源头,不完全属于他们。”
苏婉清声音发冷。
“也就是说,天机阁背后还有资方。”
“不是普通资方。”
九爷把一张照片推出来。
照片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
画质不算清楚。
一间海外医药论坛会场。
人群里,一个黑衣男人侧身而立。
脸被灯影挡住,看不清五官。
袖口处,有一枚很小的图案。
像十字。
但因为画面模糊,只能看出一点暗红。
九爷道:
“这是三年前一场境外医药论坛。”
“那家医药咨询机构的老板参加过。”
“我们查到,他后来和天机阁一个境外节点有过接触。”
“再往前,就查到这张图。”
苏婉清皱眉。
“这人是谁?”
“不知道。”
九爷脸色也不好看。
“查不到身份。”
“论坛名单里没有他。”
“酒店入住记录没有他。”
“机场记录也没有。”
“他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苏老太太忽然开口。
“袖口。”
众人看向她。
老太太盯着那张照片,呼吸一下变重。
苏婉清赶紧扶住她。
“奶奶?”
老太太抬起发抖的手,指向照片里那一小块暗红。
“放大。”
陆峰立刻把电子版打开,投到平板上。
画面放大。
袖口变得模糊,像一团暗色噪点。
可那一点红,仍然能看见。
苏老太太眼神变了。
恐惧。
厌恶。
还有压了二十年的恨。
“就是这个。”
杨复初问:
“当年你见过?”
老太太点头。
“杨家出事前,我随父亲去过一次秘密会面。”
“白家有人在。”
“天机阁有人在。”
“还有一个不该出现的外人。”
“那人袖口内侧,就有这样的印记。”
苏婉清低声问:
“血色十字?”
老太太闭了闭眼。
“对。”
九爷和苏婉清对视一眼。
这下,现代资金线和二十年前旧案,终于扣上了。
不是传说。
不是猜测。
同一个标识。
同一类境外黑影。
从二十年前的杨家火场,到现在的江海毒局,它一直都在。
杨复初拿起那张照片。
黑衣人侧身而立。
脸看不清。
可那个姿态,他在玄清子玉简里听过。
“不属于旧盟的人。”
“说话有异国腔。”
“站在火后面。”
杨复初指尖压住照片边缘。
“他不是为了杀杨家。”
“是为了我。”
屋里气氛骤然一沉。
九爷皱眉。
“为了你?”
杨复初没有细说玄清子玉简的全部内容。
只是道:
“师父留下的话。”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话不是他不信她。
是还没到能说出口的时候。
九爷低声道:
“若是这样,事情就不是夺玄典那么简单了。”
“白无常要玄典。”
“天机阁要旧盟遗物。”
“可境外那只手,二十年前就盯着你。”
“他们要什么?”
杨复初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盘龙玉佩。
天医玄典。
杨家主脉。
血脉?
命格?
还是他身上某种连师父都不敢明说的东西?
苏老太太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们要的,是杨家主脉最后一道门。”
杨复初看向她。
“什么门?”
老太太摇头。
“我不知道。”
“当年杨承安只说过一句。”
“玄典不是终点。”
“玄典后面,还有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众人心里。
玄典后面,还有门。
他们追了这么久,以为天医玄典是所有秘密的中心。
可现在老太太告诉他们,玄典也许只是钥匙。
真正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九爷骂了一句脏话。
“不愧是旧盟,藏东西一层套一层。”
苏婉清却盯着资金图。
“那这次江海的局,可能不是单纯针对回春堂。”
“他们是在试探。”
杨复初点头。
“试探我。”
“试探玄典。”
“试探苏氏能不能被撕开。”
“也试探旧盟残脉还有多少人活着。”
九爷冷笑。
“那他们试出来了。”
“江海还有人。”
“回春堂有人。”
“苏家有人。”
“柳家也还没死干净。”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点狠劲。
不是江湖豪气。
更像一个病骨支撑的人,硬是把最后那点血性拎出来。
苏婉清把文件一页页整理好。
“这条资金线不能急着公开。”
九爷点头。
“公开了也未必有用。”
“对方包装太深,单靠这些,只能引发怀疑,不能一刀钉死。”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但我们可以反向盯。”
“钱会继续动。”
杨复初道。
“他们还会出手。”
“只要出手,就有痕迹。”
九爷咧嘴一笑。
“这事交给我。”
“我在明面公司不如苏小姐。”
“但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只要落到江海地面,我就能闻着味儿找过去。”
苏老太太忽然道:
“小心天机茶楼。”
九爷笑意一收。
老太太声音很弱,却很清楚。
“当年天机阁外线,最早就是从茶楼起家。”
“茶楼不是据点。”
“是口子。”
“人进去,话进去,钱进去,消息也进去。”
“别只盯账。”
“盯茶。”
杨复初眼神微动。
白无常。
天机茶楼。
陈文轩。
李国胜。
许怀民身上的冷茶香。
这些线又扣到了一起。
九爷慢慢点头。
“明白。”
“我让人盯死。”
老太太像是终于撑不住,闭上眼。
苏婉清扶她躺好,替她掖好被角。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复初把资金图、旧照片和那张黑衣人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现代金融网。
一张是二十年前杨宅火场。
一张是看不清脸的境外黑影。
三张图放在一起,像三把钥匙。
钥匙背后,是同一扇门。
他看着那张模糊照片里的袖口。
那一点暗红,像干掉的血。
苏婉清低声道:
“接下来怎么查?”
杨复初道:
“查钱。”
“查茶楼。”
“查白家残线。”
九爷补了一句:
“还要查这个标识。”
他指着照片袖口。
陆峰这时又接到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九爷。”
“说。”
“刚才技术组从加密账户的备注字段里,恢复出一个隐藏标记。”
“不是文字。”
“是图案。”
九爷眼神一沉。
“发过来。”
几秒后,陆峰手机亮起。
屏幕上是一枚极简的红色符号。
线条像十字,却比普通十字更锋利。
横线像刀口。
竖线像血滴往下拖出的痕。
九爷把手机放到桌上。
苏婉清看清后,呼吸微微一滞。
苏老太太闭着眼,手指却猛地颤了一下。
杨复初盯着那个图案。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账户标识,是一个血色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