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茶楼在江海旧城最深处。
白天不开门。
晚上不点灯。
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皮被雨泡得发皱,红得发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这地方,普通人路过都不愿多看。
门缝里常年飘着一股茶香。
可那香味不暖。
反而冷。
像掺了灰,掺了药,掺了死人衣服上的潮气。
二楼雅间里,窗户半开。
窗外雨后的江海灰蒙蒙一片,远处高楼亮着灯,像一排排没有温度的眼睛。
白无常坐在茶桌前。
一身白衣,手指细长,指尖捏着一枚黑色棋子。
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喝。
棋盘上,黑子围住白子,留了一道小口。
像是故意让对方逃。
又像是等对方自己钻进来。
屋里站着三名天机阁长老。
都是老人。
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皮耷拉,手里盘着一串骨珠。
一个胖,脸上总挂着笑,可笑意不到眼底。
还有一个穿灰袍,咳嗽不断,袖口隐隐露出白家符纹。
他们看着桌上的地图,神色都不轻松。
地图上,江海被标出五个点。
城南老仓库。
东区菜市场。
西湾旧货场。
城北药材中转站。
春和路附近。
每个点都用黑针钉住。
黑针底下,压着一小片灰色符纸。
瘦长老声音沙哑。
“阁主,城南已经暴露。”
“杨复初和沈家丫头反应太快,解毒方也出来了。”
胖长老笑眯眯接话。
“回春堂那边现在稳住了一批人。”
“赵怀仁也开了应急区。”
“照这个速度,恐怕很难形成大范围死伤。”
灰袍长老咳了两声,语气不满。
“我早说过,直接下重毒。”
“死人多了,江海自然乱。”
“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只会给杨复初出风头的机会。”
白无常落下一枚棋子。
啪。
声音很轻。
三名长老却同时闭嘴。
白无常看着棋盘,淡淡道:
“死人太多,就不是医疗危机。”
“是刑事大案。”
“国安、警方、监管、媒体,都会一起扑上来。”
“我要的不是江海死多少人。”
“我要的是所有人相信——毒,是回春堂带出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
白无常抬手,把地图上春和路那个点轻轻拨正。
“古墓刚开。”
“杨复初刚回。”
“第二天,城里出现古墓阴毒。”
“你们说,普通人会怎么想?”
胖长老笑意深了些。
“会觉得是杨复初从古墓带回来的。”
瘦长老接话。
“他明明受伤,却坚持坐诊。”
“病人接连中毒。”
“舆论只要一推,就能说回春堂管理混乱,私自接触危险毒源,导致毒气外泄。”
灰袍长老点头。
“再把玄医集团扯进去。”
“说他们为了研究古墓毒气,私下运输、处理不当。”
“就算没证据,公众也会怕。”
白无常轻笑。
“怕,就够了。”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百姓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要觉得孩子会中毒,老人会抽搐,自己买菜路上会吸进一口灰雾,就会恐慌。”
“恐慌一起来,回春堂的解毒方再有效,也会被骂。”
“他们会问:毒从哪里来?”
“他们会问:为什么杨复初刚回来,毒就出现?”
“他们还会问:玄医集团是不是在拿普通人做实验?”
胖长老笑得肩膀微抖。
“这比杀几个人强。”
“杀人,只能让他救。”
“恐慌,能让他被万人逼问。”
灰袍长老仍有些不甘。
“可杨复初公开解毒方,声望不一定跌。”
“他救得越快,民心越稳。”
“那就让他救不干净。”
白无常放下茶杯。
“第一波毒,只是开胃。”
“让他以为自己能控住。”
“让苏婉清以为她能靠公关和报告压住。”
“让赵怀仁以为医院能接住。”
“然后——”
他指尖点在城北药材中转站。
“第二波,从药材进。”
三名长老脸色微动。
瘦长老问:
“污染回春堂药材?”
白无常淡淡道:
“不是污染。”
“是送礼。”
他看向灰袍长老。
“白家的药杀,准备好了吗?”
灰袍长老袖口里的白家符纹微微一亮。
他低头道:
“已经备好。”
“古墓阴毒被稀释后,混入寒砂、尸藤粉、白骨灰,再用三蒸三晒法锁进药材表皮。”
“普通检测未必查得出。”
“煎药时遇热,毒气才散。”
“轻者胸冷抽搐。”
“重者肺闭心衰。”
胖长老眼睛一亮。
“若这批药从回春堂煎出去,病人集体出事。”
“那杨复初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瘦长老却谨慎些。
“他鼻子很灵。”
“上次夺运局,他隔空都能反震。”
“药材送到他面前,万一被闻出来呢?”
白无常笑了笑。
“所以不能只送到他面前。”
“要经过苏氏供应商。”
“经过玄医集团筹备药库。”
“经过正常采购流程。”
“让每一环看起来都干净。”
“他若识破,是他运气。”
“若没识破,回春堂万劫不复。”
灰袍长老低声道:
“那陈文轩呢?”
听到这个名字,白无常眼底浮出一点玩味。
“他还活着?”
胖长老笑道:
“活着。”
“只是像条掉进泥里的狗。”
“第一医院不要他。”
“医学大会之后,他名声更差。”
“陈家也嫌他丢人。”
“他现在最恨的,还是杨复初。”
白无常拿起一枚白子,放进黑子包围里。
“恨,是好东西。”
“比蛊便宜。”
“比钱牢靠。”
“最妙的是,他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瘦长老皱眉。
“陈文轩已经暴露过一次。”
“再用他,会不会太明显?”
白无常轻轻摇头。
“明显,才好。”
“杨复初身边的人都知道陈文轩恨他。”
“只要线索指向陈文轩,苏婉清会查他,赵怀仁会怀疑他,媒体会追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陈文轩。”
“真正送药的人,就安全了。”
胖长老拍了拍手。
“妙。”
“让陈文轩当靶子。”
“让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其实只是棋盘上的一粒土。”
白无常指尖推了推棋子。
“让他去联系药材检测机构。”
“让他去爆料,说回春堂私下处理古墓毒物。”
“再让他准备几份伪造的内部文件。”
“他不是最懂现代医学那套话术吗?”
“就让他用标准、流程、资质、公共安全,把杨复初按在台上。”
灰袍长老冷笑。
“他会答应?”
白无常道:
“他已经没有路了。”
“一个人跌到泥里时,你递给他一根绳。”
“他不会先问绳子另一头绑着什么。”
“他只会抓。”
此时。
江海西区,一间出租公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陈文轩坐在椅子上,胡子没刮,眼里全是血丝。
桌上堆着外卖盒、空咖啡罐,还有几份被翻烂的医学资料。
电视没有声音。
屏幕上滚动着医学大会的回放片段。
杨复初站在台上,平静解释中医针法。
又有一段,是心梗老人被抢救的现场。
弹幕和评论满屏飘。
“杨医生太稳了。”
“中医不是玄学,这句话说得真好。”
“第一医院以前那个陈文轩呢?还敢不敢出来叫?”
“陈文轩这种人,连杨医生一根针都比不上。”
陈文轩猛地把遥控器砸向电视。
啪!
屏幕花了一下。
可画面里的杨复初依旧站在那里。
冷静。
干净。
像永远不会出错。
陈文轩喘着粗气,额头青筋突起。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原本是第一医院的青年骨干。
名校毕业。
主治医师。
院里重点培养对象。
他一步一步熬夜值班、写论文、做手术,才爬到今天。
可杨复初一来,什么都变了。
火车救人。
急诊救人。
回春堂爆火。
医学大会翻身。
现在连玄医集团都要起来了!
而他呢?
停职。
调查。
被同事躲着走。
被网友骂成小人。
甚至连以前对他笑脸相迎的医药代表,现在都不接他电话。
他怎么能甘心?
他才是正规医学培养出来的人!
杨复初算什么?
一个山里来的野路子。
靠几根针,靠苏婉清,靠九爷,靠周建南的钱,硬把自己包装成神医!
陈文轩越想,呼吸越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想翻身吗?”
陈文轩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复:
“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
“能帮你的人。”
陈文轩冷笑,打字:
“上次你们也说能帮我。”
“结果呢?”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城南老仓库外被急救车带走的中毒者。
第二张,是回春堂门口排队喝药的人。
第三张,是网上刚发酵的几个帖子。
《古墓毒气疑似流入江海》
《回春堂是否接触危险毒源?》
《玄医集团筹备是否存在公共安全漏洞?》
陈文轩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对方继续发来:
“杨复初这次救不了自己。”
陈文轩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古墓毒气已经进入城市。”
“公众需要一个责任人。”
“杨复初刚好。”
陈文轩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后面藏着多脏的东西。
可他更清楚,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插进杨复初胸口的刀。
他手指发抖。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
“用医学语言,质疑回春堂。”
“用公共安全,质疑玄医集团。”
“用流程和资质,质疑杨复初。”
“你不需要撒谎。”
“你只需要提出问题。”
陈文轩笑了。
“提出问题?”
“对。”
“毒气为什么会出现?”
“杨复初是否私自接触古墓毒源?”
“回春堂是否具备处理毒物资质?”
“玄医集团是否借病人进行未备案研究?”
“解毒方是否经过临床验证?”
“这些问题,哪个不能问?”
陈文轩呼吸慢慢变重。
是啊。
哪个不能问?
他完全可以站在医学严谨的角度。
站在公共安全的角度。
站在保护病人的角度。
不是报复。
不是陷害。
是质疑。
是监督。
是医学正义!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所有失败,都是因为不够狠,不够聪明。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需要亲手下毒,不需要安排病人碰瓷。
他只要说话。
只要把那些问题抛出去。
舆论会替他冲锋。
媒体会替他放大。
监管会被迫介入。
杨复初再能扎针,也扎不住所有人的嘴!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
“资料已发至你的邮箱。”
“里面有药材采购链、回春堂接诊记录、古墓毒气扩散时间线。”
“你可以整理成专业质疑报告。”
“署名与否,由你决定。”
陈文轩打开邮箱。
果然,一封加密邮件静静躺在那里。
附件很多。
文件名看起来很正规。
《江海疑似接触性中毒事件初步医学分析》
《回春堂古墓毒源接触风险评估》
《玄医集团筹备阶段公共安全疑点》
《解毒方未经审批使用风险提示》
陈文轩一个个点开。
越看,眼睛越亮。
写得太好了。
专业。
克制。
看似没有一句定罪,却处处都在引导。
“疑似。”
“可能。”
“尚需调查。”
“公众有权知情。”
“医学必须透明。”
这些词干干净净。
可组合起来,就是一把不见血的刀。
陈文轩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扬起。
“杨复初。”
“这次不是我害你。”
“是你自己不规范。”
“是公众要答案。”
“是医学要真相。”
他说得越来越顺。
像在给自己洗脑。
也像终于找到一块遮羞布,把心里的嫉妒和恶意盖住。
手机又响。
对方发来最后一句:
“今晚八点,第一篇报告发出。”
“你会重新被看见。”
被看见。
这三个字像毒一样钻进陈文轩心里。
他太想被看见了。
他太想重新站到人前。
太想让所有人知道,他陈文轩不是废物。
不是被杨复初踩在脚下的笑话。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片刻后,敲下一行字:
“我来写署名版。”
发出去后,他整个人像忽然活了。
眼神重新有了光。
阴冷的光。
天机茶楼二楼。
胖长老看着手下传回的消息,笑着禀报:
“阁主,陈文轩上钩了。”
白无常并不意外。
“他不是上钩。”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恨,走到钩子上。”
瘦长老低声道:
“那药材呢?”
灰袍长老取出一只黑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株干药。
看起来很普通。
根须完整,色泽微黄,闻起来甚至还有一点淡淡药香。
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药材纹理深处,有极细的灰线。
像死气藏在木纹里。
灰袍长老道:
“第一批已经处理完。”
“伪装成补充解毒方所需药材。”
“通过苏氏合作供应商入库。”
“半路再换票据。”
“查起来,也是正规渠道。”
胖长老笑道:
“杨复初刚制出解毒方,药材消耗大。”
“这时候送药,他不会拒绝。”
瘦长老还是谨慎。
“他若闻出来?”
白无常把那枚黑棋按进棋盘死角。
“闻出来,也没关系。”
“他识破药材污染,就证明有人投毒。”
“可他要查供应链,就会牵出苏氏合作商。”
“苏婉清刚稳住集团,内部再爆污染供应链,你猜资本怎么想?”
三名长老一怔。
白无常微微一笑。
“这局,不求一刀杀杨复初。”
“我要他救人时,背后起火。”
“我要苏婉清查内鬼时,前线死人。”
“我要玄医集团刚立起来,就被毒、药、舆论、监管一起压下去。”
“他们不是要救人优先吗?”
“那我就让江海遍地病人。”
他的声音很轻。
却让整个雅间都像冷了一层。
窗外风吹进来。
茶楼那盏旧灯笼轻轻晃着。
像一只看戏的眼。
夜色渐深。
城北药材中转站。
一辆白色货车停在雨棚下。
司机戴着鸭舌帽,低头签字。
库管扫了一眼单据。
“回春堂急用?”
司机点头。
“对,解毒方药材补货。”
“苏氏那边催得急。”
库管嘀咕:
“今天都第三批了。”
“这毒闹得真吓人。”
司机没接话,只把一箱箱药材搬下车。
箱子外贴着正规封条。
批号,产地,检验单,供应商章,什么都有。
看起来干干净净。
半小时后,这批药材重新装上另一辆车。
目的地:
春和路,回春堂。
车子驶出中转站时,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车厢上。
哒。
哒。
哒。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车厢深处,那些看似普通的药材静静躺着。
药香之下,一缕极淡的灰气,被死死锁在根须里。
它不动。
不散。
只等遇火入锅。
然后,爬进病人的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