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躺在诊床上,抽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喉咙里咯咯作响。
牙关咬得发硬。
脸上的灰青色一阵一阵往外冒,像有一团阴冷的雾藏在皮肉底下,正顺着血管往上爬。
他父亲跪在诊床边,吓得声音都变了。
“杨医生!杨医生!你救救他!”
“他早上还好好的啊!”
“就是吃了早饭,说胸口冷,没一会儿就倒了!”
“我们家就这一个孩子,你可不能让他没了啊!”
男人哭得满脸都是水。
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外面排队的人全退到了门口,没人敢靠近。
有人捂着口鼻。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站。
还有人拿手机想拍,被秦叔一眼扫过去,手立刻缩了回去。
苏婉清站在门边,声音冷得像刀。
“所有人保持距离。”
“发热、胸闷、抽搐的留下登记。”
“其他人先散开,不要围。”
“谁乱拍乱传,后果自负。”
她不是医生。
可她一开口,场面就稳了三分。
春和路这些街坊都知道苏小姐不好惹。
那不是凶。
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子,把慌乱钉住了。
杨复初没有看外面。
他的手按在年轻人腕上,眉头一点点沉下去。
脉很乱。
不是普通中毒的乱。
像一股寒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把肺气堵住,又往心口压。
再拖一会儿,人就不是抽搐了。
会闭气。
会紫绀。
会死。
沈青璃站在诊床另一侧,手里的寻脉盘震得厉害。
盘面上那根细针不停打转,最后猛地指向年轻人胸口。
“是墓气。”
她声音很低。
“但不纯。”
杨复初抬眼。
“不纯?”
沈青璃咬破指尖,点在寻脉盘边缘。
盘面上浮出一圈淡淡青纹,又很快断开。
她脸色更差。
“古墓里的阴毒是沉的,像死水。”
“这人身上的毒气是散的,像被人搅开后放出来。”
“不是自然沾染。”
“有人处理过。”
苏婉清听见这句,眼神瞬间冷了。
“人为?”
沈青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盘面,额头冒出细汗。
昨夜古墓反噬还没过去,她现在每推一步,都像拿刀刮自己的神识。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别硬推。”
沈青璃没理他。
“先救人。”
“这毒如果真进了城,今天就不止一个。”
这句话刚落,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到门口,头发乱得像被风扯过。
“医生!医生!”
“我女儿也抽了!”
孩子才六七岁,脸色发青,小手攥成拳,嘴唇哆嗦,额头冷汗一层接一层。
后面又有人喊:
“我妈也说胸口冷!”
“我老公早上去了菜市场,回来就喘不上气!”
“杨医生,是不是传染病啊?”
这一下,回春堂门口彻底炸了。
人最怕什么?
不是疼。
是看不见的东西。
毒也好,病也好,只要不知道从哪来,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所有人的脖子。
“会不会传染?”
“是不是从古墓带出来的?”
“我刚才离那男的很近啊!”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也吸进去了?”
“孩子!先救孩子!”
混乱像一盆热油,差点泼满整条春和路。
苏婉清脸色一沉,直接走到门口。
“安静!”
这一声不算大,却压得很准。
“有症状的站左边。”
“没症状的退后十米。”
“老人孩子先排。”
“秦叔,封住街口,别让人乱挤。”
“老李,拿纸笔登记姓名、住址、去过哪里。”
“何红,热水、干净毛巾、空碗,越多越好。”
她一条一条安排下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老李腿都软了,还是立刻扯开嗓子喊:
“听苏小姐的!”
“别挤!”
“谁挤谁最后看!”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病人最怕最后看。
队伍一下稳了。
九爷坐在角落,脸色阴得吓人。
他对陆峰招了招手。
“查。”
陆峰低声道:
“查什么?”
“这些人今天去过哪,吃过什么,接触过谁。”
九爷咳了一声,眼神更冷。
“古墓阴毒不可能自己长腿跑进江海。”
“有人撒毒。”
陆峰脸色一变。
“我马上安排。”
诊床边,杨复初已经开始下针。
第一个年轻人毒入肺络,最重。
针落天突,开喉气。
针落膻中,松胸阳。
内关稳心脉。
少商放灰血。
他动作快,却不乱。
银针刺下去,年轻人胸口猛地一起伏,喉咙里“嗬”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味一散开,像湿土里埋了几十年的腐木。
何红端着热水进来,差点被熏得后退。
“这什么味儿?”
杨复初道:
“别闻。”
何红立刻屏住呼吸,把水放下就退。
沈青璃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按在窗边。
“开窗不够。”
“这气不能在屋里散。”
她指尖一弹,黄符无火自燃,烧出的烟没有往上走,反而像一条细线,顺着窗缝钻了出去。
屋里那股腐土味淡了些。
杨复初看向第二个孩子。
孩子毒气浅,但年纪小,肺弱。
抽搐时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都流不出来。
孩子母亲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医生,求你先救她!”
杨复初道:
“别磕。”
他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扎在孩子人中,又按住她的小手,在少商穴轻轻一点。
一滴灰红色血珠冒出来。
孩子猛地哭出声。
这一声哭,像从水底捞出来的一口气。
孩子母亲当场瘫坐下去,抱着女儿哭。
“哭出来就好。”
杨复初声音低稳。
“先别抱太紧,让她喘气。”
第三个老人被扶进来时,已经开始胸闷,手脚冰凉。
第四个中年男人嘴唇发紫,眼神发直。
第五个是菜市场摊主,说自己只是路过城南老仓库,回来就觉得后背发冷。
城南老仓库。
杨复初心里一动。
他没有停。
一个接一个看。
诊桌上很快摆满了白瓷碗。
每个碗里都有几滴灰血。
颜色有深有浅。
毒重的发黑。
毒轻的偏青。
苏婉清看着那些碗,心里发寒。
这些不是古墓里的人。
不是白无常的人。
不是旧盟的人。
就是普通人。
买菜的,送货的,上班的,带孩子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碰了什么,就被卷进了这场局。
她走到杨复初身边,低声问:
“能控制吗?”
杨复初正在给老人落针。
“能。”
“要医院支援吗?”
“要。”
他抬头。
“让赵怀仁准备隔离观察区。”
苏婉清立刻拿出手机。
“我联系。”
杨复初又道:
“不是传染。”
苏婉清一怔。
杨复初继续道:
“但会残留。”
“衣物、皮肤、口鼻,都可能带毒气。”
“让医院别按传染病恐慌处理,按接触性中毒处理。”
“洗消、通风、分级观察。”
苏婉清点头,立刻拨给赵怀仁。
电话几乎秒接。
“苏总?”
“赵院长,回春堂出现多名疑似古墓阴毒中毒者。”
赵怀仁那边呼吸一顿。
“多少人?”
“目前五个,可能还有。”
“症状?”
“胸冷、抽搐、紫绀、灰青纹路,部分出现灰血。”
赵怀仁沉声道:
“我马上开应急区。”
苏婉清道:
“杨复初说不是传染,但毒气可能残留,按接触性中毒做洗消和分级观察。”
赵怀仁立刻反应过来。
“明白。”
“解毒方稍后给你。”
“好。”
电话挂断,苏婉清回头。
“赵怀仁已准备。”
杨复初点头。
他让老李拿来纸笔。
老李哆哆嗦嗦递过去。
“杨医生,这么多人……这毒要是扩散开,可咋办?”
杨复初没回答,直接写方。
字不花哨。
一笔一划,很稳。
青蒿三钱。
佩兰二钱。
藿香二钱。
白芷一钱。
细辛少许。
生甘草一钱。
再加一味特殊的药。
“龙胆根。”
老李愣了一下。
“这药咱有吗?”
“柜底第三层。”
“那不是压箱底的老药?”
“拿。”
老李不敢多问,撒腿就跑。
沈青璃看了一眼方子。
“你要散寒解毒,开肺气?”
杨复初点头。
“阴毒不深的,喝药能压。”
“入肺的,先针后药。”
“入心脉的,送医院,我去处理。”
苏婉清问:
“能大批量煎吗?”
“能。”
“药材够吗?”
杨复初停了一下。
“不够。”
苏婉清立刻看向秦叔。
“调玄医集团筹备药库。”
“还有苏氏医疗备用仓。”
“马上送来。”
秦叔点头。
“我去安排。”
九爷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让人封药材来源。”
“这个时候,谁敢往药里动手脚,我让他这辈子闻见药味都发抖。”
杨复初看他一眼。
“别乱来。”
九爷咳了两声。
“依法。”
苏婉清懒得拆穿他。
半小时后,回春堂后院支起了三口大锅。
何红围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忙得满头汗。
老李抱着药包跑来跑去,嘴里不停念:
“青蒿,佩兰,藿香,白芷……”
“哎哟这味儿!”
“苦是苦了点,能救命就行!”
热气蒸起来,药味压住了原先那股腐土气。
街坊们自发帮忙。
有人端碗。
有人烧水。
有人扶病人。
刚才还慌乱的人群,慢慢变得有秩序。
杨复初把中毒者分成三类。
轻症,喝药后观察。
中症,针刺放血后喝药。
重症,立刻转赵怀仁那边。
他脸色越来越白。
左肩纱布又渗出血。
苏婉清看见了,眼神发紧。
“你伤口裂了。”
杨复初头也没抬。
“压一下。”
“你自己压?”
“你压。”
苏婉清一怔。
杨复初已经把一卷干净纱布递给她。
“左肩。”
他的语气太自然。
像只是让她递一杯水。
苏婉清心口微微一动,却没多说,走到他身后,替他按住伤口边缘。
纱布下是热的。
血也是热的。
可他整个人却冷得厉害。
苏婉清手指收紧。
“疼吗?”
“还行。”
“还行就是疼。”
杨复初道:
“你最近懂我了。”
苏婉清气得差点加重力道。
“少贫。”
杨复初没再说话,继续给病人下针。
沈青璃坐在旁边,强撑着推演毒气来源。
寻脉盘前摆着五只小碗。
每只碗里都有灰血。
她用银针蘸取一点,点在盘面不同方位。
盘面青纹浮起。
先乱。
后聚。
最后聚成一个很浅的方向。
西南。
沈青璃脸色一变。
“不是荒坟岭。”
苏婉清立刻看向她。
“什么意思?”
“如果毒气来自古墓,盘面应该指向东北荒坟岭。”
沈青璃盯着罗盘。
“可现在指向西南。”
九爷眼神一沉。
“城南。”
陆峰很快从外面进来。
“九爷,查到了。”
“几个中毒者今早都经过城南老仓库附近。”
“那里本来是废弃仓储区,最近有人临时租了一间库房,说是放药材和旧家具。”
苏婉清脸色冷了下来。
“药材?”
杨复初终于抬头。
“谁租的?”
陆峰摇头。
“身份是假的。”
“但有监控拍到,昨晚凌晨三点,有一辆无牌货车进去。”
“天亮前离开。”
沈青璃咬牙继续推演。
寻脉盘忽然剧烈一震。
盘面上的青纹断了一截,紧接着浮出几道细黑线。
不像自然毒气。
更像人为布点。
一处,二处,三处。
沈青璃脸色彻底白了。
“不是泄漏。”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她抬头,声音发寒。
“有人把古墓阴毒稀释后,投进了城南老仓库。”
“借人流、雨水、空气,把毒散进城里。”
老李听得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摔了。
“这不就是害人吗?”
何红骂了一声。
“缺德冒烟!”
九爷眼里杀气压不住。
“白无常?”
沈青璃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杨复初看着诊床上刚刚缓过来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等药的普通人。
他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古墓里的东西,原本该埋在地下。
阴毒,死气,旧案,血债。
那些东西再脏,也是冲着他来的。
可现在,有人把它放进了城市。
放进菜市场、仓库、雨水和普通人的呼吸里。
这是拿整座江海做局。
拿无辜的人命,试他的针,试他的方,试回春堂能不能扛住。
杨复初低声道:
“继续发药。”
苏婉清看他。
“你要去哪?”
“城南老仓库。”
“不行。”
苏婉清想都没想。
“你现在不能去。”
杨复初看向她。
“毒源还在。”
“九爷的人可以去,沈青璃可以远程推演,赵怀仁可以接收病人。”
苏婉清声音压着急。
“你留下,这里更需要你。”
这一次,杨复初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回春堂门口还有病人。
解毒方刚出。
中毒人数还没统计完。
如果他走了,万一再送来重症,可能真会死人。
沈青璃也开口。
“你不能走。”
“投毒者就是想逼你动。”
“你一离开回春堂,病人线断,毒源那边也可能是陷阱。”
九爷冷声道:
“我派人去城南。”
“先封仓库,不碰毒源,只查外围。”
“等你这边稳住,再决定。”
杨复初沉默片刻。
“好。”
苏婉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外面又有车停下。
赵怀仁派来的急救车到了。
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冲进来。
为首的医生一进门就喊:
“杨先生,赵院长让我们带话!”
“东区医院也收到了类似病人。”
“不是一个点。”
“至少三个区域!”
回春堂里,刚刚压下的气氛再次绷紧。
三个区域。
说明投毒点不止城南老仓库。
沈青璃猛地低头看向寻脉盘。
盘面上,那几道细黑线开始分叉。
像一张网。
一张从暗处铺开的毒网。
她脸色惨白,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毒源不是古墓。”
“是有人拿古墓阴毒,故意投放。”
杨复初抬起头。
窗外雨后的天色灰蒙蒙的。
春和路人声杂乱。
药锅翻滚。
病人咳嗽。
急救车的警灯在门口闪。
他看着那片灰光,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外泄。
这是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