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这一口血,吐得太急。
猩红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深色长衫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暗红。
大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
刀疤往前冲了一步。
“九爷!”
陆峰也慌了。
“杨先生!”
柳如烟扶着九爷,手心全是血。
那血是热的。
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从海外赶回来时,已经听说九爷病重,也听说杨复初救了他一命。
可听说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她记忆里的哥哥,是那个一拳能把人砸退三步,站在雨夜里也不肯弯腰的男人。
哪怕后来成了江海地下九爷,他也从来是稳的,是狠的,是一声令下能让整条街闭嘴的人。
可现在,他靠在她臂弯里,脸色灰白,嘴角全是血,左肋下那片黑纹像活物一样往胸口爬。
一寸。
又一寸。
像一张黑色蛛网,要把他的心脏包住。
柳如烟的声音都变了。
“杨复初!”
“救他!”
刚才她还拔刀试探他。
还说他是骗子。
可现在,她已经顾不上那些骄傲和防备。
她只知道,九爷不能死。
这个世上,她已经没有几个亲人了。
九爷若死,她这些年在海外撑下来的那口气,也会断。
杨复初没有看她。
他的注意力全在九爷身上。
三针已经压住一瞬,但反噬纹还在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九爷体内的东西,不是普通旧伤。
也不只是毒。
而是一道被埋在血脉里的秘术后遗症。
平时像死灰。
一旦被白家药粉、柳家蛊引,或者九爷情绪波动催动,就会重新燃起来。
烧血。
烧气。
烧命。
杨复初抬手,第四针刺入九爷膻中。
第五针,落在左肋下方黑纹交错处。
第六针,刺入九爷腕脉。
三针下去,九爷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柳如烟急道:
“你弄疼他了!”
杨复初冷声道:
“疼说明还活着。”
柳如烟一僵。
九爷却勉强扯了扯嘴角。
“如烟……闭嘴。”
柳如烟眼眶一下红了。
“哥!”
九爷额头青筋暴起,却还是咬牙道:
“听他的。”
这三个字,让柳如烟彻底说不出话。
她扶着九爷的手更稳了一些。
杨复初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九爷左肋黑纹上。
黄符刚贴上,边缘立刻发黑。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
杨复初眼神更沉。
“果然。”
陆峰紧张地问:
“杨先生,果然什么?”
杨复初道:
“这不是病。”
“也不是单纯中毒。”
“是柳家血脉秘术留下的反噬。”
柳如烟脸色猛地一变。
“你胡说!”
杨复初抬眼看她。
“你反应这么大,是怕我说中?”
柳如烟眼神一冷。
“柳家的事,轮不到你乱猜。”
杨复初指着九爷左肋黑纹。
“这道纹从肋下起,沿心脉上走。”
“每月十五,骨痛如噬。”
“遇血腥气加重,遇蛊气暴动,遇白家药引则提前发作。”
“发作时先冷,后热,再吐黑血。”
“这些我猜错了吗?”
柳如烟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太准。
九爷这些年发病的症状,她知道一部分。
月十五疼。
骨头像被虫啃。
吐血。
冷汗。
甚至有几次,她人在海外,接到消息时,九爷已经昏迷一整夜。
可九爷从来不让她回来。
他只说小毛病。
小毛病?
谁家小毛病会把人折腾成这样!
杨复初继续道:
“柳家管蛊。”
“正道柳家以蛊解毒、以蛊探病。”
“邪道柳家以血养蛊、以蛊控命。”
“九爷身上的不是外蛊。”
“是血蛊术失败后,留在血脉里的反噬。”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九爷。
九爷闭了闭眼,声音嘶哑。
“别问了。”
柳如烟颤声道:
“哥。”
“他……他说的是真的?”
九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的那几秒,比承认更沉重。
柳如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九爷低声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
“让我在海外像傻子一样猜吗?”
柳如烟眼眶通红,声音发抖。
“你每次都说没事。”
“陆峰给我打电话,也说你只是旧伤。”
“刀疤也瞒我!”
刀疤低下头。
“小姐,是九爷不让说。”
“闭嘴!”
柳如烟怒吼一声。
她眼神发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你们一个个都替他瞒!”
“柳家没了,妈也死了,现在连他也要瞒到死吗?”
这句话落下,大厅瞬间安静。
柳家没了。
妈也死了。
这几个字,终于撕开了那层遮了多年的纸。
杨复初看向柳如烟。
“所以你们确实是柳家人。”
柳如烟猛地转头看他。
眼神里有防备,有痛,还有被逼到墙角后的狠。
她想否认。
可是九爷身上的黑纹还在。
黄符已经快被啃穿。
杨复初若不知道真相,就无法下对针。
再瞒下去,死的是她哥。
柳如烟咬着牙,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我和我哥,都是柳家遗孤。”
陆峰和刀疤都低下头。
他们知道一部分,却从来不敢说。
九爷是江海九爷。
是秦九州。
不是柳家遗孤。
至少这些年,他一直这么告诉别人。
可真相就是,九爷血里有柳家的东西。
柳如烟随母姓柳。
他们母亲,出自旧盟柳家。
当年柳家分裂,正脉被叛脉清洗,许多族人死的死,逃的逃。
九爷和柳如烟,就是那场混乱里活下来的两个人。
杨复初问:
“柳家正脉,还是叛脉?”
柳如烟冷冷道:
“正脉。”
“叛脉在哪?”
“我要是知道,早杀回去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狠。
可杨复初听得出来,她是真的恨。
恨柳家叛脉。
也恨那些把他们逼到今天的人。
九爷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
“我母亲……是柳家正脉最后一支。”
“当年她逃到江海,嫁进秦家。”
“后来生了我。”
“再后来……有了如烟。”
柳如烟眼眶更红。
九爷苦笑。
“秦家以为她只是普通女人。”
“江海人也以为我只是秦家子。”
“可柳家叛脉没放过她。”
“也没放过我。”
杨复初道:
“血蛊术,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九爷点头。
“我十三岁那年,有人把我从秦家带走。”
“说是母亲故人。”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是柳家叛脉的人。”
“他们想用我引出我母亲藏的东西。”
“我不肯说。”
“他们就在我身上下了血蛊术。”
柳如烟声音发颤:
“你从没跟我说过。”
九爷看她一眼。
“那时候你才几岁?”
“我再小也有权知道!”
“知道以后呢?”
九爷的声音忽然重了些。
“你一个小姑娘,拿什么跟柳家叛脉斗?”
“拿命吗?”
柳如烟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很快抬手擦掉。
她不习惯哭。
更不愿在这些人面前哭。
杨复初看着九爷。
“血蛊术后来被你母亲强行解过。”
九爷眼神一震。
“你怎么看出来的?”
“反噬纹断过一次。”
杨复初指向九爷左肋一处不明显的纹路断点。
“如果没人解,你活不到现在。”
九爷沉默。
良久后,他低声道:
“我母亲用自己的命,替我断过一次蛊。”
柳如烟脸色瞬间苍白。
“妈是因为这个死的?”
九爷闭上眼。
“是。”
柳如烟身体晃了一下。
刀疤赶紧想扶,被她一把甩开。
她死死盯着九爷。
“你骗了我十年。”
九爷声音沙哑:
“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想你回来送死。”
柳如烟笑了。
笑得眼眶通红。
“所以我在海外像个傻子一样学刀,学格斗,学怎么活下来。”
“我以为只要我变强,总有一天能帮你。”
“结果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九爷没有说话。
他太累了。
血蛊反噬仍在体内翻涌,像有一条黑蛇沿着血管爬。
杨复初忽然开口:
“想吵,等他活下来再吵。”
柳如烟猛地回神。
“你能压住?”
“能压。”
杨复初道。
“但要你配合。”
柳如烟立刻道:
“怎么配合?”
“取你一滴血。”
她没有犹豫,直接抽出短刀,在指尖一划。
鲜血渗出。
杨复初看了一眼。
“你血里也有蛊痕。”
柳如烟脸色一变。
“我也有?”
“很淡。”
杨复初道。
“你母亲应该也替你遮过。”
柳如烟怔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在她睡前给她手腕上系一根红线。
红线浸过药,带着淡淡苦味。
她嫌难闻,总想摘。
母亲每次都哄她:
“如烟乖,戴着它,夜里就不会有虫来咬你。”
原来那不是哄小孩。
是真的有虫。
真的有蛊。
她的眼泪又要出来,硬是忍住。
杨复初用银针挑起她那滴血,点在九爷左肋黄符中央。
黄符瞬间一红。
随后,又迅速发黑。
但这一次,黑纹没有继续往上爬。
而是被那一滴同源血牵住,停在胸口下方。
九爷狠狠吸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杨复初趁机落针。
第七针。
第八针。
第九针。
九针连成一线。
黑纹被一点点压回左肋。
九爷嘴角又溢出一口黑血,但脸色反而好了一些。
杨复初取出一只小瓷瓶,让他把黑血吐进去。
黑血落入瓶中,竟有细微的蠕动感。
柳如烟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
“血蛊残引。”
杨复初封住瓶口。
“不是活蛊,但有蛊性。”
柳如烟声音发紧:
“这东西在我哥身体里二十多年?”
“嗯。”
“能彻底除吗?”
“能。”
柳如烟眼睛一亮。
杨复初又道:
“但要找到原术。”
“血蛊术不是一根针能拔出来的。”
“要知道当初谁下的,术眼在哪,母引在哪。”
九爷缓了一口气,低声道:
“柳家旧宅。”
杨复初看向他。
“那里有线索?”
九爷点头。
“当年我母亲死前说过。”
“若有一天我身上反噬压不住,就去柳家旧宅。”
“她在那里留下过东西。”
柳如烟急道:
“你为什么不去?”
九爷苦笑。
“因为去不了。”
柳如烟一怔。
“什么意思?”
九爷看向杨复初。
“柳家旧宅,在江海外郊北面的黑水巷后。”
“二十年前,那里是柳家在江海的暗宅。”
“后来柳家叛脉清洗,旧宅一夜之间死了很多人。”
“再后来,那一片就废了。”
“现在江湖上没人敢靠近。”
陆峰低声道:
“我听过黑水巷。”
“那地方出过很多怪事。”
“半夜有人听见哭声。”
“进去的人容易迷路。”
“有几个流浪汉躲进去,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巷口,身上没有伤,脸却像老了几十岁。”
刀疤也点头。
“以前有人想拆那片地,挖机刚进去,司机就吐血昏迷。”
“后来开发商直接放弃。”
柳如烟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说去不了,是因为那里成了禁地。”
九爷点头。
“柳家旧宅,早成禁地。”
“里面可能有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也可能有柳家叛脉留下的蛊。”
“我这些年派人靠近过。”
“没人能进主宅。”
“连门都找不到。”
杨复初听到这里,眼神微动。
“门都找不到?”
九爷道:
“黑水巷尽头本该有一座宅门。”
“可人走进去,只能看见一堵墙。”
“有人说,那是柳家迷蛊阵。”
“也有人说,那宅子早就沉进地下了。”
柳如烟忽然看向杨复初。
“你能进去吗?”
她的声音不再带刺。
至少此刻没有。
杨复初看着九爷左肋被压住的黑纹,沉默片刻。
“要去。”
柳如烟一怔。
“你真去?”
“九爷的血蛊反噬,和苏婉清体内噬魂蛊,都与柳家有关。”
杨复初道。
“柳家旧宅,不能不查。”
九爷立刻皱眉。
“杨先生,青羊山在前。”
“你不该为了我,改行程。”
杨复初看他。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线索。”
九爷苦笑。
“你这话说得真不客气。”
杨复初道:
“实话。”
柳如烟深深看着他。
这个人真奇怪。
说话不圆滑。
做事不讨好。
刚刚还一针封了她的手臂。
可他救人时,又稳得让人忍不住信。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人。
现在却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哥愿意把命交给他。
杨复初收起银针,对九爷道:
“今晚不要动气。”
“照片烧掉。”
“白家药粉不要碰。”
“明早我去黑水巷看一眼。”
九爷脸色一变。
“明早?”
“太急了!”
“你刚破夺运局,又要去青羊山,现在还插一个黑水巷。”
“杨先生,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杨复初淡淡道:
“所以先看一眼。”
“不是硬闯。”
柳如烟立刻道:
“我跟你去。”
九爷怒道:
“不行!”
柳如烟转头看他。
“你拦不住我。”
九爷气得又要咳。
杨复初一针轻轻压在他腕上。
“别动气。”
九爷硬生生把火压下去。
杨复初看向柳如烟。
“你去可以。”
柳如烟眼神一亮。
“但听我的。”
“你……”
“否则不带。”
柳如烟咬了咬牙。
片刻后,她冷声道:
“行。”
杨复初又补了一句:
“刀也少拔。”
柳如烟脸一黑。
陆峰和刀疤同时低头,憋笑憋得很辛苦。
九爷看着这一幕,竟也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胸口疼得他皱眉。
可他还是笑了。
很多年了。
自从柳如烟远走海外,他和这个妹妹之间就隔着一堵墙。
墙上是旧事,是隐瞒,是柳家的血,是母亲的死。
今天这堵墙被血淋淋砸开。
疼。
但也透了一点光。
杨复初把那瓶黑血残引收好,准备带回回春堂研究。
临走前,九爷忽然叫住他。
“杨先生。”
杨复初回头。
九爷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虚,却很认真:
“黑水巷尽头,有一口枯井。”
“我母亲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如果找不到柳宅门,就听井里的哭声。”
柳如烟脸色一白。
“井里的哭声?”
九爷点头。
“她说,哭声在的地方,就是柳家门。”
大厅里一片死寂。
苏婉清梦里的黑井、红线、哭声,忽然像从很远的地方,和这句话接上了。
杨复初眼神微沉。
柳家旧宅。
黑水巷。
枯井。
哭声。
看来,那里不只是九爷兄妹的旧事。
也可能藏着苏婉清噬魂蛊的源头。
他点了点头。
“明早。”
“去黑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