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夺运局刚破,春和路的人们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门口死掉的花草被老李清走了。
何红骂骂咧咧,又搬了两盆新的过来。
“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把花盆往门口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杨,这花你看着点,谁再敢弄死,我跟他拼了!”
老李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跟谁拼啊?人都没露面。”
何红一眼瞪过去。
“你管我!”
老李立刻闭嘴。
杨复初没说话,只在花盆底下压了一枚小小的符针。
符针不显眼,藏在土里。
有它在,普通药气再想渗进来,至少没那么容易。
昨夜那场隔空斗法,别人看热闹,只觉得神乎其神。
可杨复初自己清楚,白无常只是试探。
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白家药杀。
天机阁夺运。
柳家蛊术。
青羊山旧阵。
所有线都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他还要在这张网里,保住回春堂,保住苏婉清,保住九爷,也保住自己手里那半张残图。
上午刚过十点,陆峰急匆匆进了回春堂。
他的脸色很少这么复杂。
不是慌。
也不是怒。
更像是遇到了一件麻烦但又不能硬来的事。
“杨先生。”
杨复初正在给一个老人写方子,头也不抬。
“九爷出事了?”
“还没有。”
陆峰顿了一下。
“但可能快了。”
杨复初停笔。
“说。”
陆峰压低声音:
“九爷的妹妹回来了。”
门口老李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
九爷的妹妹?
这可是大新闻!
九爷这种江海地下大佬,竟然还有妹妹?
杨复初把方子递给老人,叮嘱两句,等老人走后才问:
“柳如烟?”
陆峰一怔。
“您知道?”
“听九爷昏迷时喊过。”
陆峰点头。
“是她。”
“柳如烟小姐十年前就出国了,这些年一直在海外。”
“九爷身边很少有人敢提她。”
“她和柳家有关?”
陆峰苦笑。
“她随母姓。”
“九爷本名秦九州,柳如烟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当年九爷和柳家那场事,也和她母亲有关。”
“不过这些旧事,九爷从来不说。”
杨复初问:
“她回来做什么?”
“听说九爷被人救了,也听说九爷把地下情报网交给您调用。”
陆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她不信。”
“是不信我?”
“不信您能救九爷。”
陆峰声音更低。
“也不信您不是别有用心。”
杨复初点点头。
“她现在在哪?”
“九爷府邸。”
陆峰道。
“九爷让我请您过去一趟。”
“他说如烟小姐脾气不好,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请您别往心里去。”
杨复初合上针盒。
“走。”
陆峰松了口气。
他真怕杨复初不去。
按杨复初这性子,病人不来,他一般不会上赶着解释。
可九爷现在身体还没稳,血脉反噬随时可能复发,柳如烟回来又火气冲天,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车一路开到九爷府邸。
那是一座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宅子。
外面看不张扬,灰墙黑瓦,门口只有两盏老式铜灯。
可进了院子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石路干净。
假山低矮。
池水沉静。
院里站着不少黑衣手下,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气氛紧得像绷满的弓弦。
刀疤在门口等着,看见杨复初,立刻上前。
“杨先生,您可来了。”
他脸上也带着苦笑。
“里面这位……不好惹。”
杨复初道:
“比你还不好惹?”
刀疤一噎。
“那不是一个路数。”
“她是真敢拔刀。”
话音刚落,正厅里传来一声冷笑。
“我不光敢拔刀。”
“我还敢杀骗子。”
刀疤脸色一变。
杨复初抬头看去。
正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
一身黑色风衣,长发扎成高马尾,五官极美,却不是苏婉清那种冷艳,也不是沈青璃那种清冷。
她美得锋利。
眉眼像刀。
红唇微抿,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海外风雨里磨出来的狠劲。
她手腕上缠着黑色皮绳,腰侧挂着一把短刀。
刀鞘窄而弯,像一条藏着毒牙的小蛇。
这就是柳如烟。
她看着杨复初,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底的不屑毫不掩饰。
“你就是杨复初?”
“嗯。”
“看起来不像神医。”
杨复初道:
“你也不像病人。”
柳如烟冷笑。
“我当然不是来求你看病的。”
“那让开。”
柳如烟眉梢一挑。
“你很狂。”
杨复初看着她。
“你挡路。”
刀疤在旁边差点冒汗。
陆峰更是赶紧低头。
完了。
这两人一见面,连三句话都没过,就顶上了。
柳如烟眼神骤冷。
“我哥让你在江海地下情报网里随意调用人手。”
“还让陆峰、刀疤都听你的话。”
“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杨复初没有回答,往厅内走。
柳如烟横一步挡住。
“我让你走了吗?”
杨复初看着她。
“九爷叫我来。”
“那是我哥病糊涂了。”
柳如烟声音发冷。
“这些年想借他的病上位的人多了。”
“有装神医的,有玩风水的,有卖秘药的,也有拿旧盟旧债来骗他的。”
“你不过是最新一个。”
陆峰急了。
“如烟小姐,杨先生真救了九爷!”
“闭嘴。”
柳如烟看都没看他。
“你们一个个跟了我哥这么多年,结果现在被一个山里来的年轻人牵着走。”
“丢不丢人?”
刀疤忍不住道:
“小姐,杨先生不是骗子。”
柳如烟冷声道:
“是不是,试过才知道。”
话音落下,她腰间短刀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
动作快得惊人!
刀不是劈向要害,却直刺杨复初肩头。
试探。
但这一刀若刺中,肩膀至少废半个月。
陆峰脸色大变。
“小姐!”
刀疤也急了。
可来不及。
柳如烟的刀太快。
她在海外这些年不是养尊处优,而是真在刀口边活过。
短刀出鞘的瞬间,空气都像被切开。
杨复初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退。
就在刀锋离他肩头还有三寸时,他右手微抬。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取出的银针。
只听见叮的一声。
银针撞在刀背上。
柳如烟手腕微麻。
她眼神一变,立刻变招,刀锋下压,转刺肋下。
杨复初指尖第二枚银针已至。
不挡刀。
直接刺穴。
针尖轻轻点在柳如烟小臂内侧。
很轻。
像蚊子叮了一下。
可柳如烟整条右臂瞬间僵住。
刀停在半空。
动不了。
她瞳孔骤缩。
“你做了什么?”
杨复初从她指间拿走短刀,反手插回刀鞘。
“封了你的臂。”
柳如烟试着用力。
手臂从肩到指尖,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怕。
是震惊。
她海外十年,学过格斗,练过刀术,也见过不少高手。
可从来没人能这样轻描淡写,一针让她整条手臂失去控制!
没有擒拿。
没有硬碰。
没有花哨。
就一针。
她死死盯着杨复初。
“解开。”
杨复初淡淡道:
“一炷香后自解。”
“现在让开。”
柳如烟眼神里怒意翻涌,却没有再拦。
因为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杨复初越过她,走进正厅。
九爷坐在主位上,披着外衣,脸色有些疲惫。
他看见刚才那一幕,叹了一声。
“如烟,我说过,不要动手。”
柳如烟冷声道:
“我不试,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本事?”
九爷苦笑。
“现在知道了?”
柳如烟咬牙不语。
杨复初走到九爷面前,搭上他的脉。
九爷没有拒绝。
甚至主动把手腕放平。
这个动作落在柳如烟眼里,格外刺眼。
她哥是什么人?
江海地下九爷!
哪怕病得快死了,也没人敢轻易靠近他的手腕。
现在却对杨复初毫无防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真的信这个年轻人。
信到把命放到他手里。
柳如烟心里更不舒服。
“怎么样?”
九爷问。
杨复初道:
“昨夜动过气。”
九爷一怔,随即笑了。
“果然瞒不过你。”
“你去查白无常,动了杀心。”
九爷笑容淡了些。
“查到白无常,我怎么可能不动气?”
“你动气,血脉反噬就会加重。”
柳如烟皱眉。
“什么血脉反噬?”
九爷看她一眼。
“我的病。”
“你以前不是说中毒?”
“我也以为是中毒。”
九爷苦笑。
“杨先生说,不是毒,是柳家血脉秘术反噬。”
柳如烟脸色一变。
“柳家?”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你随母姓柳。”
柳如烟冷冷道:
“那又怎样?”
“你知道柳家多少?”
“我没必要告诉你。”
杨复初收回手。
“那你哥的病,也没必要问我。”
柳如烟怒道:
“你!”
九爷沉声道:
“如烟。”
柳如烟胸口起伏,最终压住火。
她不是蠢。
她只是太担心九爷,也太不信外人。
这些年她人在海外,收到的消息七零八碎。
等她知道九爷差点死,赶回江海,却发现九爷身边已经多了一个杨复初。
一个来历复杂、牵扯杨家旧盟、让九爷调动地下网络替他办事的年轻人。
她怎么可能不疑?
九爷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些。
“如烟,杨先生救过我。”
“没有他,我活不过七天。”
柳如烟咬着唇。
“哥,你以前也信过人。”
“后来呢?”
厅里一下安静。
刀疤和陆峰脸色都变了变。
九爷眼神也暗了一瞬。
后来?
后来他被人利用。
后来他拦了杨家大火外的路。
后来柳家血脉反噬缠了他二十年。
后来他亲妹妹远走海外,十年不归。
这些伤,不是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九爷低声道:
“所以这次,我才更清醒。”
柳如烟看向杨复初。
“你救我哥,想要什么?”
杨复初道:
“情报。”
“果然。”
柳如烟冷笑。
“你看中的还是他的势力。”
“你错了。”
九爷开口。
“是我主动给的。”
柳如烟怔住。
九爷继续道:
“杨先生不收我的钱。”
“也不收脏人情。”
“他只让我约束手下,不欺普通人。”
“如烟,你知道这句话对江海地下意味着什么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九爷看着杨复初,眼神复杂。
“他若真想借我上位,早该让我替他清人、抢地盘、压对手。”
“可他没有。”
“他让我把以前不该做的事,先停了。”
柳如烟沉默了。
这不像骗子会提的要求。
骗子要钱。
野心家要权。
想借九爷势力的人,要的是江海地下那张网。
可杨复初要的,竟然是约束手下。
听起来荒唐。
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杨复初没管她怎么想,只对九爷道:
“左肋痛多久了?”
九爷一愣。
“昨夜开始。”
“吐过血?”
九爷刚要说没有,杨复初看向他。
九爷无奈一笑。
“一点。”
柳如烟脸色大变。
“哥!”
九爷摆手。
“小事。”
杨复初道:
“不是小事。”
他取出银针。
“上衣解开。”
柳如烟立刻皱眉。
“你要干什么?”
杨复初淡淡道:
“救你哥。”
柳如烟又要说话,九爷已经解开外衣。
衣襟刚敞开,众人脸色都变了。
九爷左肋下方,有一片淡淡黑纹。
像蛛网。
又像烧过的血线。
杨复初眼神一沉。
“反噬纹上移了。”
九爷脸色微变。
“怎么会这么快?”
“你接触过什么?”
九爷皱眉回想。
“昨夜见过几个人。”
“查白无常那条线时,拿到过一张旧照片。”
杨复初问:
“照片呢?”
陆峰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张白衣黑伞的模糊照片。
杨复初接过。
照片刚入手,盘龙玉佩微微一热。
与此同时,九爷左肋黑纹忽然一跳。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
柳如烟急了。
“哥!”
杨复初立刻把照片翻过来,指尖在背面一抹。
背面竟有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肉眼几乎看不见。
杨复初闻了闻。
“白家药粉。”
陆峰脸色大变。
“照片有问题?”
“不是毒。”
杨复初道。
“是引。”
“引你体内反噬提前发作。”
九爷苦笑。
“白无常真是好手段。”
柳如烟脸色彻底沉了。
她刚才还怀疑杨复初。
现在亲眼看见一张照片就能引动九爷旧疾,心里那点不信终于裂开。
“能救吗?”
她声音低了些。
杨复初看她一眼。
“手臂还麻?”
柳如烟一怔。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问这个?
“一点。”
“能扶人就行。”
杨复初道。
“扶住他,别让他倒。”
柳如烟立刻上前扶住九爷。
刚碰到九爷肩膀,她就发现九爷身体在发抖。
那不是普通疼。
是骨髓里翻出来的疼。
九爷这种人,刀砍在身上都未必皱眉。
可现在,他额头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唇色迅速变白。
杨复初连下三针。
一针护心。
一针镇肋。
一针锁住左侧血脉反噬纹。
黑纹被压住一瞬。
可下一秒,它竟然又往上爬了半寸。
杨复初眼神一冷。
“有人在远处催。”
柳如烟脸色一变。
“白无常?”
“或者柳家的人。”
九爷忽然剧烈咳嗽。
咳声压抑,像胸口有刀在搅。
杨复初刚要落第四针,九爷猛地捂住嘴。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一滴。
两滴。
随后是整片猩红。
染红了他的衣襟。
柳如烟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慌了。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