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药鼎一露面,整个主会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刚才还低声交谈的权贵们,全都安静下来。
灯光打在拍卖台上。
那尊小鼎静静立着,三足稳稳落在黑色绒布上,鼎身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
铜绿斑驳。
纹路古旧。
鼎腹那道模糊的盘龙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像被岁月磨平。
又像从火里爬出来后,还剩最后一口气。
杨复初胸口的盘龙玉佩,烫得厉害。
不是普通发热。
是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料贴在心口。
那股热意直往骨头里钻。
同时,一种很淡的药香从鼎身方向飘来。
别人闻不到。
杨复初闻得到。
那不是普通药香。
像老山参的土气,像百年当归的甜苦,像晒干的灵芝,又像火烧过药房后残留的一缕灰。
很杂。
却不乱。
像无数药性被这尊鼎压过、炼过、存过,最后都沉进了铜壁里。
这是真的。
不只是古董是真的。
它和杨家有关,也是真的。
沈青璃手里的罗盘指针转得飞快,几乎成了一道白影。
她脸色微变,低声道:
“镇脉药鼎。”
“至少是同源之物。”
苏婉清看着杨复初。
“必须拿下?”
杨复初没有移开目光。
“必须。”
拍卖师站在台上,显然也察觉到会场气氛变了。
他脸上笑容更郑重,声音也放缓几分。
“诸位贵宾,十九号拍品,青铜药鼎。”
“此鼎来历特殊,具体来源受委托方要求暂不公开。”
“但经专家组初步研判,其铸造工艺、纹饰结构、药痕残留,都与江海早年医门旧盟相关。”
他顿了一下。
“起拍价——”
会场里不少人下意识坐直。
“八千万。”
低低的惊呼声响起。
八千万起拍。
这还只是起拍价。
青铜器交易本就敏感,更何况这尊药鼎来源模糊,年代待考。
若只是普通收藏品,八千万太夸张。
可今晚来的很多人都清楚,这东西不普通。
它挂着“医门旧盟”四个字。
它可能和杨家有关。
甚至可能和最近江海暗处翻起的那些旧事有关。
这种东西,价格已经不是价格。
是门票。
是钥匙。
是某些人必须抢到手的信物。
拍卖师笑道: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万。”
“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后排立刻有人举牌。
“九千万。”
另一个角落随即跟上。
“一亿。”
“一亿一千万。”
“一亿三千万。”
价格涨得很快。
快得像水泼进油锅。
不少只是来看热闹的人,脸色都变了。
梁子昂坐在斜后方,脸色阴沉。
他看了一眼杨复初,又看了一眼台上的药鼎,心里又酸又惊。
“一个破鼎,值这么多?”
旁边人压低声音:
“梁少,今晚这东西不看古董价值。”
“那看什么?”
“看谁能拿到旧盟线索。”
梁子昂眼神一动,没再说话。
苏婉清看着不断跳涨的价格,神色依旧平静。
沈青璃的注意力却不在价格上。
她在看会场四角。
随着青铜药鼎登场,主会场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有几道目光不再遮掩。
有人在看鼎。
有人在看杨复初。
也有人在看苏婉清和沈青璃。
天机阁的人,一定在场。
而且不止一个眼线。
杨复初终于举牌。
“两亿。”
声音不高。
却一下压住了场内杂音。
不少人立刻回头。
“杨复初出价了。”
“他果然冲这个来的。”
“盘龙玉佩现世,青铜药鼎登台,这两者肯定有关系。”
“他拿得出两亿?”
“周建南十亿资金刚到账,你说呢?”
拍卖师眼睛一亮。
“杨先生出价两亿!”
“还有没有更高?”
短暂安静后,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右侧贵宾席传来。
“两亿五千万。”
顾远舟举牌了。
他戴着金丝眼镜,坐姿依旧文雅,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仿佛只是随手参与一件拍品。
可他一出价,苏婉清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沈青璃手中的罗盘也轻轻一颤。
天机阁代理人。
终于动了。
杨复初看向顾远舟。
顾远舟也看向他,笑着点头。
“杨先生,老朽也对这尊鼎很感兴趣。”
杨复初道:
“那就拍。”
顾远舟笑意更深。
“自然。”
苏婉清举牌。
“三亿。”
声音清冷,干脆。
没有一丝犹豫。
会场再次低哗。
三亿。
这已经不是普通收藏了。
顾远舟慢悠悠举牌。
“三亿五千万。”
苏婉清立刻接上。
“四亿。”
顾远舟:“四亿五千万。”
苏婉清:“五亿。”
没有停顿。
没有迟疑。
像她喊的不是五亿,而是五百块。
场内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苏家财力雄厚,他们知道。
可苏婉清这架势,不像竞拍。
像宣告。
这东西,她要了。
谁抢,她就压谁。
顾远舟轻轻推了推眼镜,笑道:
“苏小姐真是大手笔。”
苏婉清淡淡道:
“苏家最近刚清了一批脏账,钱还算干净。”
这话一出,会场里懂内情的人,脸色都微妙起来。
苏家清洗的风声,果然是真的。
顾远舟笑容不变。
“五亿五千万。”
沈青璃忽然举牌。
“六亿。”
全场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沈家也出手了。
苏婉清看了沈青璃一眼。
沈青璃平静道:
“沈家也有旧盟责任。”
苏婉清没有反驳。
顾远舟笑了笑。
“看来这尊药鼎,牵动的人不少。”
他举牌。
“七亿。”
现场彻底沸腾。
七亿。
一尊来源保密的青铜药鼎,拍到七亿。
哪怕这里坐着许多江海权贵,也不是谁都能面不改色喊出这个价。
拍卖师声音都高了几分。
“顾老出价七亿!”
“七亿一次!”
苏婉清没有等他喊第二声,直接举牌。
“十亿。”
轰!
整个会场像被雷劈了一下。
十亿。
直接从七亿跳到十亿。
太狠。
太霸道。
也太不给人余地。
许多人忍不住站起来,看向苏婉清这边。
苏婉清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脸色苍白却冷静,手里的竞价牌稳稳放下。
她没有看旁人。
只看着拍卖台上的青铜药鼎。
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她不是赌气。
她是在告诉全场:
苏家保这尊鼎。
也保杨复初。
谁要继续抬,就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接住苏家的态度。
拍卖师激动得声音发颤。
“苏小姐出价十亿!”
“十亿!”
“还有没有更高?”
顾远舟终于沉默了一瞬。
他看向苏婉清,眼底那层温和淡了些。
“苏小姐,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过古董本身价值。”
苏婉清淡淡道:
“我买的不是古董。”
顾远舟问:
“那买的是什么?”
苏婉清看了一眼杨复初。
“该还的债。”
这句话一出,杨复初微微侧头。
苏婉清没有看他。
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刚才那句话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可他听懂了。
苏家欠杨家的债。
苏家欠苏婉清自己的债。
青铜药鼎是杨家的东西。
她用十亿拍下,不只是帮杨复初。
也是苏家开始还债的第一步。
沈青璃眼神微动。
她没有再举牌。
因为苏婉清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沈家若继续抢着出价,反而不合适。
顾远舟看着苏婉清,又看向杨复初。
“杨先生,女人替你出头,滋味如何?”
这话很阴。
像笑。
又像刺。
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杨复初神色不动。
“比你替别人出价好。”
顾远舟眼底一冷。
杨复初继续道:
“你钱是谁的?”
会场气氛骤然紧绷。
旁人听不懂。
可懂的人都知道,杨复初这是在点他背后有人。
顾远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杨先生,有些话,说出来未必好。”
杨复初道:
“有些人,坐在这里也未必好。”
顾远舟盯着他。
半晌后,忽然又笑了。
“年轻人锋芒太盛,不见得是好事。”
杨复初淡淡道:
“老东西藏得太深,也会发霉。”
噗。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婉清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沈青璃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笑意。
顾远舟的脸色终于难看了几分。
拍卖师见气氛不对,赶紧开口:
“十亿一次!”
“十亿两次!”
所有人都看向顾远舟。
他会不会继续加?
如果继续加,价格会被推到更疯狂的数字。
可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像在衡量。
十亿不是出不起。
而是没必要在明面上硬抢。
东西拍下是一回事。
能不能带走,是另一回事。
顾远舟缓缓放下竞价牌。
拍卖师声音陡然提高:
“十亿三次!”
“成交!”
锤声落下。
咚!
青铜药鼎,归苏婉清这一席。
准确说,归杨复初。
全场掌声响起。
有人真心惊叹。
有人看热闹。
有人暗暗冷笑。
还有人已经开始发消息。
十亿买鼎。
杨复初。
苏婉清。
沈青璃。
顾远舟。
这些名字,很快会传遍江海暗处。
拍卖继续,但很多人已经没心思看后面的东西。
苏婉清低声问:
“鼎到手后,立刻离开?”
沈青璃道:
“最好等交割完成后,不要走正门。”
苏婉清点头。
“秦叔已经安排后门车队。”
杨复初看着台上的药鼎。
胸口的盘龙玉佩仍在发热。
但热意里多了一种很奇怪的牵引。
像药鼎在呼唤玉佩。
也像玉佩在确认药鼎。
他低声道:
“鼎里有东西。”
沈青璃一怔。
“你确定?”
“嗯。”
“什么?”
“不知道。”
杨复初道:
“但鼎不是空的。”
苏婉清脸色微凝。
“拍卖行检查过吗?”
沈青璃道:
“如果是阵藏,普通检查发现不了。”
顾远舟的目光仍落在这边。
他似乎注意到三人在低声交谈,嘴角微微一勾。
拍卖会后半场变得漫长。
每一件拍品都像多余。
终于,拍卖结束。
贵宾陆续退场。
工作人员引导苏婉清一行前往后方交割室。
交割室比会场安静得多。
厚重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墙上挂着古画,空气里有淡淡檀香。
拍卖行负责人满脸堆笑。
“苏小姐,杨先生,恭喜。”
“青铜药鼎已完成登记。”
“付款流程已经由苏氏资金账户确认。”
“拍品稍后会由我们专员护送……”
“不用。”
苏婉清打断。
“我们自己带走。”
负责人一愣。
“这……按规矩,我们可以提供安保护送。”
沈青璃道:
“你们的安保挡不住今晚的人。”
负责人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
青铜药鼎被送进来。
离近之后,那股药香更明显。
杨复初站到鼎前,伸手轻轻按在鼎耳上。
嗡。
胸口玉佩猛地一烫。
鼎身上的盘龙纹,也极轻地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
但三人都看见了。
沈青璃呼吸一顿。
“果然是杨家旧物。”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能带走吗?”
“能。”
杨复初收回手。
“但今晚不会太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鼓掌声。
啪。
啪。
啪。
很慢。
很轻。
顾远舟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气息沉稳,不像普通保镖。
拍卖行负责人脸色一变。
“顾老,这里是交割室,按照规矩……”
顾远舟微笑道:
“我只是来恭喜杨先生。”
负责人不敢拦。
顾远舟走到几步外停下,看着青铜药鼎,眼神里终于露出一丝不再掩饰的贪婪。
“十亿。”
“苏小姐确实有魄力。”
苏婉清冷声道:
“顾老如果是来道贺,道完可以走了。”
顾远舟看向她。
“苏小姐,你身上的蛊还没解吧?”
苏婉清眼神一寒。
杨复初一步挡在她身前。
“你话多了。”
顾远舟笑了笑。
“杨先生不必紧张。”
“我不是柳家人,不会催蛊。”
“我只是提醒你们。”
“有些东西,不是谁拍下来,就是谁的。”
沈青璃手里的罗盘轻轻一颤。
她冷声道:
“天机阁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顾远舟看向她。
“沈小姐这话,老朽听不懂。”
沈青璃道:
“渡鸦。”
这两个字一出,顾远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的眼神从温和,慢慢变得阴冷。
像一个终于不再装老学者的人,露出了藏在羽毛下面的黑爪。
“沈家果然还留着些本事。”
杨复初看着他。
“天机阁要药鼎?”
顾远舟道:
“不是要。”
“是收回。”
杨复初冷笑。
“杨家的东西,什么时候归你们收?”
顾远舟盯着他。
“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杨家的东西,谁拿到,就归谁。”
“你还活着,是意外。”
“盘龙玉佩现世,也是意外。”
“但意外,不代表你能改写结果。”
交割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下来。
苏婉清握紧手指。
沈青璃的罗盘指针轻轻转动。
杨复初却很平静。
“二十年前的火,你知道多少?”
顾远舟笑了。
“想知道?”
“拿药鼎换。”
“或者——”
他目光落到杨复初胸口。
“拿盘龙玉佩换。”
杨复初道:
“你想得挺美。”
顾远舟也不恼。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
“杨复初,你医术不错,胆子也大。”
“但你要明白。”
“江海不是山上。”
“不是你拿几根针,救几个人,就能横着走的地方。”
“旧盟死了二十年。”
“杨家也该安静二十年。”
“你非要把棺材板掀开,会死很多人。”
杨复初看着他。
“包括你吗?”
顾远舟脸色微沉。
随即,他又笑了。
“年轻人嘴硬,是好事。”
“死到临头还嘴硬,就可惜了。”
苏婉清冷声道:
“顾远舟,这里是云顶会所。”
“药鼎已经完成交易。”
“你若敢动手,苏家不会放过你。”
顾远舟看了她一眼。
“苏小姐,苏家祖宅的蛊坛还没清干净。”
“你自己都在倒计时。”
“威胁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还能活多久。”
苏婉清脸色一白。
不是怕。
是后颈蛊纹被这句话勾得隐隐发凉。
杨复初眼神瞬间冷下。
他抬手,一枚银针出现在指间。
顾远舟身后两个黑衣男人也同时上前一步。
气氛一触即发。
沈青璃忽然开口:
“顾远舟,你现在动手,拿不到鼎。”
“九爷的人在外面。”
“苏家的人在后门。”
“沈家阵旗已经封了走廊。”
“你若想撕破脸,可以试试。”
顾远舟看着她。
几秒后,他轻轻笑了。
“今晚不急。”
“好戏才刚开始。”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杨复初,眼神阴冷得像毒水。
“杨先生。”
“给你一句忠告。”
“有些东西,拿了会死人。”
杨复初看着他。
“谁死,还不一定。”
顾远舟笑容彻底消失。
他没有再说话,带着人离开。
交割室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股压迫感没有散。
苏婉清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在威胁你。”
杨复初看着青铜药鼎。
“也在提醒我。”
沈青璃问:
“提醒什么?”
杨复初伸手按住鼎身盘龙纹。
盘龙玉佩烫得几乎灼人。
鼎内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回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场拍卖唤醒了。
杨复初低声道:
“鼎里藏的东西。”
“可能比鼎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