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只剩两个人。
苏老太太。
杨复初。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家那些人被秦叔带走安排清洗,祠堂重新安静下来。
新香炉摆在香案上。
旧香炉裂开的残片还放在角落铜盘里,像一堆被剥开的硬壳。
白瓷碗里的蛊虫黑灰,已经被杨复初封了起来。
可空气里,仍残着一点焦臭。
祖宗牌位一排排立在上方。
黑底金字。
沉默。
冷眼。
苏老太太看着杨复初胸口,声音很轻。
“你的玉佩,能让我看看吗?”
杨复初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苏老太太。
“老太太想看玉,还是想看当年的债?”
苏老太太手指一抖。
这句话太锋利。
锋利得不给她留半点体面。
可她没有生气。
今天之后,她也没资格在杨复初面前摆苏家老太太的架子。
苏婉清身上的噬魂蛊,是苏家亏欠。
祠堂里的吞凤局,是苏家失察。
十五年前那场所谓救命,更是苏家不敢细想的旧伤。
而杨复初胸前这块盘龙玉佩,像从二十年前的大火里烧剩下的一块证据。
谁看见它,都该还一句话。
苏老太太低声道:
“都想看。”
杨复初沉默片刻,伸手从衣领下取出盘龙玉佩。
玉佩落在掌心。
温润。
古旧。
玉色里像藏着一层淡淡的雾。
盘龙纹绕在玉身上,龙首微昂,龙鳞细密,每一道雕纹都不像普通工匠能刻出来的。
它不张扬。
可真正见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苏老太太看见玉佩完整露出的一瞬间,眼眶竟然红了。
她慢慢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
想摸。
又不敢摸。
“真的是它。”
她喃喃道。
“二十年了。”
“我以为它早就和杨家一起烧没了。”
杨复初眼神沉下去。
“苏老太太。”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苏老太太苦笑。
“是我失言。”
她缓缓收回手,拄着拐杖坐到旁边太师椅上。
这一坐,整个人像又老了几岁。
祠堂灯火照着她满头银发,也照着她眼里压了多年的疲惫。
“杨先生,你师承何人?”
“玄清子。”
苏老太太眼神一动。
“玄清子还活着?”
“下山前,师父已经仙逝。”
苏老太太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难怪。”
“当年能把孩子从城南那场火里带走的人,除了他,确实没几个。”
杨复初慢慢握紧玉佩。
“你知道我是那个孩子。”
“看到玉佩,我就知道了。”
苏老太太道:
“盘龙玉佩不是普通信物。”
“它不传旁支,不传外姓。”
“只传杨家主脉。”
“当年城南大火后,江海许多人都说杨家绝了。”
“可现在玉佩在你身上。”
她看向杨复初,声音低哑。
“那就说明,杨家主脉还没断。”
主脉。
这两个字落进杨复初心里,像石头沉进深井。
他从小跟着玄清子在山上长大。
师父教他医术,教他望气,教他玄医九针,也教他认草药、辨毒、救人。
可关于杨家,师父说得极少。
只说他是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只说二十年前,杨家被人灭门。
只说下山后,玉佩会带他找到答案。
杨复初一直以为,杨家只是一个厉害的医门。
或许在江海有些名声。
或许掌握玄医传承,所以被人盯上。
可现在,苏老太太说的不是医门。
是主脉。
杨复初问:
“杨家主脉,是什么意思?”
苏老太太看着他,沉默许久。
“你师父没告诉你?”
“没有。”
“看来他是怕你太早知道,反而活不长。”
杨复初眼神微冷。
“现在我能听了。”
苏老太太轻轻点头。
“是。”
“你已经下山。”
“盘龙玉佩也已经现世。”
“天机阁开始查你,柳家余孽也动了。”
“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像要从二十年前的灰里,重新翻出那些旧名字。
“江海明面上有四大家族。”
“苏、沈、梁、周。”
“但二十年前,真正知道隐脉的人都明白,明面四家只是外壳。”
“在更深处,还有四大隐世家族。”
杨复初皱眉。
“四大隐世家族?”
“白、柳、秦、沈。”
苏老太太道:
“这里的沈,不是现在明面上的沈家分支,而是隐脉沈氏。”
“他们与杨家,共同守着一份旧盟。”
杨复初问:
“什么旧盟?”
苏老太太抬头,看向上方牌位。
“玄医旧盟。”
“也叫四族护脉盟。”
“杨家为玄医主脉。”
“白家管药。”
“柳家管蛊。”
“秦家管武。”
“沈家管阵。”
“这四族不是杨家的下人,也不是附庸。”
“他们是盟族。”
“但四族共尊杨家。”
杨复初心里猛地一震。
四族共尊。
玄医主脉。
这些词太重了。
重得他一时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山上时,只是玄清子捡来的徒弟。
每天劈柴、采药、煎药、练针、看病。
从没想过,自己身后的杨家,竟曾是四族共尊的玄医主脉。
苏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低声道: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杨复初道:
“继续。”
苏老太太点头。
“玄医主脉,不只是医术高。”
“杨家掌的是生死九针,也是四族盟约的核心。”
“白家的药,必须借杨家针法,才能发挥极致。”
“柳家的蛊,本来不是害人用的,而是为医门解毒、探病、驱邪。”
“秦家的武,是为了护医。”
“沈家的阵,是为了护宅、护脉、镇煞。”
“这四族各有所长。”
“但没有杨家主脉压着,四族很容易走偏。”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
“二十年前,偏得最厉害的,就是柳家。”
杨复初想起苏婉清体内的噬魂蛊。
想起地下蛊坛里那婴儿般的哭声。
也想起九爷口中那个撑黑伞的柳夫人。
“柳家管蛊。”
“所以噬魂蛊,也是柳家的东西?”
苏老太太脸色发白。
“噬魂蛊,原本是禁蛊。”
“柳家祖训里明令不许用。”
“它不是治病的蛊。”
“是吞心神、锁血脉、养活祭的邪蛊。”
“二十年前,柳家有人开始暗中炼禁蛊。”
“杨家发现后,要清理门户。”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旧盟裂了。”
杨复初问:
“天机阁呢?”
苏老太太眼神沉下来。
“天机阁,是旧盟外面的影子。”
“最早只是替四族传信、查事、记录秘档的组织。”
“说白了,就是一座暗里的档案楼。”
“他们掌消息,管信物,也管一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人。”
“可后来,天机阁不满足只做影子。”
“他们知道得太多。”
“也握了太多人的把柄。”
“再加上柳家有人和他们勾连,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杨复初冷声道:
“所以天机阁背叛了杨家。”
“可以这么说。”
苏老太太点头。
“但不只是天机阁。”
杨复初看着她。
“还有谁?”
苏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祠堂里,灯火轻轻一跳。
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更苍老。
“当年杨家灭门,不是一家能办到的。”
“杨家是玄医主脉。”
“城南杨宅外有沈家阵。”
“内有秦家护卫。”
“药房由白家供药。”
“蛊房封着柳家禁蛊档案。”
“想一夜之间烧掉杨家,断掉主脉,抢走秘档,光靠柳家和天机阁,不够。”
杨复初的手指慢慢收紧。
“谁打开的门?”
苏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沉重。
“当年有人从里面开了阵。”
“也有人在药里动了手。”
“还有人提前调走了秦家护卫。”
“最后,大火一起,外面的人再拦住救援。”
“你应该已经知道九爷那一段了。”
杨复初眼底寒意更深。
九爷当年带人拦在火场外。
他说自己以为是在拦恶人。
后来才知道,火里有孩子。
现在看来,那只是外围一环。
真正的杀局,从杨家内部、盟族内部,早就开始了。
杨复初低声道:
“白家管药。”
苏老太太沉默。
杨复初看着她。
“你刚才说,有人在药里动手。”
“是白家?”
苏老太太缓缓闭上眼。
良久,她才道:
“我没有完整证据。”
“但我知道,杨家出事前,主脉几位长老突然病倒。”
“症状像寒毒入骨,气血逆行。”
“那时候,杨家内部许多高手本该能守住城南大宅。”
“可大火那晚,他们动不了。”
“后来有人查过药房记录。”
“最后一批药,是白家送来的。”
祠堂里静得可怕。
杨复初的声音更冷。
“白家现在在哪?”
苏老太太摇头。
“隐了。”
“二十年前杨家灭门后,白家很快退出江海。”
“明面产业拆分,族人四散。”
“有一支去了南境。”
“有一支改了姓。”
“还有一支,可能投向了天机阁。”
“可能?”
“这些年,我只能查到一点影子。”
苏老太太道:
“苏家不是旧盟核心。”
“当年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苏家曾经和杨家有婚约。”
杨复初眼神一动。
“婚约?”
苏老太太看向盘龙玉佩。
“杨家主脉和苏家,有过一份旧婚书。”
“那婚书不是为了攀附。”
“而是为了留一条明面世家的退路。”
“如果有一天玄医主脉出事,苏家要护住杨家留下的人。”
杨复初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那苏家护了吗?”
苏老太太脸色一白。
这句话,比骂她更让她难堪。
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没有。”
“二十年前,苏家怕了。”
“城南火起时,苏家知道不对。”
“可那一夜,苏家门口也有人盯着。”
“你爷爷想派人出去,派不出去。”
“后来,有人把一封信送到苏家。”
杨复初问:
“信上写什么?”
苏老太太缓缓道:
“敢救杨家,苏家同灭。”
祠堂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低了几分。
敢救杨家,苏家同灭。
简单。
也够狠。
苏老太太继续道:
“你爷爷最后还是让人出去了。”
“但晚了。”
“大火已经烧起来。”
“出去的人,也没能靠近杨宅。”
“那夜之后,苏家一直活在怕里。”
“怕天机阁,怕柳家,怕白家,也怕旧盟那些不知道还剩多少的影子。”
“后来,婉清五岁大病,有人拿旧盟之事来逼苏家。”
“说只要让她承下某个命局,就能保苏家二十年,也能保她一命。”
杨复初眼神微沉。
“所以你们答应了。”
苏老太太眼眶红了。
“我不想替自己辩解。”
“答应就是答应了。”
“那时候我们以为,是借苏家女脉承一点旧盟反噬。”
“没人告诉我们,那是噬魂蛊。”
“等发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来不及?”
杨复初看着她。
“还是不敢?”
苏老太太像被这一句打中,整个人轻轻一颤。
她沉默很久,才苦涩地开口:
“不敢。”
这两个字终于说出来。
没有遮掩。
没有辩解。
不敢。
苏家怕了。
所以不敢查。
不敢问。
不敢挖。
任由苏婉清带着蛊长大,任由噬魂蛊在她身体里一点点稳定,任由吞凤局在祖宅里一点点吸她的气运。
这种“不敢”,和亲手害人之间隔着一层纸。
可被害的人,不会因为这层纸就不痛。
杨复初的目光冷了很久。
“苏婉清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苏老太太声音发哑:
“她会恨我。”
“应该。”
“是。”
苏老太太点头。
“她应该恨。”
“她要是恨苏家,我也认。”
“但我现在只求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杨复初。
“救她。”
“只要你能救她,苏家欠杨家的,苏家慢慢还。”
杨复初把盘龙玉佩握回掌心。
玉佩微微发热。
像一颗被旧火烧过的心。
“杨家旧盟里,除了白、柳、秦、沈,还有谁活着?”
苏老太太想了想。
“秦家应该还有人。”
“但秦家那一支,二十年前之后就藏得很深。”
“沈家分成明暗两支。”
“明面沈家现在还在江海,就是沈青璃那一脉。”
“但她知不知道隐脉旧事,我不确定。”
沈青璃。
杨复初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是他下山后尚未真正接触,却已经出现在几条线背后的名字。
苏老太太又道:
“柳家表面上已经没了。”
“但九爷既然说柳家还有人活着,那多半是真的。”
“至于白家……”
她停顿一下,眼神格外沉。
“你若要查杨家灭门,白家绕不过去。”
杨复初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确定?”
苏老太太缓缓道:
“因为当年杨家灭门后,最先消失的,不是柳家。”
“是白家那批药师。”
“而杨家主脉最后一位长老临死前,让人送出半句话。”
杨复初的手指猛地一紧。
“什么话?”
苏老太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药香有白,火起无门。”
“这句话,苏家藏了二十年。”
“我不知道它完整的意思。”
“但我知道,白家一定有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落下:
“当年杨家灭门,白家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