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扶墙站起来的视频,是周秀兰发出去的。
她本来没想搞什么宣传。
也不懂宣传。
她只是太高兴了。
一个差点要截肢的男人,三天后扶着墙站了起来。
一个被医院说“风险很大”的家,硬是在回春堂这间破铺子里喘回了一口气。
周秀兰哭了一夜,也笑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赵大勇床边,用那部屏幕裂了两道纹的旧手机,把三天里拍下来的几段视频剪在一起。
第一段,是赵大勇被抬进回春堂。
腿烂得吓人,脓水渗透纱布,人疼得脸色发青。
第二段,是杨复初清创排毒。
周秀兰没拍伤口近景,只拍了赵大勇咬着毛巾,疼得满头冷汗的侧脸。
第三段,是赵大勇伤口停止扩散,腐臭变淡。
第四段,是第二天换药时,新肉长出来。
第五段,是第三天。
赵大勇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视频最后,周秀兰的哭声都抖了。
“大勇,站起来了……”
“杨医生说能保腿,他真的保住了……”
她发到短视频平台上时,只配了一行字:
“医院说可能要截肢,我们没钱,是回春堂杨医生先救人后收钱,三天保住我男人一条腿。”
她没想到,这视频会火。
真的火。
像一把干草里落下的火星,呼啦一下,烧了半条江海。
上午九点,视频点赞只有几十个。
中午十二点,点赞破了一万。
下午三点,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震惊。
有人质疑。
有人把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硬说这是摆拍。
评论一条接一条。
“真的假的?医院都要截肢,三天站起来?”
“我爸就是糖尿病足,看到这个哭了,求地址!”
“别信!这种很可能是骗子营销!”
“伤口那么严重,不去医院找小医馆?不要命了?”
“可视频里人真的站起来了啊!”
“站起来不代表治好了,别拿生命开玩笑!”
“杨医生在哪?我妈老烂腿十几年了!”
“中医又开始吹神话了,建议查查资质。”
“先诊后钱?现在还有这种医生?”
“太感人了,穷人生病真的太难了。”
周秀兰拿着手机,看着一条条评论,眼睛都花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手机里能涌进这么多人。
夸的,骂的,问地址的,求药方的,还有私信骂她骗人的。
她坐在回春堂后间,手足无措。
“杨医生,这……这怎么办啊?”
杨复初正在给赵大勇换药。
赵大勇坐在旧诊床上,右腿垫着软枕,伤口重新敷了药。虽然还不能下地走路,但脸色比刚抬来时好了太多。
那时候他像一块快熄的炭。
现在总算有了点人气。
听见媳妇的话,赵大勇也紧张起来。
“杨医生,是不是我媳妇给你惹麻烦了?”
“要不我们删了吧?”
杨复初低头绑好纱布。
“不用。”
周秀兰急道:
“可是网上有人骂你骗子。”
杨复初抬头。
“街上也有人骂。”
周秀兰一噎。
杨复初把药碗往赵大勇面前一放。
“喝药。”
赵大勇脸一苦。
“杨医生,我腿都好点了,这药能不能少喝一碗?”
“不行。”
“太苦了。”
“苦能保腿。”
赵大勇立刻端起来,一口闷了。
苦得五官都皱到一块儿。
周秀兰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她知道,赵大勇还能嫌药苦,就是好事。
三天前,他连活下去的心都快没了。
杨复初收拾药罐,淡淡道:
“网上夸也好,骂也好,都不是重点。”
周秀兰问:
“那什么是重点?”
“病人来。”
“我看得过来。”
“看不过来,就关门。”
周秀兰愣了愣。
这话听着不像医生,倒像个开小饭馆的。
可她又莫名安心。
杨复初没有因为视频火了兴奋,也没有因为被骂生气。
他稳得很。
像春和路边那块被人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车压过,雨淋过,人骂过,它照样在那里。
上午十点半。
第一波人来了。
先是一个拄拐的老人,被儿子扶着进门。
“杨医生,我这腿疼二十年了,医院说膝盖退化,你能不能看看?”
接着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
“孩子湿疹反反复复,擦药好一点又犯,你能看吗?”
再后面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我胃疼十几年,做过胃镜,说是慢性胃炎,可吃药老不好。”
不一会儿,门口排起了小队。
春和路街坊们都傻眼了。
前几天开张时,回春堂门口全是看笑话的。
现在不同了。
这次是真病人。
有拄拐的,有扶腰的,有捂肚子的,有抱着病历袋的,还有人拿着手机问:
“这儿是不是网上那个回春堂?”
“杨医生在吗?”
“视频里那个保腿的医生是不是这里?”
何红站在卤菜店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
“这是真火了啊!”
老李端着茶缸,嘴都快咧到耳朵根。
“我就说我这铺子风水好!”
何红斜了他一眼。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李咳了一声。
“我那是考验小杨。”
老许在旁边补刀:
“你是考验人家兜里钱够不够交租吧?”
街坊们哄笑。
老李老脸一红,却也跟着笑。
笑归笑,大家看回春堂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是看热闹。
现在是看本事。
一块招牌,立起来太难了。
可只要真立起来,人心转得也快。
昨天还说“年轻人不靠谱”的大妈,今天已经拿着小板凳坐门口排队。
前天还说“有病去医院”的大爷,今天捂着老腰探头问:
“小杨医生,我这腰是不是也能扎两针?”
杨复初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眉头微微皱起。
何红见状,赶紧问:
“咋了?这么多病人还不高兴?”
杨复初道:
“太多了。”
何红一愣。
“病人多不是好事吗?”
“不是所有病都能在这儿看。”
他说完,搬了块木板,在门口又写了一行字:
急危重症先去医院。
回春堂只接能接之病。
恶意闹事者不治。
穷苦者少收。
写完,往门口一挂。
排队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急症不看?”
“这医生还挺谨慎。”
“恶意闹事者不治?还有脾气。”
“穷苦少收,这个好。”
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小声嘀咕:
“不会是怕出事吧?”
杨复初正好听见,抬头看他。
“怕。”
男人一怔。
没想到杨复初承认得这么干脆。
杨复初道:
“医生不怕出事,病人才该怕。”
格子衫男人脸一红,不说话了。
这话糙。
但真。
下午时,短视频博主也来了。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姑娘,举着手机支架,身后跟着一个背包男。
姑娘一进春和路,就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我现在来到了最近同城很火的回春堂。”
“就是那个三天保腿的视频现场。”
“到底是真神医,还是新型骗局?”
“今天我带大家实地探访!”
她声音很亮,表情夸张,路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何红皱眉。
“干啥的这是?”
老许道:
“拍视频的。”
何红道:
“咋拍得像抓奸似的?”
博主走到回春堂门口,镜头直接往里怼。
“大家看,这个铺面其实挺小的,也比较简陋。”
“门口排队的人不少。”
“我们现在采访一下排队患者。”
她随手拉住一个大妈。
“阿姨,你为什么来这里看病?”
大妈一脸懵。
“我腰疼。”
“你相信这个杨医生吗?”
“没看过,不知道。”
“那你不怕被骗吗?”
大妈皱眉。
“我还没给钱呢,他骗我啥?”
评论区当场笑疯。
博主有点尴尬,又去问另一个抱孩子的妈妈。
“你是看网上视频来的?”
妈妈点头。
“对。”
“你觉得三天保腿可信吗?”
妈妈抱紧孩子。
“我不知道可不可信。”
“但我孩子湿疹反反复复,医院也看了,药也擦了,老不好。”
“我就想试试。”
“他门口写了,能看就看,不能看让去医院。”
“我觉得挺实在。”
博主又想把镜头往回春堂里拍。
杨复初正好走出来。
“别拍病人。”
博主一愣。
“杨医生是吧?我们是同城探店博主,想采访一下你。”
杨复初道:
“不接受。”
博主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你现在视频火了,很多网友都对你的医术很感兴趣。”
“不感兴趣也行。”
“有人质疑你非法行医,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
博主:“……”
评论区又炸了。
“哈哈哈,这医生好拽!”
“用眼睛看是什么鬼?”
“他好淡定啊。”
“骗子一般不敢这么刚吧?”
“也可能是人设。”
博主不甘心。
“那你能不能展示一下你的行医资质?”
杨复初看她一眼。
“你是谁?”
“我是博主啊。”
“监管部门?”
“不是。”
“患者?”
“不是。”
“那我为什么给你看?”
博主被怼得脸一阵红。
周围街坊却乐了。
何红喊道:
“小姑娘,别堵门口!”
“人家看病呢!”
“你要拍,拍我卤菜!”
博主看了看排队的人,又看了看杨复初,最后只能退开。
不过她没走。
还在对面直播。
标题改成:
“回春堂杨医生拒绝采访,现场排队人数惊人!”
这一下,热度更高了。
有人说杨复初心虚。
有人说他有个性。
有人说他不懂营销。
也有人说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靠嘴。
网上吵成一锅粥。
线下,回春堂门口队伍越排越长。
杨复初开始看诊。
第一个拄拐老人,膝关节退变,寒湿重,气血瘀。
杨复初扎了三针,又开外洗方。
老人当场觉得膝盖松了些。
第二个小孩湿疹,杨复初看了舌苔和皮疹,判断脾虚夹湿,不主张继续乱擦激素药,开了温和内调方,又嘱咐妈妈少给孩子吃甜冷零食。
第三个胃病女人,杨复初一问饮食作息,直接说:
“你胃病一半是气出来的。”
女人当场红了眼。
她丈夫在旁边尴尬低头。
杨复初没多说,只开了药,又补一句:
“药治胃,你自己治心。”
女人拿着方子,眼泪掉在纸上。
一个接一个。
有人当场轻松。
有人只是得到方向。
有人被杨复初赶去医院。
“你这个必须拍片。”
“你这个要查血。”
“你这个别在我这排队,直接急诊。”
排队的人渐渐发现,这个杨医生不是谁都收。
能看就看。
不能看就让走。
缺钱的,他少收。
不严重却想插队的,他不理。
问一堆废话还拍视频的,他直接请出去。
下午五点,何红帮忙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老李干脆搬了个凳子坐门口发号。
“一个个来!”
“别挤!”
“我跟你们说,这铺子是我的!”
“回春堂能火,有我一半功劳!”
何红一巴掌拍他后背。
“你要不要脸?”
老李嘿嘿笑:
“不要脸能长寿。”
街坊们笑作一团。
而与回春堂隔着一条街的三和药房,冷清得吓人。
刘三坐在柜台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以前这个时候,他店里怎么也有几个老人来买膏药、买降压药、买凉茶包。
今天呢?
门口连条狗都不敢停。
不对。
狗停了一下,还跑了。
店员小声道:
“三哥,今天生意不太行啊。”
刘三猛地拍桌。
“我眼瞎吗?用你说?”
店员吓得不敢吭声。
刘三拿着手机,反复刷周秀兰发的视频。
点赞越来越高。
评论越来越多。
还有人开始整理回春堂地址。
甚至有人说:
“刘三药房老板之前断言病人必死,结果被打脸。”
还有人剪了街坊拍到的片段。
他那句“这种情况必死”被反复播放。
然后接上赵大勇第三天站起来的画面。
标题写得更扎心:
“药房老板说必死,回春堂三天保腿!”
评论全在笑。
“刘三:脸疼。”
“名字倒着写了吗?”
“嘴臭眼瞎哈哈哈。”
“这种同行最讨厌,见不得别人好。”
刘三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混账!”
“都他妈拿我当笑话!”
他越想越恨。
赵大勇那条腿明明该截肢!
医院都说危险!
杨复初凭什么治好?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破铺子,开张第一天就翻身?
凭什么自己十几年药铺,还比不过他三天?
嫉妒像火,在刘三胸口一拱一拱。
烧得他坐不住。
他走到店门口,看着远处春和路方向的人流。
那边热热闹闹。
这边冷冷清清。
一个像集市。
一个像坟地。
刘三咬牙,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
“我要举报。”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刘三压低声音:
“春和路新开了一家回春堂。”
“没有正规诊所资质。”
“擅自给人清创、扎针、开药。”
“还在网上搞虚假宣传,说什么三天保腿。”
“对,非法行医!”
“你们赶紧来查!”
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他看着回春堂方向,冷笑一声。
“杨复初。”
“你不是火了吗?”
“那我就让你火得更旺点。”
“旺到把自己烧死!”
……
傍晚,回春堂终于暂时关门。
门外还排着十几个人。
何红一边道歉一边劝:
“明天再来!”
“今天杨医生看不了了!”
“他也是人,又不是铁打的!”
屋里。
杨复初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这一天下来,他确实累。
看病不是摆摊卖货。
每个人的脉要摸,舌要看,病因要问,轻重要分。
有人能治,有人不能治。
有人是真病,有人是焦虑。
还有人明明没大事,却被网上视频刺激得怀疑自己快死了。
这比扎针还累。
赵大勇躺在后间,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
“杨医生,对不起。”
杨复初看他。
“又怎么了?”
赵大勇道:
“我媳妇视频发出去,给你添麻烦了。”
周秀兰也站在旁边,满脸愧疚。
“杨医生,我真没想那么多。”
“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你救了我们一家。”
“没想到网上吵成那样。”
杨复初倒了杯水。
“没事。”
周秀兰小心问:
“真没事?”
“早晚的事。”
“什么早晚?”
杨复初看向门外那块木匾。
“回春堂开门,迟早会有人知道。”
“有人信,也会有人骂。”
“有人求医,也会有人砸门。”
“正常。”
周秀兰听得心里不安。
“那你会不会被人查啊?”
杨复初喝水的动作一顿。
这话刚落,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小杨!”
“出事了!”
何红也跟在后面。
“刚才我侄女在街口听见,说有人打电话举报回春堂。”
周秀兰脸一白。
“举报?”
老李急道:
“说你非法行医!”
赵大勇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这么缺德!”
何红咬牙:
“还能是谁?”
“刘三那个王八蛋呗!”
杨复初放下水杯。
脸上没有意外。
他今天看到刘三的眼神,就知道这人不会老实。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李急得直转圈。
“小杨,你证照到底办到哪一步了?”
“这要是真来查,你怎么说?”
“人家要封门怎么办?”
周秀兰吓得眼泪都快出来。
“都怪我……”
“我不该发视频。”
杨复初看她一眼。
“不怪你。”
“那怎么办?”
杨复初拿起那张高级临时顾问通行卡,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医院的身份,可以挡一部分。
但未必够。
回春堂的手续,确实还没完全下来。
如果对方按规矩查,他现在很被动。
不过——
规矩这东西,能压人,也能护人。
看谁用。
杨复初站起身,把桌上的银针盒收好。
“该来的来。”
老李急道: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杨复初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回春堂的木匾。
夜色里,那三个字很安静。
回春堂。
刚火一天,就有人想往上泼冷水。
很正常。
火太旺,挡了别人的路。
别人当然要灭。
他轻声道:
“别急。”
“门还没封。”
“病也还没看完。”
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两辆白色执法车停在春和路口。
车门打开。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男人拿着文件夹,脸色严肃。
街坊们瞬间围了过去。
有人小声喊:
“真来了!”
“卫生监管的人来了!”
“回春堂被举报了!”
何红脸色一变。
老李茶缸差点掉地上。
周秀兰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摔。
赵大勇躺在后间,急得满头汗。
而杨复初站在回春堂门口,神情平静。
街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夜市油烟味,也带着一股压下来的冷意。
为首的监管人员走到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木匾。
“回春堂?”
他低头翻开文件夹。
“我们接到匿名举报。”
“有人反映你们涉嫌无证诊疗、非法行医、虚假宣传。”
“谁是负责人?”
整条春和路一下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复初身上。
杨复初往前一步。
“我是。”
监管人员看着他年轻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请出示相关执业资质和诊疗许可。”
夜风吹动门口那张“疑难杂症,先诊后钱”的木牌。
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像刚立起来的招牌,迎来了第一场真正的风。